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平入洛，南宋遭遇惨败，宋蒙反目，窝阔台两路大军南征

端平入洛

联蒙灭金同时，南宋政府内部经历大换血。86岁权相史弥远获册封会稽郡王，二子一婿五孙皆加官秩，在优厚待遇中退休，随后病逝。

宋理宗赵昀亲政后，首要处理权倾朝野的史党问题。史党政敌矛头直指史弥远旁系亲属、襄阳封疆大吏史嵩之。监察御史王遂斥责史嵩之不懂军事、矜功自侈、谋身诡秘、欺君误国。宋理宗赵昀保持理智。

与史党有宿怨的洪咨夔认为残金虽灭邻国方强，理应增强守备，此时不适合政治运动。但并非所有人都有史嵩之的运气。边境政绩颇佳的吴渊曾得史弥远赏识，被攻击恃才贪虐，直接罢官。吴渊倒霉不仅因史弥远称赞吴渊为国器，更因吴渊反对新任右丞相兼枢密使郑清之进军中原的政策。

金帝国灭亡后，南宋朝野躁动。躁动与宋蒙联盟不确定条款相关。联手灭金时，蒙古许诺河南之地。蔡州城攻破后，宋蒙分割金帝国遗产，以陈蔡一线划分，窝阔台许诺基本打五折。

联蒙灭金实际操作者史嵩之态度务实。史嵩之认为国际争端向来实力方有最终解释权。与其同兵强马壮的蒙古发生争执，不如落袋为安，增强边疆防卫巩固胜利果实。史嵩之想法不能代表最高领袖宋理宗赵昀。

灭金军事行动结束前，宋理宗赵昀召见两淮前线肃清李全忠义军势力的赵范、赵葵兄弟。史料记载对话显示赵氏兄弟无辜。

宋理宗赵昀询问蒙古外交关系，赵范回答：“和约不过是忽悠对方的羁縻之策。我朝宣和年间与女真人海上之盟，最初坚如金石。过分依赖和约，最终只能被欺骗损害。应尽早战备。”

宋理宗赵昀问如何战备，赵范简洁回答：“问我弟弟去。”

赵葵判断一年之内无战事，可能有两年缓冲期，可训练野战部队、修筑边防要塞，主要推行屯田。

宋理宗赵昀兴奋，高屋建瓴总结：“计划有高度，尽快实施。”赵葵未料到宋理宗赵昀的尽快是蔡州战役硝烟散去不到6个月，便命赵葵统率两淮南宋正规军向蒙古版图河南北部进军，开始收复三京（西京洛阳、东京开封、南京归德）军事行动，史称端平入洛。

南宋政府为端平入洛军事行动给出的官方理由是：“因彼鹬蚌之相持，甚于豺狼之交啮。百姓至此极也。”意思是中原地区因蒙金长期拉锯陷入混乱。南宋政府声称为避免人道主义灾难，派军恢复秩序。但师出有名，南宋朝野普遍反对。

参知政事兼知枢密院事乔行简率先反对。乔行简指出：“国内百姓苦于苛捐杂税，豪族劣绅兼并成风。内部矛盾未解决，贸然出兵境外，恐怕中原未复，江南已骚动。”乔行简的反对点明南宋内部民生困苦，贸然北伐恐引发内乱。

淮西总领吴潜是此前被罢免的吴渊之弟。吴潜对端平入洛同样消极。吴潜提出：“规复中原军事行动不应草率。此前蔡州战役投入大，收获小。”

鉴于哥哥吴渊的前车之鉴，吴潜不得不恭维郑清之等当权派。吴潜报告中特意写“近闻有进恢复之画者，可谓俊杰”。

吴潜还是总结道：“然取之若易，守之实难”。尤其后勤补给，百姓已困苦不堪，继续征调可能激起民变。吴潜的恭维与忧虑，暴露史党倒台后官员的明哲保身。

乔行简、吴潜算的是端平入洛行动的政治账、经济账。两淮制置使赵范的参谋邱岳为赵范算了一笔军事账。邱岳认为蒙古是方兴之敌，气盛锋锐，不可能轻易放弃中原既得利益。部队一旦开进河南北部，自然遭遇反击。“千里长驱以争空城”，后勤补给压力必然空前艰巨。邱岳的军事分析切中要害。这些意见头脑发热的宋理宗赵昀根本听不进去。宋理宗赵昀急于建功，无视群臣劝谏。

端平入洛开始阶段较顺利。庐州知府全子才率前锋部队几乎兵不血刃收复中原重镇汴梁。这一辉煌战果主要归功于蒙古对中原统治随意混乱。

窝阔台率蒙古主力撤离后，将汴梁军政大权留给前金帝国将领崔立。崔立卖主求荣。崔立政治上摇摆投机，私生活淫人妻女。崔立能获得部下真心拥戴，恐怕只在穿越小说中出现。

全子才部队刚到汴梁城下，城内李伯渊等将领联合发动政变，杀死崔立，将崔立暴尸宫殿前一棵槐树。据说尸体刚挂上树就倒了。人们传说老槐有灵性。从唯物主义角度，只能说崔立生前体重惊人。崔立之死说明蒙古统治基础薄弱，也为全子才收复汴梁铺平道路。

成功夺取汴梁本是端平入洛取得的阶段性成果。南宋主战派急于将有利局面无限扩大。赵葵统率大军后续抵达汴梁。

赵葵对全子才不仅没有褒奖，反而指责全子才贻误战机。赵葵认为：“我们的预定计划是依托黄河、潼关组织防线。全子才已经抵达汴梁半个多月，还不夺取洛阳、潼关，在等什么？”

全子才列举后勤补给遇到的实际困难。赵葵的对策是派出亲信徐敏子统率先锋部队向西进发。徐敏子本是淮西制置司机宜文字，是个处理机要文书的文官。让一个机要秘书指挥相当于一个步兵师的兵力，实在有些不妥。

赵葵又派杨谊指挥全子才麾下装备强弩的另一支部队随后跟进。这两支部队或许都是赵葵心目中的精锐。但在给养问题上，赵葵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两军携带口粮只能支撑五天。赵葵心中或许还存最后的一丝幻想。洛阳是中原古都，只要部队可以抵达预定目标，就地便可以征集粮秣。赵葵的运粮车队应该也在兼程赶来。

无情事实面前，久经战阵的赵葵还是显得过于天真。蒙金战争的破坏力远比赵葵想象的要恐怖。担任大军前锋的全子才比赵葵更清楚局势。

全子才部队从庐州一路北上，如入无人之境。沿途走过的基本都是无人区。北宋时号称“小东京”的城府此刻只剩十几户人家。

蒙古军队为阻挡南宋北上，掘开黄河南岸寸金堤。人为在淮北制造一片水深及腰的黄泛区。南宋政府动员大量民夫，后勤效率依旧低下到难以维持。赵葵的冒进决策和后勤短视，让宋军未遇蒙古主力便已陷入绝境。

蒙古帝国方面，早在南宋发动端平入洛军事行动之前，大臣耶律楚材和李实已经为窝阔台制定《平南策》。蒙古将主攻方向定在长江上游四川，计划顺流而下窥视江南。南宋端平入洛从一定程度上打乱蒙古预定战略。

中原兵力空虚，窝阔台增派木华黎之孙塔斯率军南下。但在塔斯生力军抵达前，南宋野战部队已将五日军粮分成八天吃。饥饿击败宋军。在几乎变成空城的洛阳，数万淮西健儿只能采蒿和面作饼。此消彼长，两军在龙门和洛东爆发遭遇战，都以南宋军队崩溃告终。赵葵只能选择主动放弃已控制的汴梁南撤。通过黄泛区时，宋军丢弃所有辎重。端平入洛军事行动以全面失败告终。宋军后勤短视与蒙古战略机动形成鲜明对比，赵葵冒进让南宋付出惨痛代价。

这场堪比闹剧的武装大游行中，还有颇有意思的小插曲。两淮前线部队还在进军途中，宋理宗赵昀派出祭祀祖坟特派员朱扬祖、林拓抵达襄阳军区。此时中原战场局势空前紧张，传说蒙古帝国哨骑在孟津到潼关一线到处游弋，两位特使行程格外危险。

但刚刚在蔡州战役载誉而归的孟珙却不这么看。孟珙说：“淮东军区从淮西进军，抵达汴梁要近半个月。从孟珙防区出发，精锐骑兵不到十天可以往返。”孟珙亲自护送两位特使到中原祭扫宋帝国历代皇帝祖陵。

孟珙还画一幅《八陵图》送回让宋理宗赵昀感慨。整个端平入洛行动中，史嵩之所控制荆湖军区始终作壁上观。

史嵩之可以派骑兵完成拜唁祖陵政治任务，却无力支援友军。史嵩之可以在一年前慷慨给蒙古军队三十万石粮秣，等到自己人饿肚子就打报告说：“荆襄连年水潦螟蝗之灾，饥馑流亡之患，极力振救，尚不聊生，征调既繁，夫岂堪命？”

宋理宗赵昀面对精心画就《八陵图》或许真的只有忍涕太息久之。史嵩之保存实力，孟珙主动担当，南宋军政体系分裂。宋理宗赵昀北伐热情被现实浇灭。

端平入洛惨败需要有人负责。在后方长期按兵不动的赵范率先发起弹劾。赵葵、全子才都被官降一级。长期并肩作战的赵范、赵葵兄弟从此反目。亲临第一线的徐敏子以及杨谊被分别处以开除和勒令停职的处分。

徐敏子作为一名机要秘书，在战场上已经算是尽力。

洛阳突围之时，徐敏子带着食不果腹的部下，在一马平川的河南平原竭力躲避蒙古铁骑追杀。一路之上徐敏子身中流矢，战马也被射死。徐敏子收容了被杀散的溃兵，一路步行吃着桑叶和梨蕨才侥幸逃回南宋国土。宋理宗赵昀没有放过始终坐观成败的史嵩之。

史嵩之颇有政治手腕，主动提出辞职，只是丢了京湖制置使乌纱帽，没有受到其他处分。史嵩之的政治对手郑清之日子也不好过。

宋理宗赵昀虽然一再拒绝郑清之辞职，但还要面对朝野上下的指责之声。赵范弹劾赵葵，既是推卸自己按兵不动的责任，也加剧了赵氏兄弟的内耗。徐敏子以文官之身血战突围，却仍被严惩，可见南宋军法严酷且赏罚不公。

蒙古方面将端平入洛视为大举南下的借口。1234年农历十二月，窝阔台特使王檝抵达南宋首都临安。王檝曾是效力金帝国的汉族文人，不单纯是会坐而论道的士大夫。王檝履历中招降纳叛、行军缉盗经验远比外交事务丰富。

王檝到来远不止递交窝阔台指责南宋背盟的国书，更重要的是刺探南宋虚实，甚至暗中招降。南宋政府派出庞大使节团回访。热烈友善气氛中，第一次蒙宋战争逐渐拉开序幕。王檝的双重使命暴露蒙古对南宋的觊觎，南宋使团回访则试图缓和局势，但战争已不可避免。

面对窝阔台措辞严厉的指责，宋理宗赵昀一边派出宁淮军统制程芾作为蒙古通好使，前往大兴土木的蒙古帝国首都和林。与此同时，宋理宗赵昀着手进行战争准备。作为端平入洛中唯一令宋理宗赵昀感到满意的将领，宋理宗赵昀特别召见荆湖军区孟珙。孟珙的才能成为南宋抵御蒙古南下的希望。

孟珙对政府未来外交政策回答巧妙。孟珙只说：“孟珙是军人，理应主战而不主和。”宋理宗赵昀听后很是高兴。有人跳出来对孟珙老领导、江西安抚使史嵩之大打小报告。

南宋教育家、哲学家袁燮之子袁甫向宋理宗赵昀报告：“袁甫与史嵩之是同乡。袁甫不太了解史嵩之。史嵩之父亲史弥忠是袁甫老朋友。国家有难，史嵩之每次主张和谈，史弥忠每次告诫史嵩之不要轻易和谈。朝廷甘心用父子不同心的人，问题不只是史嵩之立场，还在于朝廷用人太随便。”袁甫小报告打得拙劣。

袁甫不仅攻击史嵩之，还把主持政府任免大权的宋理宗赵昀牵扯进去。小报告自然无法起到袁甫预想效果。袁甫本想借史弥忠反对和议来打击史嵩之，却忘了任命权在赵昀手中，指责史嵩之等于质疑赵昀用人，注定徒劳。

1235年夏秋之间，蒙古铁骑终于南下。窝阔台进攻矛头不只针对南宋。同一时间打击对象还有西域伊斯兰世界及朝鲜半岛高丽王国。最初动员方案中，蒙古帝国计划用西域民族充当南征主力，将华北新招募汉族军队投入朝鲜半岛战场。这看似创意安排，却遭耶律楚材反对。

耶律楚材清楚西域各民族和中原汉族对自然环境适应能力远不如草原蒙古人。大范围调动结果必然人马疲乏、水土不服。耶律楚材建议下，蒙古帝国将动员计划改为：每个蒙古军户抽一名男丁西征，一名男丁南下。中原汉族军户抽一名男丁南下，一名男丁加入讨伐高丽远征军。

耶律楚材的反对基于对不同兵源体质与地理认知，避免了蒙古帝国因盲目调度而自损战力。

面对兵力雄厚蒙古大军，唐州前线首当其冲。端平入洛行动中收复汴梁的全子才无力抵挡，弃城而逃。全子才再度被处以官降二级行政处分。赵范增援部队及时赶到，在上闸遭遇战击败塔思统率蒙古前锋部队，阻止崩溃蔓延势头。

接替史嵩之任京湖安抚制置使的赵范在荆湖军区没有自己班底。赵范只能依靠归降前金帝国将领王旻、李伯渊等人。赵范拉拢这些所谓“北军”手段不高明，无非吃喝玩乐。荆湖军区更大危机悄然降临。赵范靠吃喝维系北军忠诚，实为饮鸩止渴，日后荆湖兵变祸根已在此刻埋下。

1235年开始的第一次蒙宋战争，南宋政府正面压力并不大。蒙古帝国同时要兼顾西域和高丽两条战线。连年用兵导致军费赤字。金融改革引发通货膨胀。

南宋内部矛盾集中爆发。南宋政府这次面对的不只是百姓骚动，还有武装部队为加薪发动的兵变。为压制各地野战部队情绪，南宋政府除了弹压，还派出曾从龙和魏了翁以枢密院使身份携带巨额军饷前往江淮、荆湖军区建立督府。

曾从龙是当年和王安石一起推行变法的曾公亮四世从孙。曾从龙长期活跃于宋金外交舞台。曾从龙是开设督府始作俑者，有执掌一方阅历威望，唯独缺少好身板。曾从龙还没走马上任便病死赴任途中。宋理宗赵昀只能将原定两大督府合二为一，统一由魏了翁领导。

魏了翁没有曾从龙显赫家世背景。多年宦海沉浮和游历讲学令魏了翁在南宋朝野颇有人望。魏了翁是南宋政府内少有易学大师，颇受宋理宗赵昀信任。为给从未上战场老臣壮行，宋理宗赵昀亲写唐代剑南节度使严武《军城早秋》诗。

魏了翁不是只会写文章书呆子。魏了翁历任地方官吏过程中曾整饬城防、训练民兵。魏了翁岗位是统领全局，不是攻城拔寨。魏了翁吸收吴潜、赵善潮、马光祖等一批干才进入领导班子。江州开设的魏了翁督府一度颇有气象。但蒙宋主战场悄然从东线转移到西侧川北。

南宋川陕军区负责人四川制置使赵彦呐，和南宋其他封疆大吏一样通过科举考试选拔。太平盛世赵彦呐或许是不错地方官吏。端平年间风起云涌大时代里，赵彦呐犹豫怯懦注定赵彦呐和整个川北地区悲剧。金帝国灭亡后，蒙古和南宋西部边境存在战略缓冲地带——前金帝国民兵司令、秦巩豪族汪世显控制的巩昌一线。

汪世显是蒙古汪古部后裔。金帝国灭亡后汪世显政治上倒向南宋，多次遣使向赵彦呐请求内附。这虽是天上掉馅饼好事，但招降纳叛终究要背负外交政治风险。赵彦呐遵从官场游戏规则，把球踢给千里外内阁负责人郑清之。

或许忌讳汪世显异族身份，或许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官僚作风，郑清之代表南宋政府拒绝汪世显输诚。蒙古大军南下，窝阔台次子阔端全面包围巩昌，派出同是汪古部出身的按竺迩前往劝降。一边是南宋政府再三婉拒，一边是蒙古方面热情招揽，汪世显最终倒向蒙古。汪世显部队成为蒙宋战场生力军。

汪世显投降之后，阔端曾和汪世显有一段对话。阔端以胜利者姿态问道：“我在中原征战多年，所到之处金帝国官吏无不望风而降，只有汪世显选择了固守，这是为什么呢？”汪世显当然不好意思回答说阔端还没有兵临巩昌城下，于是正义凛然回答道：“汪世显不是卖国市恩之人。”

阔端又问道：“金帝国灭亡已久，汪世显还不投降是为了谁？”

汪世显再蠢也不会说自己长期以来做土皇帝很开心，还有想去抱南宋粗腿。汪世显继续正义凛然：“殿下大军刚到，汪世显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直到发现殿下仁武不杀，认为一定可以保全城内军民，因此才毅然投降。”这样的回答令阔端很满意。

阔端不仅整肃了部队纪律，还继续任命汪世显为巩昌最高军政长官。汪世显用一番漂亮话掩盖骑墙本色，既保住面子又换来阔端信任，为汪世显家族日后割据秦巩铺平道路。

虽然收降了汪世显和汪世显的民兵部队，但是阔端所部在四川前线进展并不顺利。这一点与阔端选择的进攻方向和遇到的对手密不可分。阔端夺取了南宋在川峡一线的重镇河州（今陕西省略阳县）。阔端最初计划集中兵力攻击鸡冠隘和阳平关。

作为川北门户，这两个重要关隘历来是军事重镇。南宋方面此刻的前线指挥官是左骁骑大将军曹友闻。按照今天定义，曹友闻可算南宋高干子弟，是北宋开国名将曹彬直系后裔。不过祖辈光环早已淡去，曹友闻同样通过科举考试步入仕途。曹友闻上任伊始便遭遇蒙古军队南下犯边的“丁亥之变”。

身为天水地区教育部长的曹友闻还没有到任就被隔绝在蒙古军队包围圈外。按照一般人逻辑，此时应该庆幸之余原路回家。但是曹友闻临难不苟，单枪匹马闯入孤城。

时任四川制置使桂如渊还特意绣一面“满身胆”锦旗颁授给曹友闻。曹友闻从此告别文官队伍，成为南宋历史上又一名儒将。

面对曹友闻这样一个棘手人物，阔端自然讨不到什么便宜。阔端只能在留下少数哨骑之后，暂时撤退。曹友闻以文转武，单骑定孤城，让蒙古王子阔端在川北碰壁，证明南宋并非无将可用。

1231年辛卯之变中拖雷大军扫荡四川。南宋统治下的四川地区战备和经济遭到空前破坏。赵彦呐提交统计数据。整个四川军区野战部队不过三万人。

粮食储备极其有限。南宋中央有人向宋理宗赵昀发出警报。警报说赵彦呐连年调度，早已师老财殚、兵分力薄。四川是长江上游。一旦被蒙古军队夺取，长江中下游局势将更为危险。当务之急是保卫四川。不仅应该从襄阳方面派出增援部队，更应该在物资上给予全力支持。宋理宗赵昀接受建议。战场局势早在南宋中枢做出反应之前便全面恶化。

正面进攻受挫后，阔端再度祭出蒙古军队擅长迂回战术。1235年农历十二月，蒙古军队从甘肃东南部出击。蒙古军队沿着三国时代邓艾偷渡阴平路线进逼文州。曹友闻第一时间派出增援部队。南宋部队在野战中显然不是蒙古铁骑对手。

蒙古军队顺利拔除川西北一线文州、阶州两大据点。随后蒙古军队在遭遇战中歼灭曹友闻部下忠义总管当可和西和州总管陈禹的部队。

当可和陈禹都被认为是南宋四川军区的才勇之人。当可和陈禹战死令南宋军队士气大受影响。川北防线最后的预备队消耗殆尽。烽烟四起的战线上暴露的一系列问题很快呈报到宋理宗赵昀面前。

最触目惊心的是野战部队兵力和士气问题。江淮军区兵力不可谓不多，但正规军数量远少于民兵。南宋官僚系统认为这些当地民兵组织皆沿淮恋土之民，未必人人可用。荆湖军区则充斥同样令人不放心的北军。南宋政府应对策略是建立更多州军也就是卫戍区。这种做法优势是可以充分动员边境地区人力物力用于战争。缺点是令出多门，使本来分散的指挥权更加凌乱。

宋理宗赵昀此前寄予厚望的魏了翁督府成为朝臣攻击对象。理学大家魏了翁为人耿直迂腐，长期在南宋政府内人缘不好。

很多大臣认为让魏了翁离开中枢去外地开府是眼不见为净的权宜之计。借着战局恶化，成立不到三个月的魏了翁督府轰然解体。魏了翁当即提出辞职。宋理宗赵昀出面安抚说这是内阁开会决定，不是宋理宗赵昀的意思。一番折腾后，魏了翁职位从签书枢密院事变成资政殿学士。魏了翁实打实地吃了一招乾坤大挪移。

魏了翁督府刚刚解散，荆湖军区襄阳城内便发生空前兵变。兵变直接导火索是镇江都统李虎率领无敌军与原金帝国降将王旻统率克敌军因防区矛盾激化。兵变背后深层原因是军区主要领导赵范对部下失去驾驭能力。

赵范在荆湖军区没有自己班底，依靠归降前金将领王旻、李伯渊等人，拉拢手段无非吃喝玩乐，早已埋下祸根。荆湖军区兵力远超南下蒙古军队，但宋蒙开战以来，除上闸遭遇战小胜，其他战场南宋军队始终被动挨打。唐州、邓州、枣阳等前沿要塞先后失守，南宋军队水陆连遭败绩。此前赵范一直是南宋政坛绩优股，襄阳兵变让赵范遭遇空前跌停板。

驱逐李虎无敌军后，王旻和李伯渊向蒙古军队打开襄阳城门。李伯渊刺杀长官投诚南宋，如今又打开城门，这是李伯渊第二次转换阵营。李伯渊是反复无常小人，还是蒙古高层导演无间道，或许永远没有答案。空前纷乱时代里，人类求生本能往往践踏高尚情操，这是不争事实。

南宋名将岳飞1134年从金帝国扶植刘豫伪政权手中收复襄阳，这座江汉重镇经南宋军民百年经营，不仅是一座城市、一座要塞，更是南宋军民光复中原希望所在。一把冲天大火泯灭这一线希望。荆湖制置使赵范升迁之路同时消散，赵范肩负领导责任，很快在朝野弹劾中被免除一切职务，回家赋闲。三年后赵范重新复出，出任静江知府，没多久死在任上。

襄阳易手对南宋整体国防态势带来巨大冲击。左司谏李宗勉率先向宋理宗赵昀提出：“襄阳沦陷后，蒙古军队下一个目标必然是江陵。江陵失守，长江航运便有被截断危险。过去朝野担忧今年秋天蒙古可能发起攻势，现在形势危在旦夕。”

宋理宗赵昀任命淮西制置使史嵩之兼任沿江制置副使，遵照史嵩之意见在长江以南鄂州建立指挥部。李宗勉再次谏言：“欲保江南先守江北。”要求宋理宗赵昀严令史嵩之将指挥部前移。李宗勉多次建议下，宋理宗赵昀打消赔款求和念头。求和被认为是抱薪救火、空国与敌。宋理宗赵昀颁布哀痛之诏，号召全国总动员。

宋理宗赵昀颁布哀痛之诏，激发南宋民众抗蒙豪情。但一纸文书无法立刻变成战斗力。宋理宗赵昀忧心忡忡，降低伙食标准，减少娱乐活动，期盼前线捷报。

公元1236年秋天，四川前线传来更大噩耗。曹友闻野战部队在阳平关一线全军覆没。此前近半年，蒙古军队在四川集结多民族庞大军队。面对强敌，曹友闻对胞弟曹友万提出“众寡不敌，岂容浪战”担忧。曹友闻认定唯一可行战术是据守沔州（今陕西省略阳县）军事要塞，用奇袭、伏击应对。

但川陕军区负责人、四川制置使赵彦呐不支持曹友闻战略。蒙古大军先头部队攻破武休关和兴元府（今陕西省汉中市）。赵彦呐错误命令曹友闻放弃外线牵制计划，全军赶赴阳平关为中心的大安卫戍区与敌军主力决战。赵彦呐这一错误指挥断送曹友闻部队机动空间，将曹友闻逼入绝境。

阳平关战役历时半个多月。曹友闻采取伏击、迂回战术，沉重打击蒙古军队。农历九月二十七日，曹友闻指挥部队全面出击。关键时刻天降暴雨。

汪世显率领蒙古骑兵投入战场。四川南宋军队素来用绵裘代替铁甲，此时绵裘被雨湿透，不利徒步战斗，被蒙古铁骑分割包围。

面对无法挽回战局，部下劝说负伤的曹友闻突围。部下认为部队虽打光，但重创敌人，只要曹友闻活着，希望就在。但曹友闻看不到希望。

一连串战略失误后，川陕战区终将毁灭。曹友闻选择以身殉职。据说汪世显与曹友闻生前是好友，曾赠名马。汪世显面对命运无情，感叹：“蜀曹将军真男儿汉也！”曹友闻殉国，宣告南宋川陕防线崩溃已不可避免。

硝烟散去，打扫战场的蒙古军队从堆积如山尸骸中发现曹友闻遗体及“满身胆”锦旗。没等蒙古方面决定厚葬或暴尸，曹友闻尸体被潜入战场的一个女孩子哭着烧毁。这女孩子毁尸后自杀，据说是曹友闻女儿。

面对曹友闻父女忠烈，暴虐的蒙古军队也为之动容，将曹友闻父女合葬。曹友闻父女壮举为阳平关惨败留下一抹悲壮底色。

曹友闻战死阳平关的同时，神射手郭斌也迎来生命终结。郭斌以金帝国会州都总管身份从容就义。会州地处金、宋、西夏三国交界，长期是金帝国边防要冲。

郭斌世居当地，从保甲射手做起，在与西夏军队冲突中崛起为出色战将。郭斌长相个性鲜明：嘴尖下唇阔大，双眼暴突细小。郭虾蟆外号伴随郭斌一生。出身贫寒的郭斌看重改变命运的知遇之恩。金帝国风雨飘摇，郭斌对金帝国忠诚不渝。金帝国灭亡后，郭斌拒绝汪世显二十多次招揽，仍以金帝国官吏身份守护会州。蒙古军队原本不急于夺取会州孤城。

公元1236年秋天，阔端王子指挥主力强攻汉中阳平关一线，同时派宗室亲王宗哥穆直统率偏师沿阴平古道侧翼迂回。会州位于这支部队前进道路侧翼，成为蒙古大军前锋按竺迩必须解决的威胁。

郭斌抵抗坚决，但实力差距令会州陷落于蒙古军队猛攻。面对蜂拥敌人，郭斌让部下堆积柴禾于州衙门前，将家中妻小及城中将士妻子集中一处，举火自焚。

熊熊火焰中，郭斌和部下以门扇作掩护，狙击靠近的蒙古军人，直到弓箭射尽才一一转身冲入火场。并非所有生命都消逝在烈焰中。郭斌射完所有箭矢冲入火场时，一名侍女冲出。侍女并非为了保全自己，而是将怀中婴儿哭着托付给满身血腥的蒙古军人。

蒙古军统帅按竺迩虽凶悍，终究还是一个人，被景象感动，主动收养郭斌儿子。按竺迩战功卓著，后来列土封王，抚养孤儿长大成人应无问题。但郭斌儿子此后命运再未出现在史籍中。按竺迩子嗣众多，很难确认哪个是郭氏孤儿。郭斌用满门忠烈诠释了乱世中武人的气节，侍女托孤的插曲更让这场悲剧多了一丝人性的微光。

攻克会州后，按竺迩指挥蒙古军队一路南下。公元1236年农历十月中旬，按竺迩与突破剑阁天险的阔端王子会师于成都郊外。四川军政最高长官赵彦呐早已逃往夔门。阳平关战役曹友闻全军覆没后，赵彦呐手中野战部队少得可怜。

但比起成都守军，赵彦呐兵力仍算雄厚。四川制置副使兼成都知府丁黼手中只有四百名盾牌手和三百衙役。命中注定的悲剧却有喜感开场。

蒙古大军前锋打着武休关守将李显忠旗号。丁黼起初以为是前线溃退败兵，大开城门接纳。此后近两天时间，蒙古兵往来城内，成都居民表示对生活影响不大。

直到第二天晚上，数人于小巷内擒杀一骑兵，市民方知是蒙古兵。撕破伪装的侵略者惊醒成都市民。双方随即在城内展开惨烈巷战。丁黼的误判让成都门户洞开，赵彦呐的弃城而逃更让川西平原失去屏障。蒙古铁骑踏入成都，标志着第一次蒙宋战争进入最残酷的阶段。

四川制置副使兼成都知府丁黼家学渊博，是南宋大儒徐谊门生。丁黼在被蒙古军队乱箭射死前著作等身。

丁黼作为南宋战死第一个制置使级高级官员，丁黼战死及成都失守令南宋政府内部再发大地震。朝野上下弹劾声中，内阁领导人郑清之反复递交辞职报告终获批准。乔行简接替郑清之，乔行简一向老成持国。同时拥有多年军事斗争经验、竭力主张大搞民兵建设的老臣崔与之也被退休返聘。崔与之个人简历显示，崔与之是南宋政府内难得全才。

但崔与之已81岁高龄。面对宋理宗赵昀七道任命诏书，身在广州的崔与之上疏十三次请求辞免。最终崔与之勉强答应作为高级顾问复出，但一年后病故于任上。丁黼战死成都标志川西沦陷，朝堂震荡导致郑清之下台，崔与之出山显示南宋朝廷人才凋零，只能倚仗耄耋老臣支撑危局。

1236年农历十一月是第一次蒙宋战争转折月份。该月上旬蒙古军队火烧成都，扫荡整个四川腹地。同时南宋荆湖、江淮军区同时告急。

但连续作战近半年的蒙古军队攻势不可避免出现衰竭迹象。首先在江陵城下，南宋名将孟珙夜袭摧毁蒙古军队围城营垒和渡江舰队。

随后孟珙奔赴黄州战场。全城上下一片“吾父来矣”欢呼声中，蒙古军队改变攻击方向，绕过黄州进攻真州。真州方向等待蒙古铁骑的是真州知州邱岳布下的伏兵和强弩石炮。蒙古军队攻坚失利，全线后撤。

战争并未就此结束，但南宋战略危机期终于渡过。宋理宗赵昀下诏改元，用宋朝历史上最繁荣两个时代嘉祐、熙宁组成嘉熙，替换不吉利的端平。孟珙机动防御成功稳住长江防线，宋理宗赵昀改元嘉熙试图重振士气，宣告端平时代失误终结。

蒙古对第一次宋蒙战争结果基本满意。同一时间蒙古军队在朝鲜半岛深陷战争泥潭。高丽军队并不比南宋善战，高丽国王早早逃到江华岛。当时没有海上力量的蒙古大军只能望水兴叹。元太宗窝阔台决定休整近一年，等秋高马肥继续向南宋施加军事压力。

窝阔台忽视一个现实：南宋是政府机制完善的国家，一年时间足够南宋朝野调整军事部署，动员更多力量投入抵抗。安丰城下，蒙古大军再次领教南宋军队弓弩厉害。南宋新一代将领逐渐崛起。池州都统制吕文德率军驰援故乡安丰，最终令蒙古军队撤围而去。吕文德从家乡保卫战起步，日后成为南宋晚期军界顶梁柱，这是后话。

南宋文官系统也注入新鲜血液。公元1238年，已故淮东制置使贾涉儿子贾似道金榜题名，考中进士，随即被提升为太常丞、军器监。

贾似道升迁不只靠贾涉功劳薄，更重要的是贾似道姐姐已成为宋理宗赵昀宠幸的贵妃。少年得志的贾似道是临安有名花花公子。一天晚上宋理宗赵昀登高望远，发现西湖中有几艘灯火通明画舫，便对左右说：“这一定是小舅子贾似道又在开游艇派对！”第二天派人查询，果然是贾似道。宋理宗赵昀特意嘱咐临安市长史岩之对贾似道警告规劝。史岩之是史弥远之侄、史嵩之弟弟。作为南宋朝野裙带关系既得利益集团，史岩之当然不会得罪国舅爷，反过来对宋理宗赵昀说：“贾似道虽有少年习气，但是其材可大用。”史岩之这番话既保全贾似道，也为自己日后埋下政治筹码。

贾似道没有辜负史岩之帮衬。1238年1月，贾似道向宋理宗赵昀提交两份报告。第一份报告推测蒙古会派和谈代表，战争即将结束。当时窝阔台特使王檝的确正在南下。贾似道本职工作是管理皇室祭祀活动和军队装备。

贾似道能掌握这一情况，只能有两种解释：要么贾似道有过人政治嗅觉，要么贾似道有一套自己情报网络。无论哪一点，都可肯定贾似道在外交领域有些天赋。第二份报告针对南宋政府面临财政危机，提出惩治腐败意见。宋理宗赵昀对贾似道看法有所改观，但不想再在西湖上看到贾似道豪华派对，于是把贾似道外调到澧州做父母官。贾似道外放地方，躲开临安浮华，反而为日后掌权积累实务经验。

王檝抵达临安，开出岁币银绢各二十万的和平清单。南宋军队正在襄阳一线准备全线反攻。巨额军费开支令南宋政府财政并不宽裕。参知政事李宗勉反对和议。南宋政府委婉拒绝王檝的和平施舍。

公元1238年，蒙宋双方展开战争爆发以来最大规模战略决战。蒙古主攻方向在淮西。成吉思汗时代近卫军统帅察罕指挥重兵集团。察罕号称八十万大军直扑庐州。

南宋方面杜杲、吕文德等人顽强防守并果断反击。蒙古这一轮秋季攻势再度全线失利。南宋随即展开冬季反攻，大获全胜。孟珙指挥南宋军队，一路将战线从郢州推回到河南南部蔡州。中原战场基本恢复到战争开始前态势。南宋拒绝和议并非单纯意气用事，襄阳反攻计划与财政压力是主因。孟珙冬季反攻成功。这证明南宋在经历端平入洛惨败后，已重新掌握战场主动权。

东部战线基本稳定后，蒙宋双方注意力转移到西线。公元1239年年底，双方在四川东部夔门、万州一线爆发新一轮攻防战。孟珙再次化解危机。孟珙一人独撑东西两线，孟珙的军事才能是南宋续命关键。蒙宋双方基本耗尽各自国库和战争热情，终于选择坐下平心静气的和谈。王檝第五次抵达临安，还没来得及与南宋外交部门达成和约，就病死在临安。王檝之死让蒙宋之间脆弱的沟通渠道再遭重创。

接替王檝的是乃蛮部月里麻思。月里麻思率领七十多人使团南下。出发前月里麻思似乎预感不测，对部下要求道：“遵照窝阔台大汗命令南下，南方人比较奸诈。一旦遭遇不测，不管何人，都应宁死不屈，不能玷污蒙古大汗名誉。”使团抵达淮北便被当地南宋军队扣押。这起外交事件令人匪夷所思。

此前蒙宋一直有使节往来，南宋偏偏在战局平稳时拘押月里麻思。答案或许在月里麻思出使前训话中。月里麻思早已预见此行凶险。月里麻思这次南下肩负的使命可能远超出和谈。南宋政府遵守“两国相争，不斩来使”古训。

南宋政府将月里麻思投入长沙飞虎寨监狱。月里麻思被囚禁36年，直到老死其中。月里麻思的悲观预测暗示蒙古此次遣使可能暗藏军事侦察或挑衅意图。

南宋扣押使团并非单纯背信，而是对潜在威胁的防范。此时蒙古正处于窝阔台死后的政局动荡期，对月里麻思被拘事件未做出任何反应。蒙古内乱令蒙古无力外交营救，月里麻思成为政治牺牲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