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立即回答。
这个问题听起来像是在给她选择,实际上却暴露了战争结束时许多受害妇女的处境:侵略者准备离开,罪行留下的伤口却没有随军队一起消失。对袁竹林而言,回日本意味着离开故土,留下来则要独自面对疾病、贫困和旁人的目光。
她最终说:“我想回自己的家乡。”
这句话很轻,却是她在多年控制和羞辱之后,少有的一次自主决定。
袁竹林早年生活在湖北。家境贫寒,幼年便被送到别人家中做童养媳,名义上是婚姻,实际上承担着丫鬟一样的劳作。她十五岁左右成婚,丈夫对她尚算体贴。夫妻生活虽然清苦,总归有一点盼头。
抗战全面爆发后,武汉局势恶化。丈夫因会驾驶、有文化,参加了抗日武装,后来随部队辗转南方,从此音讯中断。婆家失去儿子的消息,也把怨气转到了袁竹林身上。她被再次当成可以换取钱财的对象,改嫁给了刘大林。
刘大林并非富裕人家。两人婚后靠零工度日,后来有了一个女儿。为了养活孩子,袁竹林不得不四处寻找活计。一次,她在路边遇到招募女工的人,对方声称附近城市的饭馆招待员管吃管住,还能领取工钱。
骗局就这样开始了。
她把女儿交给丈夫,跟着几名年轻女子前往码头。船上,那名“女经理”仍然显得热情周到,直到船只靠岸,日军车辆出现在眼前,姑娘们才察觉不对。有人转身逃跑,但码头已经被男子和士兵守住。
她们被强行送进慰安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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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竹林在那里被改了日本名字,衣服也被换成日式服装。她们失去姓名,只剩下编号和房间。日军以军队管理的方式设置慰安所,强迫被掳妇女为士兵提供性服务,拒绝、逃跑或生病,都可能遭到殴打。
关于慰安所的档案、证词和战后调查,留下了大量相互印证的材料。受害者普遍遭遇强奸、虐待、饥饿和疾病,有些人还被强迫堕胎。她们不是所谓的“自愿从业者”,而是被诱骗、绑架或胁迫的战争受害者。
袁竹林的遭遇尤其残酷。她曾因怀孕试图逃离,刚跑出不远便被抓回。随后,她遭到毒打,孩子也没有保住。身体尚未恢复,便被迫重新接客。长期伤害使她落下出血和腹痛等病症,但在日军眼中,她只是一件还能继续使用的“工具”。
有意思的是,曾有一名日本下级军官进入她的房间后,没有像其他士兵那样施暴,只与她交谈。他问:“愿不愿意跟我走?”
袁竹林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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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并不意味着她获得了真正的自由。半年后,那名军官拿钱替她赎身,给她租住处,也让她暂时离开慰安所。但两人的关系仍处在战争和权力不平等之中。袁竹林没有多少选择,只是在极端环境里抓住了一条可能活下去的路。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接受《波茨坦公告》,抗日战争结束。日本军人准备撤回本土时,那名军官再次询问她的去留。袁竹林没有随他走,而是返回中国。她先回到武汉,却发现家乡满目疮痍,亲人也难以寻找,只能靠替人做饭、洗衣和打零工生活。
她很少谈起过去。
后来,袁竹林收养了一个女婴,把全部心力放在孩子身上。为了凑齐学费,她一分一角地攒钱。那段日子并不宽裕,但至少母女能够安稳生活。她以为,只要不再提及那段经历,往事就会停留在过去。
遗憾的是,流言没有放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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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十二岁左右时,学校里有人讥讽她是“野孩子”,还说她的母亲曾经替日本人做事。孩子哭着回家追问,袁竹林无法回答。她经历过的羞辱,本已足够沉重,如今又落到了女儿身上。
随后,有人揭发她曾与日本军官共同生活,怀疑她是日本特务。她被要求反复交代经历,过去在慰安所中遭受强迫的事实,也被置于复杂的政治审查之下。她一再说明自己是被拐骗和胁迫的,但当时的认定并没有完全按照受害者身份处理。
她后来被送往黑龙江一处劳动场所。南方妇女突然面对严寒,生活极其艰难。母女住在简陋的房屋里,冬夜气温降到零下几十摄氏度,白天劳动,夜里还要设法寻找柴禾。邻里偶尔送来土豆和柴火,才让她们勉强熬过一个个冬天。
1970年代,随着冤假错案得到纠正,袁竹林开始申诉。经过材料核查和多方努力,她于1975年前后回到武汉。多年苦难没有因此消失,身体上的病痛、精神上的恐惧,以及女儿曾遭受的伤害,都成为难以剥离的记忆。
那名日本军官当年的一句话,表面上是个人去留,背后却是侵略战争制造的深渊。袁竹林没有真正拥有过多少选择,她只是从一个强制场所走进另一段充满审查和偏见的人生。她的沉默,不是遗忘;她活着回到故乡,本身就是那场暴行留下的一份证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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