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 索：迪斯尼的石凳上

中文导报 笔会专栏

道乐轩 裘 索

迪斯尼十周年、BABY CLUB二十周年，早早地安排了在乐园的纪念活动。 奈何一场“巴威”刮走了孩子们的心心念念，几个坐着高铁、乘着飞机来到上海的小孩在酒店等呀等，最后等到的却是闭园的遗憾。

在 “巴威“远离二周后的礼拜天，孩子们如约而至，因为有过等待，被”巴威”捣局后的再启，孩子们的游兴更高了，奔向米老鼠唐老鸭的那一刻就像按下开关那样雀跃着欢呼着。

我择一颗浓密的老香樟树下的石凳而坐，不时地翻看着随行的专业摄影师为孩子们拍摄的现场图片直播，时而远眺乐园。

迪斯尼于我并不陌生，洛杉矶、东京、巴黎、香港的也都看过走过。较之东京、巴黎和香港的迪斯尼，上海的资历、气质和氛围应该是迪斯尼最有代入感的都市。1843年申城开埠，各国领事馆、银行、学校以及侨民来华的最早登陆地，租界内的影院几乎与好莱坞同步上映各类新片，随着米老鼠、唐老鸭、白雪公主的放映，申城流传着米老鼠首登华埠的冒险故事，也见证了唐老鸭走向世界的无畏童年，白雪公主也妥妥地收获了上海人的喜爱。我们的父辈接受了了迪斯尼里的人物，也喜欢上张乐平的三毛。

临近黄昏，酷暑依然。我坐在庇荫的石凳上环视热气蒸腾、人群熙攘的上海迪斯尼。二十多年前的一个伏天，一家三口共游东京迪斯尼，还记得落日后的那份惬意的体感。东京迪斯尼不在东京，坐落在东京都的邻县千叶县，就像东京成田机场也不在东京而是在千叶一样。太阳下山的薄暮时分，海风从东京湾那边灌入，临海而建的乐园凉风习习，我坐在港口边的长椅上看“要塞探险“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一种缥缈疏离的美，美则美矣却也暖不了心，恰似带着冷静和克制的东京。

四十多年前开园的东京迪斯尼，直到现在每逢假期，驶向乐园的高架上依然车流滚滚如过江之鲫。大和人初次约会去迪斯尼，婚礼放在迪斯尼，记忆中难以抹去的特别纪念日还是会去迪斯尼，那里每年举办以迪斯尼为主题的婚礼近2000场，迪斯尼在扶桑国俨然成了刚需，这种刚需就像魔都的年轻人没有房子就没法结婚，没有钻戒女孩子就没法相信爱情，没去过迪斯尼小孩子就没法拥有完整的童年。

夕阳下爱侣牵手缓缓走、大妈们摆着Pose到处拍，迪斯尼的对象远不仅仅是孩子，也是一座成人的幼儿园，一方暂避现实压力的精神栖息地。林语堂曾撰文呼吁国人多看米老鼠，以保有一颗赤子之心。华特也说拍迪斯尼电影，并不主要面向儿童，而是要唤醒儿童的纯真。所以迪斯尼的魅力是营造梦境，让你回到童年。在犬子对童话深信不疑的小小年纪，临睡前的灯下帘旁我给他念读米老鼠白雪公主等卡通书，让孩子在美好的朦胧中进入甜蜜的梦乡。作为父母宁愿告知孩子这些“虚假”的故事，也不愿过早地告知孩子那些严酷的真实，其实这样的’“欺骗”对于成长而言也是需要的。当犬子成长为小小少年时，我让他读华特传记，华特的人生并非美丽如梦，历经多少次的挫败，以影视反哺乐园、以抵押个人资产建造乐园，漫长的逆境中依然在波澜万丈中奋进。

快到晚餐时辰了，我随手拿了一块米奇造型的华夫饼咬了一口、蛮脆的。上海迪斯尼的华夫饼比东京的甜一些，面皮也更厚，咬下去有扎实感，就像眼前的游人讲话嗓门大，人情味也浓，爱憎分明。我起身走向与Baby Club的孩子们共进晚餐的巴波萨烧烤，地面仍散发骄阳炙烤后的残温，我坐巴波萨烧烤餐厅门前树影下的石凳上，暑气中切出的一方小荫凉，石凳周边几无游人很安静，石凳留存着烈日后的余温，像某种不肯冷却的记忆。Baby Club是什么？起初它什么都不是。

二十多年前只是事务所一些来自异国异乡在魔都打拼的年轻女律师聚在一起交流育儿经验和传递择园择校信息，每隔一或二个月，这些的妈咪们带着孩子约着外出一起亲子互动，那时称其Mamy Club，这些咬着牙拼事业又竭力两全着工作和家庭的妈咪们，在周末需要不属于当事人、卷宗、法庭和谈判桌的空间，2006年初夏在大宁绿地成立，并将Mamy Club易名Baby Club，以兼顾年轻的男律师的孩子。那天当红的上海电视台少儿节目主持人神仙哥哥来现场主持，孩子们看到电视里才能看到的神仙哥哥可兴奋了。二十年后的今天，参加Baby Club成立仪式的最早一波黄埔首期的孩子们，很多已大学毕业成为自食其力的社会人，有从事法律的、教育的、咨询的、高科技的，当年那些年轻的妈咪们经年添岁成了所里的中坚。二十年的跨度，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够一个婴儿成长为青年，也够一位意气风发的女律师成长为深邃老辣可被信赖的委托人。

手机屏幕亮起，Baby Club二十周年庆的群里年轻律师们发来的信息：“晚餐迟到二十分钟哦“、“我家的娃还要玩金币吸钓竿”、“我家的娃在故事会里不肯出来”。我把手机搁在膝上没有回，二十分钟或者四十分钟抑或一个小时都不无关紧要，此刻我需要这条石凳，需要树叶漏出的碎光映我眼帘，需要八音盒旋律抚我耳廓，人生只是正确准确是不够的，只是效率效益是不够的，偶尔也可以是仅仅为了开心快乐。在东京那么多年，穿着别人的鞋走路，每一步都三思而行着，这让我读懂那些有着距离感的优雅微笑，理解笑人无恨人有的复杂心态，在非母语的职场站稳脚跟的每一个瞬间铸就我铠甲上的鳞片，让我拥有了微笑着说不的底气，在对方说“抱歉”时我回说“没关系”气度。可还真没有练就，当自己被恶意或善意欺骗的时候，该如何消化那种从胃底升腾的那份酸楚苦涩。上世纪末从东京回到故乡上海，依然像上了发条的钟，从来没有停止过、也未敢停止过努力。直到当下才突然意识到，也许自己一直在原地打转，那些被选择、被拒绝、被放弃的瞬间，在这一刻似乎都不那么重要了，或许这些依然重要，至少在树荫下的这一条石凳上，那些沉重的抽象是可以放下的。有些路兜兜转转走了三十余年，到头来才发现终点不在自己原来以为的地方。

树下石凳的余温透过白色裙摆传到心海，那一道在溽暑中被划出的不剧烈却绵长的隐痛，就像炎夏中隐藏在文胸内的汗星难以言说的难受，而石凳恰似一位安详而可靠的长者，抚慰着失意的我。我释然地从石凳上站起来，走进烧烤烟火气的孩子们那里，感受迪斯尼华特所期待的那份童心童真、简单纯粹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