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
五十二岁的人谈情说爱，有人觉得老不正经，表姨偏偏不在乎这些闲言碎语。那天门铃响得急，我妈正在阳台择韭菜，听见动静吓得一激灵，把手上的菜屑往围裙上使劲蹭，赶紧冲我使眼色，让我把嘴闭严实点，千万别哪壶不开提哪壶。表姨比我母亲小五岁，在城南老小区独居，离异快十年了。家里人总怕她心里有疙瘩想不开，逢年过节都要拽着来吃饭，怕她闷出病来。
门一开，一股子热乎气扑面而来。表姨站在门口，烫了一头满是小卷的头发，穿着玫红色短棉袄，阔腿裤显得走路带风，脚上那双带跟短靴踩得地板嗒嗒响。她把两兜沉甸甸的水果往茶几上一搁，笑盈盈地打量我，说我瘦了，脸上的痘都是熬夜熬出来的，年轻人仗着底子好就瞎糟践身体。我妈瞪了她一眼，嫌她刚进门就不说好听的。表姨眼皮都没抬，大大方方往沙发中间一坐，招呼我过去聊聊。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体检报告，直接拍在我面前。各项指标红红绿绿一片大好，尤其是激素水平，医生都夸这个年纪能有这身体底子相当不错。我妈脸一下子拉得老长，觉得给孩子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不好。表姨眉毛一挑，反问我都二十八岁的大姑娘了，有什么不能看的。紧接着她抛出一个重磅炸弹，自己最近谈了个男朋友。
我妈手里的韭菜差点没拿稳，惊得半天没缓过神。男朋友姓赵，是个退休教师，比表姨大四岁，人长得斯斯文文，两个人已经处了三个多月了。母亲难以置信，这么大的事怎么没早说。表姨乐了，又不是早恋的毛头小子，还要跟家长报备，今天来就是通知一声，下个月准备搬过去一块儿住。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足足五秒钟。我妈把韭菜往盆里一摔，觉得简直是疯了。五十多岁的人还要搬到男人家里去同居，传出去还不得让人笑掉大牙。表姨不慌不忙吃完最后一瓣橘子，慢条斯理擦了擦手，问谁爱笑话，是邻居还是亲戚。她离婚十年，一个人咬牙把儿子供到大学毕业，如今儿子工作稳当，自己退休金也拿着，找个知冷知热的人搭伙过日子，天经地义。
母亲试图搬出年龄大这个理由来反驳。表姨当场打断，质问难道女人到了这岁数，就只能天天跳跳广场舞、带带孙子，然后干等着进棺材？她身子骨硬朗，该有的需求一样不少，找个男人既不偷又不抢，更不去破坏别人家庭，正正经经谈恋爱，怎么就见不得人了？母亲张口结舌，一时语塞。我好奇插嘴，打听这两人怎么认识的。表姨眼里瞬间有了光彩，原来是在老年大学的书法班认识的。老赵是班长，她是学习委员，一开始交流字帖，后来他带早饭，她带咸菜，聊着聊着就看对眼了。
我看她那得意劲儿，问到底喜欢对方哪一点。表姨掰着手指头数，人踏实，爱干净，办事不磨叽。她跟老赵交了底，自己脾气急、说话直，受不了趁早散伙。老赵听后哈哈大笑，说就喜欢她这样爽快，省心。表姨说这话时，嘴角挂着笑，眼睛里闪着光，那种神采飞扬，通常只有在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脸上才能看见。母亲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担心万一以后出了差错怎么办。表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直言担心什么，大不了分手，她又不是输不起。五十二岁不是二十五，年轻时谈恋爱怕人笑话、怕没结果，现在活明白了，要是天天还要琢磨别人的眼光，这几十年算是白活了。她走到阳台，利索地把韭菜端进厨房，直言跟我妈不一样，母亲一辈子为别人活，围着老公孩子面子转，她接下来的人生，只为自己活，谁爱笑谁笑去，自己舒坦最重要。
那天晚饭，母亲特意炒了六个菜，算是给表姨接风。饭桌上表姨跟我碰杯，语重心长地叮嘱我，人这辈子最不能委屈自己。身体上的事儿，饿了吃，困了睡，心里有谁就说，有需求就去满足，这跟年纪大小没关系，跟你是个人有关系。母亲在旁边翻白眼，终究没再反驳。后来表姨搬去了老赵家。母亲偷偷去侦查
过一次，回来感慨表姨气色好得很，老赵天天变着花样做早饭，两人还一块去公园打太极。我听着觉得挺好，母亲沉默半晌，叹了口气承认确实比她过得好。
想起表姨那句掷地有声的话，我不禁感叹，她大概是全家活得最通透的人。五十二岁，有正常的生理需求，真没什么好羞耻的。说话不拐弯抹角，是因为早就过了需要讨好谁的年纪。大家说说，这样活着，是不是才是人生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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