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浙江省博物馆见到了《韩熙载夜宴图》,足够让人欢欣雀跃。
回家后继续看《韩熙载夜宴图》研究的相关书籍,经过图像对比,基本也明确了《韩熙载夜宴图》应该是宋人摹本,且并非单纯的临摹,而是有粉本,可能宋代画师整合多种五代旧粉本,重新进行再创作、妆粉后的作品。如画中男女服饰妆容并不在一个时代、场景中生活用品器物也属于不同时代等等蛛丝马迹,都能说明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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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宋摹)顾闳中(传)《韩熙载夜宴图》卷 故宫博物院藏
若是将它与同时代实物、其他古画并置对照,其中的差异会变得格外清晰直观。这也让我意识到:面对一件古画,仅仅盯着画面看上一两个小时,收获终究有限;把相关图像放在一起互参比对,才是更有效的读画方式。这恰恰凸显出策展布展的价值。就像在“太平年·天下同宁”大展之中,看完《韩熙载夜宴图》,再去观览同展展出的王处直墓等五代墓出土的浮雕,两相参照,便能直观感受到画卷人物服饰妆扮,与真实五代十国时代的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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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韩熙载夜宴图》应该和哪些画比对着一起看呢?
01. 周文矩《重屏会棋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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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五代)周文矩《重屏会棋图》卷 故宫博物院藏
故宫博物院藏五代南唐周文矩《重屏会棋图》卷,徐邦达先生鉴定为宋人摹本。画中描绘的场景及特点如画名,一是重屏——画中主场景的屏风中画的也是一个类似有屏风的场景,构成了一个套叠式的构图;另一是会棋——李璟观诸弟弈棋的情景。
李璟是李煜的爹,李煜就是派顾闳中去韩熙载家记录场景的南唐后主,这样其实也就是《重屏会棋图》与《韩熙载夜宴图》的第一层关系。
韩熙载出身南阳韩氏,于后唐考中进士。因父亲遭李嗣源诛杀,他辗转南奔,投奔杨吴政权。待到李昪受禅建国,恢复本姓李氏(原名徐知诰),建立南唐,韩熙载被授为秘书郎,入东宫辅佐太子李璟,也因此,他与李璟素来交好。
李昪在位时,韩熙载并未得到重用。直至李璟登基,他才终于获得施展抱负的机会。他曾感慨道:“先帝知我而不显用,是以我为慕容绍宗也。”
先帝并非不识他的才干,实则忌惮他是自北方敌国投奔而来的士人。此处提及的慕容绍宗,是东魏一代名将:高欢在世之时始终不予重用,临终前才将他托付给长子高澄,留作日后平定侯景之乱的关键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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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屏会棋图》就是以李璟作为主角的,另外几人是他的兄弟。按照故宫博物院余辉老师的研究,画中居中戴高冠观棋者必是李中主璟;与他同榻观棋者是二弟晋王景遂,其位尊崇,相当于旧小说里所说的“一字并肩王”,保大二年,李璟力请景遂到朝廷主政,自己则退到宫中,一些大臣拼命劝阻才未果,保大五年,李璟立景遂为太弟,被确定为中主的第一位继承者;李璟右侧对弈者为三弟齐王景达,其对手则是尚未留须的小弟江王景逿。这种绘画布局应该是中主的要求,是李璟设定的诸弟继承王位的顺序。原件绘制的时间不可能在 937 年之前,其缘由是画中少了一人即李璟的大弟楚王景迁,他病故于 937 年。
这样大家就要疑问了,李璟死后下一任君主不是李煜么?怎么还有“弟继兄位”一说,而且照这个顺序,李煜得排到什么时候才能成为一国之主啊?原来当时李璟还有个元子弘冀,年纪尚小,李煜是六子,也才十岁,而自己三个弟弟的实力不断增强,所以他担心,才搞出来这一套继承法则安抚弟弟,而且画成《重屏会棋图》来传递一家其乐融融的氛围。
但是历史就是如此奇妙,颇有战功的元子弘冀对其父中主这般抬举二叔,心中一直忿忿不平。交泰元年(958 年)八月,弘冀指使袁从范鸩杀了景遂;次年,显德六年(959 年)九月,弘冀也惊惧成疾而死。最终即位者,是在昏昏然中被推上后主宝座的李煜,他受到李璟欣赏的主要原因是他一心向佛、不贪念权位。
02. 唐寅《陶穀赠词图》
《陶穀赠词图》现收藏于中国台北故宫博物院,为唐寅所绘,讲的是陶穀出使南唐遭宫妓设计的历史典故,其中主角之一就是韩熙载,这也是此画与《韩熙载夜宴图》的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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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明)唐寅《陶穀赠词图》轴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陶穀,是后周的文臣,奉命出使南唐。彼时南唐国力衰弱,陶穀自持大国使者身份,态度倨傲,在南唐君臣面前摆出一副不苟言笑的正人君子姿态,令南唐上下颇为不满。当时朝中的韩熙载便设下一计,派出一名歌姬秦弱兰(一作秦蒻兰),让她伪装成驿馆驿吏的女儿,在陶穀下榻的馆舍中现身。陶穀果然被秦弱兰打动,卸下防备,与之相会,并写下一首《风光好》的词作相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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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南唐君臣设宴款待陶穀,席间陶穀依旧端持清高庄重的模样。李璟(一说李后主)便唤秦弱兰出来席间劝酒,当众演唱陶穀写下的这首词。陶穀当场认出女子,方才明白自己落入圈套,一时间窘迫万分,颜面尽失。唐寅诗云:“一宿因缘逆旅中,短词聊以识泥鸿。当时我作陶承旨,何必尊前面发红。”诗是借陶穀自己的口吻说的:既然要做那个端着架子赴席的陶承旨,就别在席上脸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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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划这场局的韩熙载,他在家中蓄养数十位歌姬,常常通宵举办夜宴,放任歌姬与宾客往来混杂,散尽俸禄,夜夜笙歌,这也正是《韩熙载夜宴图》的时代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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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里,秦弱兰是韩熙载门下的歌姬,这一出美人计也是由他安排。不过故宫博物院的《韩熙载夜宴图》中并没有确凿证据可以认定画中某一位女子就是秦弱兰。
03. 周文矩《文苑图》《琉璃堂人物图》
《文苑图》现收藏于故宫博物院;完整本《琉璃堂人物图》藏于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故宫博物院。二者出自同一个图像母本:故宫《文苑图》,是古卷《琉璃堂人物图》被裁切之后留存下来的后半截残段;大都会的卷子保留全卷完整情节,后半段人物构图、形象与故宫本高度重合,只是笔墨水准不及故宫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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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五代南唐)周文矩《文苑图》卷 故宫博物院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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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琉璃堂人物图》卷 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故宫《文苑图》曾经被宋徽宗误定为唐代韩滉作品,后世依据南唐内府鉴藏印、周文矩标志性“战笔描”笔法,判定它属于五代时期,极有可能是周文矩原作,也有观点认为是五代同期高手的精摹本;而大都会博物馆的《琉璃堂人物图》,卷上宋徽宗题款为伪作,普遍认定是南宋摹本。
两画描绘是唐代诗人王昌龄担任江宁县丞时,在官署的琉璃堂,邀约一众文人诗友雅集赋诗的故事。大都会完整本分为前后两段,前半部分描绘厅堂之内,王昌龄与友人、僧人围坐谈诗,侍者侍立一旁;后半段,也就是故宫《文苑图》的画面,转到庭院松树下,四位文士沉浸于觅句构思。至于画中具体对应哪几位诗人,并没有确凿图像证据,后世推测其中包含岑参兄弟、刘眘虚等王昌龄交游的文人名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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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文苑图》《琉璃堂人物图》与北京故宫博物院的《韩熙载夜宴图》对照,可以窥见非常多图像上的承袭痕迹,也侧面佐证,现存《韩熙载夜宴图》的南宋摹绘者,大量借鉴了周文矩的人物图像范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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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物服饰上,二者男性文士都流行软脚幞头、宽博交领长袍,腰带系束方式一致,都是南唐至宋初贵族文人的典型装束;衣纹处理,同样使用顿挫转折的线条,延续周文矩“战笔”的表达,线条不是匀净的铁线描,而带有颤动、起伏,以此表现衣料垂坠的体积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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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姿态方面,《文苑图》中文士倚石、凭案、侧身顾盼的坐姿、站姿,与《韩熙载夜宴图》中韩熙载及一众宾客的肢体范式高度相近,人物多侧颜、半侧身,不追求完全正面,擅长捕捉人物沉思、闲谈的瞬间神态。面容刻画上,男子面部轮廓圆柔,眉目的勾画方式、面部晕染逻辑一脉相承,接近南唐文人画的审美气质。
04. 南宋《女孝经图》
《女孝经图》现收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为南宋佚名画家所作的绢本设色长卷。全卷分为九段,以图画图解唐代郑氏所撰《女孝经》的前九章,每一段画面之后都配有对应的经文楷书,借历史故事、宫廷与民间女性的生活场景,宣讲古代妇德与孝道伦理。画卷之中,后妃、命妇、普通民女、侍女轮番登场,人物姿态端雅,衣纹用匀细的铁线描,设色温润古雅,是南宋院体仕女画的重要代表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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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南宋)佚名《女孝经图》卷 故宫博物院藏
将它拿来与故宫本《韩熙载夜宴图》对读,能发现二者女性形象之间极强的图像关联,画中一众歌姬、侍女的站姿、仪态、发髻样式、面部妆容,都和《女孝经图》的仕女高度趋同。画里女子多侧身、敛袖侍立,身段纤秀修长,是典型的南宋女性图像范式,不难看出,南宋摹画者在塑造夜宴图的女性形象时,充分借鉴了《女孝经图》这类南宋院画范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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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下:夜宴图仕女局部 上:《女孝经图》仕女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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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肤色渲染的技法上,两件作品同样可以互相参照。二者绘制女性面部肌肤,都会在颜料中调和蛤粉白,分层多次晕染,柔和过渡面部的肤色、红晕,塑造出莹润白皙的肌肤质感。古画研究证实,《韩熙载夜宴图》还会在绢本的画背刷填蛤粉,依靠背面托粉,让正面人物肤色更透亮匀净,弱化绢底的粗糙肌理,使人物肌肤看起来温润自然。这是两宋院画十分通行的设色手段,是同一套绘画技术体系下的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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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南宋山水与禅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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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南宋 夏圭(传) 溪山清远图 局部
南宋山水一改北宋全景大山大水的范式,不再铺陈连绵不绝的崇山峻岭,转而发展出残山剩水的审美格局。马远惯取景物一角,世称“马一角”;夏圭多绘半边景致,人称“夏半边”。画家刻意裁切实景,把山石、林木、人物安置在画面一隅,留出大片江天留白,以虚代实,借有限的物象去延展无限的空间想象,小品式的边角构图成为南宋院体山水最鲜明的标识,朱惟德《江亭揽胜图》、佚名《春江帆饱图》、马远《寒香诗思图》,皆是这类风格的代表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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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以法常(牧溪)为代表的禅画山水也在南宋兴起。禅画不追求物象的精细描摹,笔墨简淡疏放,以水墨晕染营造空寂幽远的氛围,看重言外之意、景外之境,寥寥数笔,便写尽云水苍茫、万物虚空的禅家意趣,《渔村夕照图》正是禅意山水的经典,淡墨渲染的江雾、朦胧远渚,把山河的辽远与空灵尽数收于尺幅之间。即便属于长卷的夏圭《溪山清远图》,同样善用虚实相生,繁密林木与浩渺江空白处交替,于浩荡长卷之中,处处可见南宋特有的留白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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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 朱惟德 江亭揽胜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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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 佚名(旧题郭熙)春江帆饱图页
值得留意的是,在故宫本《韩熙载夜宴图》内部,作为画面隔断的屏风、床围之上,还藏着数幅“画中画”。这些屏上山水,山石林木集中于画面一侧,大量空间留给江水云雾,正是典型的边角式构图,风格气质更贴近南宋,而非五代南唐的山水样貌。屏上寒江、孤舟、松崖、远渚的母题,和朱惟德《江亭揽胜图》的江亭望远、《春江帆饱图》的江渚归帆、马远《寒香诗思图》的边角置景、夏圭《溪山清远图》的虚实处理,乃至法常《渔村夕照图》的烟水空濛意境,都能够彼此呼应。五代绘画罕有这种大面积留白、取景偏于一隅的山水范式,这也成为学界判断现存卷本为南宋再创作摹本的一条重要图像证据。
本文参考了张朋川的《韩熙载夜宴图图像研究》,这本书还是不错的。在京东上买比较便宜:80元,如果是微店或者其他平台,都要过百。书主要是用图像比较的方式,从山水、人物、衣服、器物、技法等,分别考据和分析中国不同朝代的演变,再用图像去比对《韩熙载夜宴图》的细节。另外,书内还附送一本单独的韩熙载夜宴图的高清图册。
博物馆里没讲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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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物者之无尽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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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自己如此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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