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肿瘤医院的走廊,消毒水味呛得人眼睛发酸。江砚舟把CT报告单折成四折,塞进牛仔裤兜里。医生的话还在耳边打转:“最多两个月。”他走出医院大门,成都三月的风裹着玉兰香扑过来。路边卖糖油果子的摊贩正吆喝,他摸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语音:“妈,今晚煮腊肉嘛,我想吃。”然后他拐进菜市场,称了两斤排骨。没人知道,这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刚刚被宣判了死刑。
第一章 诊断书
江砚舟从没想过,自己会在二十六岁这年,拿到一张死刑判决书。
那天早上他还在工地上搬砖。手机响了三遍他才接,是社区医院打来的,说他上周体检的血常规异常,让他去大医院复查。他请了半天假,坐地铁去了省肿瘤医院。挂号、排队、抽血、CT,一套流程走下来,天已经擦黑。医生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时不敢看他的眼睛。
“肝癌晚期,已经扩散了。”
江砚舟盯着医生白大褂上的一颗纽扣,那纽扣有点松,快掉了。他想提醒医生,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最多两个月。”医生补了一句。
诊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江砚舟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肝癌走的那天,也是三月。父亲从确诊到走,正好两个月。他那时才八岁,趴在父亲床头,父亲摸着他的头说:“舟舟,你要好好吃饭。”
他拿着报告单走出医院。门口有个卖烤红薯的大爷,推着铁皮炉子,红薯的焦香混着炭火味飘过来。江砚舟买了一个,烫得左右手倒腾。他咬了一口,甜得发腻,眼泪就下来了。
他蹲在马路牙子上,把红薯吃完。然后给母亲打电话。电话接通,母亲那边吵得很,大概是在麻将馆。
“妈,今晚煮腊肉嘛,我想吃。”
“要得,你早点回来。”母亲的声音透着麻将牌碰撞的脆响,“幺鸡!碰!”
江砚舟挂了电话,去菜市场称了两斤排骨。卖肉的老张认识他,多剁了半斤筒子骨,说拿回去熬汤。他道了谢,拎着塑料袋往家走。路过小区楼下的药店,他进去买了一瓶止痛片。药剂师问他哪里疼,他说牙疼。
那天晚上他吃了两碗饭。母亲炒的腊肉蒜苗,肥肉透明,瘦肉暗红。他夹了一块给母亲,母亲又夹回他碗里,说:“你吃,你瘦了。”
江砚舟低头扒饭,把眼泪和米饭一起咽下去。
第二章 不治了
第二天江砚舟没去工地。包工头老周打来电话,问他是不是病了。他说有点不舒服,想请几天假。老周说那你歇着,工钱回头给你结。
他在家躺了一上午。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盯着那道裂缝,想了很多事。想父亲走的那天,想自己初中辍学,想这些年在工地、在工厂、在送外卖的路上,想谈过的那两个女朋友,都嫌他穷。
中午母亲回来了,提着一兜子菜。看见他在家,愣了一下:“咋没去上班?”
“请假了。”
母亲没多问,进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响,切菜声笃笃笃。江砚舟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母亲的后脑勺。母亲今年五十三,头发白了大半,染过,发根又长出白的来,像霜打的草。
“妈。”
“嗯?”
“我昨天去医院了。”
母亲切菜的手停了一下,没回头:“咋了?”
“肝癌。晚期。”
菜刀“咣当”掉在案板上。母亲转过身,手上还沾着葱花的碎末。她看着江砚舟,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
“医生说最多两个月。”
母亲的身子晃了晃,扶住了灶台。江砚舟走过去,想扶她,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治。”母亲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卖房子也治。”
江砚舟摇头:“不治了。”
“你说啥子话!”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爸就是……你爸就是没治……”她说不出完整的句子,眼泪糊了满脸。
江砚舟把母亲扶到沙发上坐下。他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母亲的手粗糙,指关节肿大,是常年做保洁落下的毛病。
“妈,你听我说。爸当年治了,化疗放疗,花了十几万,人还是走了。走的时候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我不想那样。”
母亲哭得说不出话。
“我想好好过这两个月。”江砚舟说,“吃我想吃的,去我想去的。你陪我。”
母亲哭了很久。最后她擦干眼泪,站起来,去厨房把切了一半的菜接着切完。那顿饭他们吃了很久,母亲不停地给他夹菜,他吃了三碗饭。
晚上江砚舟躺在床上,听见隔壁母亲房间传来压抑的哭声。他把枕头蒙在头上,没去劝。
第三章 肉与山
江砚舟开始吃肉。
以前他舍不得吃。工地旁边的小馆子,回锅肉盖饭十二块,他多半点八块的素椒杂酱面。现在他想开了。早上他去楼下吃肥肠粉,加两个冒节子。中午炖一锅红烧肉,肥瘦相间,酱油上色,冰糖提亮。晚上要么火锅要么串串,毛肚鸭肠脑花,一样不落。
母亲起初还劝:“医生说要清淡……”
“医生说的两个月,还管啥子清淡不清淡。”
母亲就不劝了。她变着花样给他做。粉蒸肉、咸烧白、甜烧白、东坡肘子。江砚舟吃得满嘴油光,母亲看着他吃,眼里又是笑又是泪。
吃完他就去爬山。
成都周边山多。青城山、龙泉山、峨眉山。他不坐缆车,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半山腰,气喘吁吁,汗湿透衣服。他扶着栏杆歇气,回头看山下的城市,灰蒙蒙一片。风吹过来,松涛阵阵,他忽然觉得心里很静。
以前他从来没觉得山好看。小时候在乡下,开门就是山,只觉得挡路。现在看山,看树,看云,看蚂蚁搬家,看松鼠跳枝,什么都好看。
他在山上遇见一个老头。老头七十多岁,背有点驼,每天爬山,风雨无阻。两人在半山亭子歇脚,老头递给他一支烟。他接了,点上。
“小伙子,看你脸色不好。”
江砚舟笑了笑:“肝癌晚期。”
老头抽烟的手顿了顿,没说话。过了半晌,老头说:“我老伴也是癌走的。查出来到走,三个月。”
江砚舟没接话。
“她最后那段时间,天天想吃我做的回锅肉。”老头望着远处的山,“我给她做,她吃两口就吐。后来我跟她说,你吐了我也做,你闻闻味道也是好的。”
江砚舟把烟掐灭在石头上。
“你比我老伴强。”老头拍拍他的肩,“你还能吃。能吃就是福。”
那天他们一起爬到山顶。老头从包里掏出两个馒头,分他一个。馒头是冷的,硬邦邦的,江砚舟咬了一口,嚼着嚼着,觉得比山下的红烧肉还香。
第四章 母亲的秘密
母亲开始早出晚归。
以前她做保洁,下午五点就回家了。现在江砚舟晚上八九点回家,母亲还没回来。他打电话,母亲说在加班。
江砚舟没多想。直到有一天,他下山早了,路过小区旁边的家政公司,看见母亲坐在台阶上,面前摆着一摞传单。她弯着腰,一张一张往信封里塞。夕阳照在她佝偻的背上,白头发一根一根闪着光。
江砚舟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很久。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刚走那阵,母亲也是这样。白天在工厂上班,晚上回来糊纸盒。糊一个纸盒两分钱,她糊到半夜,手指头全是胶水印。他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母亲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个纸盒。
江砚舟没过去。他绕路回了家,把冰箱里的排骨拿出来解冻。等母亲回来,他端出一碗排骨汤。母亲愣住了:“你咋个……”
“妈,你以后别去塞传单了。”
母亲的眼神躲闪:“我……我就是帮朋友个忙。”
“妈。”江砚舟把汤碗推到她面前,“我存了八万块钱。工地上这些年攒的。够我们吃两个月。你陪我就好。”
母亲的眼泪掉进汤碗里,溅起小小的涟漪。
那天晚上母亲终于说了实话。她白天做保洁,晚上去家政公司接零活。洗油烟机、擦玻璃、通下水道,什么脏活累活都接。她想多挣一点,万一有奇迹呢。
“妈,没有奇迹。”江砚舟说,“但是有今天。今天你陪我去爬了山,中午我们吃了串串。这就是赚到的。”
母亲哭着笑了:“你个娃儿,比妈还看得开。”
第五章 周师傅
江砚舟在山上认识了一个人,姓周,叫周德望。五十多岁,精瘦,穿一双军绿色胶鞋,走路比年轻人还快。周德望在山上开了一个小茶铺,竹棚子,几张矮桌,自己炒的素茶,五块钱一碗,随便续水。
江砚舟第一次去,是因为下雨。他爬到半山腰,雨来得急,他躲进竹棚子。周德望正用砂锅炒茶,满屋子焦香。见他浑身湿透,递过来一条干毛巾。
“坐,喝茶。”
江砚舟坐下,周德望给他倒了一碗。茶汤黄绿,入口微苦,回甘悠长。江砚舟喝了一口,觉得整个人都暖了。
“小伙子,你脸色不对。”周德望坐在对面,慢悠悠地摇着蒲扇。
江砚舟笑了笑,没瞒他:“肝癌晚期。”
周德望摇扇子的手没停,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怜悯,也没有惊讶,就是平平淡淡地看了一眼。
“我媳妇,乳腺癌。”周德望说,“查出来的时候我闺女刚上初中。治了三年,还是走了。”
江砚舟端着茶碗,没说话。
“走之前那半年,她天天来山上。那时候还没这个茶铺,我就在这搭了个棚子。她坐这儿,看山,看云,看鸟。后来她走了,我就把棚子改成茶铺,守在这儿。”
周德望续了水,接着说:“她最后跟我说,德望,你要好好活。你活一天,就是替我活一天。”
雨停了。山间的雾气升起来,像一层薄纱。江砚舟望着远处的山峦,忽然觉得,死亡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第六章 前女友
江砚舟没想到会遇见向晚棠。
那天他在春熙路买衣服。以前他从不逛商场,衣服都是地摊货。现在他想穿了。他挑了一件白衬衫,一件藏青色外套,试穿的时候,镜子旁边走过来一个人。
“江砚舟?”
他转身,看见向晚棠。她还是那样,瘦瘦小小的,扎着马尾,眼睛亮亮的。她手里提着一个纸袋,上面印着某家婚纱店的logo。
“好久不见。”江砚舟说。
他们站在商场走廊里,旁边人来人往。向晚棠看着他,忽然眼睛红了:“你瘦了。”
江砚舟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我觉得我胖了,天天吃肉。”
他们找了家奶茶店坐下。向晚棠要了杯热柠茶,江砚舟要了杯全糖的珍珠奶茶。向晚棠看着他:“你不是不喝奶茶吗?”
“现在想喝了。”
向晚棠搅着杯子里的柠檬片,低着头:“我要结婚了。”
江砚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恭喜。”
“他对我很好。”向晚棠说,“有房,有车,工作稳定。”
“那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向晚棠忽然问:“你过得好不好?”
江砚舟想了想:“挺好的。”
“你别骗我。”向晚棠的眼泪掉下来,“你以前从来不穿白衬衫,你说不耐脏。”
江砚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新衬衫,笑了:“人总是会变的嘛。”
他们聊了一个小时。聊以前的事,聊分开以后的事。向晚棠说她其实一直惦记他,江砚舟说我知道。向晚棠说她想过回头找他,江砚舟说我知道。
“但我不能。”向晚棠说。
“我知道。”江砚舟说。
临走的时候,向晚棠从纸袋里掏出一张请帖:“下个月十八号。你……来不来?”
江砚舟接了请帖,红色的,烫金的字。他揣进兜里,点点头:“来。”
那天晚上他回家,把请帖放在桌上。母亲看见了,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她知道向晚棠,以前江砚舟带她回过家。
“你咋个想?”母亲问。
“不想。”江砚舟说,“挺好的。”
母亲没再问。江砚舟把请帖收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有一张照片,是八年前他和向晚棠在青城山拍的。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都年轻,笑得傻乎乎的。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向晚棠写的:江砚舟,你要对你好。
第七章 工地老周
老周打电话来,说工钱结了,让他来拿。
江砚舟去了工地。工地在城东,一栋三十层的写字楼,已经封顶了,在做外墙装修。江砚舟在楼下等了一会儿,老周从电梯里出来,戴着安全帽,满脸灰。
“走,吃饭。”
他们去了工地旁边的苍蝇馆子。老周点了回锅肉、麻婆豆腐、炒时蔬,要了两瓶啤酒。江砚舟不喝酒,老周自己喝。
“你的事我听说了。”老周啃着回锅肉里的蒜苗,含含糊糊地说。
江砚舟夹了一筷子豆腐,没说话。
“我年轻的时候,也差点死了。”老周喝了一口酒,“在山西挖煤,塌方,被埋了三天。救出来的时候,医生说右腿保不住,要截肢。我求医生,我说我一家老小靠我养,你截了我腿我咋活。”
老周拍了拍自己的右腿:“现在走路有点瘸,但好歹在。”
江砚舟看着老周。老周干了二十年包工头,手上茧子比鞋底还厚,脸上沟壑纵横,像风化的黄土。
“你比我强。”老周给他倒了一杯啤酒,“你还有两个月。我当年那三天,黑漆漆的,连口气都喘不上。我那时候就想,要是能出去,我啥都不怕了。”
江砚舟端起啤酒,抿了一口。苦的,又有点麦香。
“老周,你怕不怕死?”
老周想了想:“怕。但怕有啥用?你越怕,它越来。你不怕,它反倒怂了。”
那天江砚舟喝了一整瓶啤酒。回家的路上,他扶着树吐了。吐完他坐在路边,看着路灯下发黄的梧桐叶,忽然笑了。他想起老周的话,觉得这个糙汉子,有时候说话比医生还管用。
第八章 日记本
江砚舟开始写日记。
他买了本笔记本,软面的,封面是墨绿色的。每天晚上睡觉前,他趴在床上写几行。字歪歪扭扭的,他初中都没读完,很多字不会写,就用拼音代替。
他写:“今天吃了粉蒸肉,妈做的,好吃。爬了龙泉山,看见一只松鼠,跑得飞快。”
他写:“向晚棠要结婚了。她穿婚纱一定好看。我以前想过娶她,现在不想了。她过得好就好。”
他写:“老周说他不怕死,我看他怕。他怕的是没活够。我也没活够,但我活一天算一天。”
他写:“周师傅的茶铺今天来了个大学生,说想学炒茶。周师傅教了他一下午。走的时候大学生说,周师傅你一个人守这个茶铺,不孤独吗?周师傅说,我媳妇陪着我呢。”
他写:“今天下雨,没爬山。在家看了会儿电视。妈在旁边打毛线,打了一件毛衣,说是给我打的。我说现在穿毛衣热不热。妈说,秋天穿。我没说话。秋天我不在了。但我没说。”
写了一个月,笔记本用了半本。有一天母亲收拾房间,看见了。她翻开看了几页,眼泪滴在纸上,把字迹晕开了。江砚舟回来,看见母亲坐在他床上,手里攥着笔记本。
“妈。”
母亲擦了擦眼睛:“你写得对。秋天穿。”
她把毛衣收进柜子里,没再提。
第九章 请帖
向晚棠结婚那天,江砚舟去了。
婚礼在城南一家酒店办。江砚舟穿了那件白衬衫,藏青色外套。他瘦了很多,衣服显得空荡荡的。他在礼金台放下红包,红包上没写名字。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没人注意到他。
婚礼开始,向晚棠穿白纱走出来。她挽着父亲的手臂,一步一步走向新郎。新郎高高瘦瘦,戴眼镜,看起来斯文。江砚舟远远看着她,想起八年前,他们第一次约会,在人民公园,划船。向晚棠把船划到湖中央,忽然说:“江砚舟,你以后会不会娶我?”他当时脸红透了,说:“会。”向晚棠就笑,笑得比荷花还好看。
现在她穿着白纱,站在另一个男人身边,笑得还是那样好看。
仪式结束,敬酒环节。向晚棠端着酒杯一桌一桌敬。敬到江砚舟这桌,她愣住了。她看着他,手里酒杯微微发抖。
“祝你幸福。”江砚舟端起茶杯。
向晚棠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忍住了。她端起酒杯,碰了碰他的茶杯:“谢谢你。”
江砚舟把茶喝了,转身走了。他没回头。走出酒店大门,外面阳光刺眼。他站在路边,深深吸了口气。手机响了,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回来吃饭不?炖了排骨。”
他回:“回来。”
第十章 山上的茶铺
江砚舟去周德望的茶铺越来越勤。
有时候他坐一整天,喝茶,看山。周德望炒茶,他就帮着添柴。周德望扫地,他就帮着倒垃圾。两人不怎么说话,但待在一起很舒服。
有一天来了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背着登山包,满头大汗。他坐下要了碗茶,咕咚咕咚喝完,问周德望:“大爷,你这茶铺赚钱吗?”
周德望摇头:“不赚钱。”
“那你图啥?”
周德望笑了笑:“图个念想。”
年轻人不懂,喝完茶走了。江砚舟坐在旁边,忽然问:“周师傅,你媳妇走的时候,你多大?”
“四十八。”
“现在呢?”
“五十六。”
“八年了。”
“嗯。八年了。”
江砚舟看着周德望。周德望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像山里的潭水,看不见底。
“我可能看不到我媳妇了。”江砚舟说,“我还没娶呢。”
周德望给他续了茶:“你心里有谁,谁就是你媳妇。”
江砚舟端着茶碗,望着远处的山。云雾在山腰缠绕,像一条白腰带。他想起向晚棠,想起她穿白纱的样子,想起她笑的样子。他忽然觉得,周德望说得对。
第十一章 母亲的心事
母亲最近有点不对劲。
她开始频繁地打电话。有时候躲在房间里,压着声音说很久。江砚舟问她跟谁打电话,她说跟老家的亲戚。江砚舟没多想。
直到有一天,他看见母亲在翻户口本。
“妈,你找啥?”
母亲慌慌张张地把户口本塞回抽屉:“没……没啥。”
江砚舟走过去,拉开抽屉。户口本下面压着一张体检单,是母亲的。上面写着:肺部阴影,建议进一步检查。
江砚舟的手开始发抖。
“妈,这是啥时候的事?”
母亲低着头,搓着衣角:“上个月。”
“你为啥不跟我说?”
母亲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自己都……我咋个跟你说嘛。”
江砚舟蹲下来,握住母亲的手。母亲的手比上个月更粗糙了,指关节肿得更大了。她每天晚上去洗油烟机,冬天水冷,手指头裂了口子,贴着创可贴。
“妈,你明天去医院。”江砚舟的声音在发抖,“你去检查。我陪你去。”
母亲摇头:“不去了。花钱。”
“妈!”江砚舟吼了一声,眼泪掉下来,“你要是也……我走都走不安心!”
母亲愣住了。她看着儿子,看着这个二十六岁、瘦得脱了形的儿子,忽然抱住他,嚎啕大哭。
“舟舟……妈就是怕……妈要是也走了,你一个人咋个办……”
江砚舟抱着母亲,像小时候母亲抱着他一样。他拍着母亲的背,说:“妈,你去检查。不管啥结果,我陪你。”
第十二章 结果
检查结果三天后出来。
那三天江砚舟没去爬山。他在家陪母亲。他们一起做饭,一起看电视,一起翻老照片。母亲翻出一张父亲的照片,黑白的,父亲年轻时候,穿着军装,眉眼和江砚舟很像。
“你爸要是还在……”母亲说了一半,说不下去了。
江砚舟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赠秀兰。秀兰是母亲的名字,何秀兰。
“妈,爸叫你秀兰。”
母亲擦了擦眼睛:“他从来没叫过我秀兰。都是喊我老何。”
江砚舟笑了:“那你还留着。”
母亲把照片收好:“留着是个念想。”
第三天,他们去了医院。医生看了片子,说:“良性。是个良性结节,定期复查就行。”
母亲坐在诊室里,愣了半天。然后她“哇”地一声哭出来,哭得像个孩子。江砚舟站在旁边,也哭了。他哭的是,母亲没事。他哭的是,母亲没事,他却要走了。
那天晚上他们吃了火锅。红汤翻滚,毛肚鸭肠在筷子上颤。母亲给他夹菜,他给母亲夹菜。他们都没说话,但一直在笑。
第十三章 最后一座山
江砚舟的身体开始不行了。
先是吃不下东西。以前能吃两碗饭,现在半碗就撑。然后开始疼。肝区隐隐作痛,后来是剧痛。止痛片从一天一片,到一天三片,再到不管用。
但他还是去爬山。爬不动了,就慢慢走。走到半山腰,歇一会儿,再走。周德望的茶铺成了他的终点。他坐在竹棚子里,喝一碗茶,看一会儿山,然后慢慢下山。
有一天他走到茶铺,周德望不在。桌上放着一张纸条,是周德望的字,歪歪扭扭:“我去山下买米,你自己泡茶。”
江砚舟自己烧水,泡茶。他坐在竹椅上,看着远处的山。青城山还是那样青,云还是那样白。他忽然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周德望给他倒了一碗茶。那茶真苦,苦得他皱眉头。现在他喝这茶,只觉得甜。
他掏出日记本,写了最后一页。字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他都写得很认真。
“今天爬了山,喝了周师傅的茶。茶是苦的,但我喝出了甜。妈今天给我打电话,说晚上炖排骨。向晚棠昨天发消息,说她怀孕了。老周前天来看我,给我带了两斤回锅肉。周师傅说,我活一天就是赚一天。我觉得他说得对。”
他合上本子,放在桌上。然后靠着竹椅,闭上眼睛。风从山谷吹上来,带着松脂和茶香。他想起父亲,想起向晚棠,想起母亲,想起老周,想起周德望。他想起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他睡着了。
周德望回来的时候,看见他靠在椅子上,嘴角带着一点笑。茶碗还温着,日记本放在膝头。周德望叫了他一声,他没应。
周德望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茶。他喝了一口,望着远处的山,慢慢说:“茶凉了,我再给你续一碗。”
山间的风还在吹,茶香还在飘。周德望把江砚舟的日记本收好,放进竹棚子里的一个木匣子里。木匣子里还有一张照片,是周德望媳妇年轻时候的。两张照片,一本日记,并排放在一起。
山下传来钟声,是山脚寺庙的暮钟。周德望站起来,把茶铺的门板一块一块合上。最后一块门板合上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竹棚子,说:“明天再来。”
他说的是“明天”。
但明天,江砚舟不来了。
何秀兰是在第二天早上知道消息的。周德望下的山,找到她家里。她正在炖排骨,砂锅咕嘟咕嘟响。周德望站在门口,没说话。何秀兰看见他的表情,手里的汤勺掉在地上,摔成两截。
她没哭。她跟着周德望上了山。走进茶铺,看见江砚舟靠在竹椅上,像是睡着了。她走过去,摸了摸他的脸。凉的。
“舟舟。”她叫了一声。
他没应。
“舟舟。”她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应。
何秀兰在他旁边坐下,把他膝头的日记本拿起来,翻开。最后一页写着:“妈今天给我打电话,说晚上炖排骨。”
何秀兰合上日记本,抱在怀里。她看着山,看着云,看着风。她想起很多年前,江砚舟的父亲走的那天,也是三月。她想起江砚舟趴在父亲床头,父亲摸着他的头说:“舟舟,你要好好吃饭。”
她低头看了看江砚舟。他瘦了很多,但嘴角带着笑。她想起他这一个月来,天天吃肉,天天爬山。她想起他在日记里写:今天吃了粉蒸肉,妈做的,好吃。
何秀兰笑了。眼泪掉下来,砸在日记本的封面上。
“你个娃儿。”她说,“吃肉爬山。你倒是啥都不怕了。”
周德望在竹棚子外面站着,抽了一支烟。他望着远处的山,想起自己媳妇走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晴天。他忽然想起一句话,是江砚舟写在日记里的:今天爬了山,喝了周师傅的茶。茶是苦的,但我喝出了甜。
周德望把烟掐灭,走进茶铺,给何秀兰倒了一碗茶。
“嫂子,喝茶。”
何秀兰接了茶。茶是热的,苦的。她喝了一口,眼泪又掉下来。但她觉得,这茶苦过之后,真的有一点点甜。
江砚舟没有埋。何秀兰按照他的遗愿,把他的骨灰撒在了青城山上。那天来了很多人。何秀兰,周德望,老周,向晚棠挺着肚子也来了。向晚棠的丈夫扶着她,她哭得站不住。
何秀兰没哭。她把骨灰一把一把撒在山间的风里。风把骨灰吹起来,混着松针和茶香,飘向远处的山峦。
“舟舟。”她说,“你天天爬山。以后这座山,都是你。”
周德望在茶铺里加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江砚舟的日记本,谁来了都可以翻看。有人看了哭,有人看了笑。周德望不管,他只管泡茶。
老周来了一次,坐了一下午。走的时候,他把两斤回锅肉放在桌上,说:“给江砚舟的。他爱吃。”
向晚棠生了个女儿,取名江念舟。她每年三月都会来山上,带着女儿。女儿三岁那年,指着茶铺里江砚舟的照片问:“妈妈,这个叔叔是谁?”
向晚棠蹲下来,说:“是一个很勇敢的叔叔。”
“他勇敢什么?”
“他天天吃肉,天天爬山。”向晚棠说,“他告诉我们,活着的时候,要好好吃饭。”
何秀兰搬到了山下。她不再做保洁,每天去公园散步,跳广场舞。她口袋里揣着一张照片,是江砚舟的。照片里他穿着白衬衫,藏青色外套,笑得有点傻。
有时候她走着走着,会停下来,抬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她仿佛看见江砚舟在山顶上,冲她挥手。
“舟舟。”她小声说,“妈今天吃了回锅肉。好吃。”
山上的茶铺还在。周德望还在炒茶。茶香飘得很远,飘到山脚,飘到城里,飘到每一个想起江砚舟的人心里。
茶是苦的。但苦过之后,有回甘。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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