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熟散文：绿色祖先

编者按：

“未熟散文”系列，已经选发9篇，都是抗战题材。

从今天起，选发比较纯粹的散文，也就是文学性稍稍强一点的散文，更多还是游记。

这次重发，有点梳理的意思。一生写散文不少，我选自己记得的、在U盘或者公众号里能找到的、自己认为还可以代表自己水平的散文，不分时间前后，想发哪篇就发哪篇。

今天发的《绿色祖先》，在选题上对中小学生有些借鉴。当我们觉得人物和事件都不太好写的时候，是不是试着写写“物”？视觉一转，又是一片天地。

这篇文章是2006年写的，那年就写了一篇散文，被好事者选入年度“全国百篇精品散文”一书。

苦槠树。槠读zhū。

600多年前，始迁祖从江西吉水县谷村不远数千里跋涉而来，落户湖北黄陂。

作为始迁祖的第二十代后裔，我在工作之余，挤出了一些时间，可以从容拜访我的祖籍地了。

谷村的古建筑保留不少，这实在让我欣慰。

我想象不出一个渴望了将近一辈子的“游子”，如果回到“故乡”，满眼现代化楼房，那会是一种什么心情？

因为开枝散叶，散居全国各地的后裔，年年月月都有前来谷村寻根的，我是得四公填湖广后，火烧桥村600多年中寻根谷村的第一人。

祖籍村人热情地接待了我。但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还是村里的“物事”。

在谷村，我有一种出嫁姑娘与娘家人失散后又找到娘家人的感觉，我焦渴的心情得到了厚重文化的滋养。村里满眼青绿的巨大古树，尤其让人有如见祖先的感觉。

见到村里的古树真的有些震惊。这种震惊有两种因素，一是树大，大得让人总有跃跃欲抱的冲动，想看看它几人才能合抱；二是这样的大树很多，只怕有数十株。

除上面两个因素外，还有它们千百年枝繁叶茂，开枝散叶，就像族谱里代际传承的树状结构图，充满灵性。

有的树冠秃顶，桀骜的枝丫直刺蓝天；有的在近日的风雨里倒伏，树身横过池塘，仍然不改青绿；更多的则是健旺地活着，树身苔衣遍裹，蕨类牵缠，硕大的树冠在骄阳下撑起一把巨伞，底下是歇凉的牛。人走在树荫底下，是清香的禾风清爽的感觉。

我认识的树要说不少，这种像香樟的树，从未见过。

我问一直陪伴我的那位族中长辈，他告诉我说叫苦滴树，结的果实像橡子。

后来我知道那种树叫苦槠，是典型的长江南部树种，江浙尤多。它高可达20多米，单株树冠可达一亩，5月开花，10月果实成熟，果实采下磨粉，可作豆腐糕点，因初时有点苦味吧，故名苦槠，目前开发的苦槠环保食品，已经价昂其值了。

让我感动的，当然是在寻根过程中那个当地人司空见惯的场景，而我，心灵的震动确实前所未有。

我在水泥小道上看到一位妇女正在和牛粪，然后做成碗口大的粑粑粘在墙上，我知道，这是一种燃料，与草原民族的习惯相当。

我的祖籍地谷村，东边十里是赣江，南临同江，就农业而言，确实是一个富庶的所在。

但人口在这样富裕的地方繁衍起来也极快，千年来已在当地繁衍近万人，分为3个行政村，是半个盘谷镇的人口，属江西最大自然村落。

往北当然就是丘陵，但这里山岭不大，烧柴应该难以满足快速增长的人口的消费。于是，牛粪便成了一些人家的燃料，这在内地，并不多见。

灶膛里的牛粪与村头地角水边的巨大古树，让我这个来自鄂地的人生出一个古怪的想法：如果这些树长在我的家乡，乡民们也感觉到燃料缺乏，它们还能这样枝繁叶茂地生长着吗？

想到这里我就脸红，因为我小时候也是见过一些古枫树的，也是几人合抱，都在“文革”里惨遭斧锯。我的家乡，百村无一古树，就像当年的祠堂，只要是公共遗产，都有可能被打着革命的旗号变为现钞。

江西古树，2000年以上的苦槠，600年以上的香樟银杏，所在多有。

从谷村到吉水县城，再上井冈山，从山上下来经遂川到赣州，一路行来，只要有村落，必定有数株参天大树，浓浓的树荫护卫着人们生存的空间，这是多么温馨的生活。

谷村，在困难时期也没想把古木化作烧柴，在城市疯狂高价收购古树的当今，也能守持如一。对谷村人的敬重，我从古树开始。

对树的敬重还有一层特殊的原因，那就是手植这树的先人，或许就是我的始迁祖，或许就是他们的兄弟姐妹。

说不定我的始迁祖在远离故土之前，亲手植过一株，它便洋洋洒洒地活到如今。这些古树把数百年前的信息，密密地长进年轮，它们就是我的绿色祖先。

这个村从宋到清，一共出了48位进士，这在我国实为罕见。是否他们管理郡县的法条，也拿来管理了村子？我在《谷村仰承集》里时时读到关于古树的传说，应该是形成了一种护树的文化。我对树的瞻望膜拜，更像是对我始迁祖的一次拜晤一次跪谢。

这树过不了江北，是我的遗憾。而护树的美好古风没随着江西填湖广完整地移来，则是我更深沉的遗憾。

（写于200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