北京青年周刊专访《偷时间》作者陈涛：谱写四季成长之歌

陈涛

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副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人民大学数字人文研究院副院长、三山影视评论中心主任，北京市高校青年教学名师，全国广播电视和网络视听青年创新人才。主要研究方向为影视与新媒体艺术，已出版《底层再现：中国当代电影中的城市游民》等五本专著和《银色金属恋人》等七本译著。

带着一本《偷时间：春夏秋冬又一影》，我们走进中国人民大学的校园，见到了这本书的作者、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陈涛。他用温柔轻盈的文字与读者对话，试图提醒每一个步履匆匆的人：不妨偷一段时光，借电影放慢脚步，在他人的故事里安放焦虑、读懂自我，寻回内心的平静与诗意。

半日闲谈间，陈涛娓娓道来自己与光影相伴的成长岁月。从莱州春日小镇的少年心事，到新加坡盛夏独旅的自我和解，再到秋日烟火里挥之不去的乡愁，这样独特的四季成长记忆构筑起陈涛的电影审美，也催生了“偷时间”的创作内核。“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品味四季，不妨从一场两个小时的电影开始。”陈涛如是说。

“慢”是一种能力

陈涛平日日程满满，总在夹缝中挤出时间兼顾各类事务。他自己笑着说出一个“朴素”的愿望，“我希望自己不要那么忙，腾出完整半天坐在影院，偷时间来看看电影，感受一下生命的流动，做一点没有那么经世致用的或者有点无用之用的事情。”这也是他对“偷时间”的第一层解释。

他继续进一步解释“偷”的深意：“偷，也就是拿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中国台湾导演杨德昌借角色之口说‘电影发明以后，人类的生命比起以前，延长了至少三倍’。人的一生，能够亲历的风景、相逢的人与事终究有限，但是我们可以通过观看和体验别人的人生，在电影当中来延长我们的生命。过一个本来不属于你的人生，这也是一种‘偷’。”

这种电影与时间的深层联结，正是陈涛的新书《偷时间 : 春夏秋冬又一影》（下称《偷时间》）中想要讨论的核心命题。书中收录了 28 篇文章，春夏秋冬四个季节各 7 篇，以四季光影为线索，层层剖析社会百态、人生境遇、细腻情感与艺术美学等多重议题。

《偷时间 ：春夏秋冬又一影》

陈涛 著

现代出版社

这是一本关于四季的电影鉴赏散文，回答了“春天应该看什么电影”“夏天和哪些电影最配”“秋天如何在光影中塑造”“冬天怎么成为一种电影风格”等问题。作为一本以季节为线索的电影鉴赏指南，作者结合专业背景和大众心理对经典电影和流行电影进行深入浅出的解读，既能让读者更进一步了解流行文化，加深对电影的认知，又通过对同类电影的归类式解说，使得读者能够了解季节、时间与电影的深层联系，进而将其发展为一种日常化的季节电影美学。

“我原来在空间领域做研究，有机会参与了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电影之夜》栏目，从四季片单这样的一个切口来看待时间与电影的关系，我发现也是很有趣的一个议题，尤其是借由四季中转的这种思考方式，这对我来讲是有吸引力的。”

当抽象的“时间”变成了“四季”，许多文化意象便随之浮现：柳树吐芽、蝉鸣蟋叫、层林尽染、银装素裹……四季风物各有风情，总会有着独特的隐喻和象征，因此这本《偷时间》又被定义为“四季电影美学散文”，而读者在陈涛的文字中感受到的美感，始终是清淡温润的。

这样的体会恰好与克拉考尔说的那句“风吹树叶，自成波浪”产生了呼应，“电影的珍贵更在于捕捉生活里猝不及防的刺点——某个画面或是声音忽然击中心底，而我觉得人生也是如此”。陈涛对此深有共鸣。

如此一来，书中推介的诸多影片似乎都有了同一种气质：清淡舒缓，从容妥帖。这在当下急速发展的洪流下，为读者打开了一扇自我疗愈的窗口。这也是陈涛希望由此书承担的功能之一。

那么，电影是如何起到疗愈作用的呢？陈涛分享说：“我参与过很多艺术疗愈的相关项目，如今海内外众多院校都将艺术疗愈视作重要的学术研究、课堂教学与大众普及方向。创作者借由不同的艺术方式，如绘画、音乐和文字等等，将心底积压的微妙情绪尽数释放、疏泄与升华。电影作为一种重要的艺术门类，可以疗愈心灵。”

当下，电影的疗愈作用尤为必要。陈涛谈到，身处现代社会中的人们，越来越走向个体的原子化，人们似乎都困于一间名为“孤独”的房子里。“我发现有些学生在同一个空间中，却宁愿隔着屏幕互发消息，也不愿开口交谈。这份孤独无关独处空间，而是人人自成孤岛，可电影恰好能消解这份孤立。”

当我们走进电影院，“被迫”置身人群，与同场观众共赴一场未知的故事，每一位观众都可以与银幕里的天地产生精神联结，在无声间完成一场温和的集体共处。“电影以这种独特的‘被动相融’，对抗了人人隔绝的原子化困境。”

“如今大众习惯用两三分钟速览完整故事，我却想倡导一种慢观影的能力。”陈涛口中的“慢观影”，不是停留在怀旧式的浪漫美学，于今而言，慢下来本就是一种稀缺能力。“我所说的‘慢’，也并非局限于观影本身，而是借电影学会感知流淌的时间：抬眼望流云落日，静候清风拂过枝叶，这些都是与生活温柔相拥的疗愈时刻。”

电影就是生活

与电影相伴，陈涛将自己的兴趣做成了专业。沿着四季的节奏与韵律，他回顾了自己的成长轨迹。

“春季会让我联想到自己的童年。我的家乡在山东省莱州市，那是个依山傍海的县城。这里拥有大量的原野与山脉，开车半小时可以见山，再开车半小时可以见海。上大学前，我一直生活在这里，所以对我来讲，春天就是小镇的山海风光。”

书中，陈涛写到岩井俊二的《四月物语》，影片讲述小镇少女远赴东京求学的故事，这总能让他唏嘘不已。“电影传达的不仅仅是城市和小镇的差别，更重要的是来自成长的体悟：初到陌生环境的迷惘和局促，再到慢慢适应、能够接纳新的生活。这总会让我想到自己刚到同济大学求学的日子。藏在生活肌理的情绪最为动人。所以，我很早就偏爱所谓‘生活流’的作品，没有激烈戏剧冲突，非常温吞，但总能带来关于生活的真切感受。”

《偷时间》“地久天长”篇章中，陈涛谈了三部典型“生活流”的影片：《乘船而去》《四个春天》《春江水暖》。这些镜头都记录下了时代的细微纹理，无论时代如何变迁，爱情、亲情和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始终是人类最宝贵的财富。“影片所展现的就是一种温情脉脉的生活流，是一种季节里的烟火气，更是每个人都有的一种乡愁。”

后来，陈涛到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攻读博士学位。当地四季界限模糊，全年只有热情的夏日，却给陈涛带来一种巨大的孤独感。“孤独一方面来自于季节的单调，另一方面也是人与人之间的疏离。所以，我那个时候总是会乘坐一辆双层巴士，选第二层的前排靠窗位置，望着周围漂亮的城市风光，戴上耳机循环播放《叶子》，它唱道，‘我一个人吃饭、旅行，到处走走停停’。”

那段时间，他对张一白导演的《夜·上海》记忆尤深，电影里一个个浪漫又迷茫的夜晚，道尽都市人无处安放的情感困惑。“年少时总惧怕孤独，可熬过那段独处时光后，我慢慢学会接纳，甚至享受孤独。”于是，《深夜食堂》《孤独美食家》等影片进入了他的观影名单中。

身处终年盛夏的国度，他时常怀念秋意，而秋天总与味觉记忆紧紧绑定。陈涛写道：从“秋刀鱼之味”“米花之味”到“樱桃的滋味”“花椒之味”，秋天在各式各样的味道里。而令陈涛最怀念的肯定也是家乡之味，“一个人最爱吃的菜往往都是自己家乡菜，这是长在身体当中的记忆，味蕾不会抛弃你。”

四季尾章的冬日，在陈涛笔下也是十分丰富的图景。它严寒冷酷如《冷山》《冰血暴》，却也温情脉脉，好似《山河故人》和《情书》。在谈到“电影的寒冬”时，陈涛也有着自己的看法：“当下，人们的注意力被各类娱乐媒介分流，电影产业全产业链也需要反思和优化。与此同时，AI 大幅降低了影像制作门槛与成本，会彻底重构传统制片流程。优质作品会顺势崛起，粗制滥造的内容终将被市场淘汰。长远来看，影像作品会成为国际文化交流的重要载体，让世界更全面、立体地读懂当代中国。”

采访落幕时，暮色已笼罩人大校园，黄昏拉长了陈涛行走的身影。我们抛出最后一问：“电影在您的生命里，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他回答得简洁而笃定：“第一，它是我的专业；第二，它是我长久不变的热爱；第三，电影，就是我的生活。”

Q-北京青年周刊

A-陈涛

不迎合也不浅薄

Q从严谨的学术论文，到面向大众的、充满温度的散文，这种表达上的“转身”，对你来说是挑战还是回归？

A于我而言，既不算挑战，也谈不上回归，更像是一次全新尝试。此前我的写作全部偏向严谨厚重的学术论文与专著。这本散文集风格轻盈柔和。我的学生与好友都说，这本书篇幅轻巧，很适合通勤时在地铁翻阅。虽然书的基调轻松、治愈、舒适，算不上是学术大餐，却如同饭后甜点，能带给读者轻盈松弛的阅读体验。能完成这样一次创作尝试，于我而言十分难得。

Q写作过程中，你最想保留的学术底色和最想传递的大众共情分别是什么？

A我觉得，我写这本书非常重要的一点就是“不迎合也不浅薄”。我始终认为电影艺术本就多元丰富，书中选取的都是我心中真正优质的影片，不会去刻意选择流量热门作品。 即便面向普通读者创作，审美与评判标准也不能妥协。我挑选的影片，都在叙事内容、镜头语言、艺术表达等层面拥有过硬水准，这是我写作时的坚守。

Q你认为的“好电影”的标准是什么？

A真正的好电影，一定具备雅俗共赏的特质。它拥有普世的情感内核，能够打动不同圈层的观众，这是优质作品共通的特质。

我们每个人都拥有双重身份：私下会偏爱小众私人向作品，走出个人喜好，我们又都是普通大众中的一员。而优秀影片，能够同时兼顾两种身份的审美。就像是《四月物语》，每到四月便会勾起观众重温的念头；冬日大家总会想起《情书》。这类作品能在特定时节引发广泛共鸣，跨越时间被一代又一代人反复品读，这便是好电影最好的证明。

Q与西方的电影相比，东方的四季电影有怎样独特的特质？

A东西方文化的差异肯定会造就电影质感的不同。优秀的国产影片会有意识地表达出中国古典美学的一些特点，比如留白、含蓄、虚实相间，并且强调人和景的共融共生的意境。

文章来源｜北京青年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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