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我端着姜汤站在床边。
吴建军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说了句:“放那儿吧,别烦我。”汤碗搁在床头柜上,凉得比我的心还快。
我盯着他的后脑勺,脑子里忽然冒出我妈当年哭瞎眼也没留住我爸的那个晚上。
我要是也哭,是不是就是第二个她?
我没哭。
我摸黑给王婳打了个电话。
她在那头只说了一句:“男人寒了心还不怕,怕的是你手里没底。进门先做两件事,保住自己再说。”我挂断电话,愣愣地盯着天花板,照她说的去办了。
可我没想到,那两件事,后来竟救了我们这个家。
姜汤的事,搁在从前,我肯定不会往心里去。
可这两个月,吴建军就像换了个人。
以前下班回来还知道问一句“今天吃了啥”,现在倒好,进门换鞋,鞋一蹬,人往沙发上一歪,抱着手机看个没完。
问他饿不饿,他“嗯”一声;问他厂里咋样,他又是“嗯”一声。
好像我这个人站他跟前,跟一截木头桩子没啥区别。
那晚我端姜汤过去,也是憋了好几天才鼓起那么点劲儿。
本想他好歹接过去喝一口,哪怕说声“放那儿吧”,我都能觉着这日子还有热气。
谁知他连头都没回,只留给我一个后脑勺,还有那句冷冰冰的“别烦我”。
我端着碗站了足足有半分钟,手腕子都酸了。最后还是自己把碗搁在床头柜上,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客厅里黑着灯,外头的路灯透过纱帘照进来,地板上一条白一条黑的。
我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搭着一条旧毛毯,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事儿。
我跟吴建军结婚二十三年,日子过得算不上热乎,可也从没冷到这个份上。
年轻时他追我,大冬天骑着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一兜子热腾腾的烤红薯,在厂门口等我。
我嫌他傻,他嘿嘿一乐,说红薯甜,趁热吃。
那会儿他眼里有我。
现在呢?
我这人站在他跟前,他眼皮子都不抬一下。
要说没往那方面想,那是骗人的。
女人到了我这岁数,最怕什么?
最怕的就是男人突然变了脸。
变脸背后,十有八九是外头有人了。
我心里头翻江倒海的,嘴上却什么也没说。
我九岁那年,我爸也是这么对我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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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不爱说话,然后是不回家,最后是我妈哭着拽着他的胳膊问他是不是外头有人了。
我爸一把甩开我妈,摔门走了,再没回来。
我妈哭了整整三个月,后来眼睛就看不清东西了,去医院一查,青光眼,耽误了。
这些年我总想起我妈摸索着走路的样子,两只手往前探着,脚底下磕磕绊绊的。
她这辈子就毁在那场哭闹上了。
所以我不哭。
我摸出手机,翻到王婳的号,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王婳是社区调解员,一天到晚跟夫妻吵架、婆媳拌嘴打交道,早就熬成了个人精。
她听我没头没尾地说了句“老吴这两个月不对劲”,沉默了几秒钟,问我:“你哭了吗?”我说没有。
她说:“那就对了。记住,男人一冷淡就哭闹着追问,是最蠢的路。你越哭他越烦,你越闹他越躲,到头来你哭坏了身子,他该走还是走。你明天先把两件事办了。第一件,把家里的钱摸清底;第二件,给房子上一道保险锁。”
我问她什么叫“保险锁”。
她说:“你去房管局查一下你家那套房子的产权状态,要是登记在老吴一个人名下,你申请个异议登记,往后他一个人动不了这个房子。”我攥着手机,心里头又酸又涩。
酸的是,结婚二十三年,到头来还得像防贼一样防着自己男人。
涩的是,王婳说的每句话,都像是从我妈的坟头土里长出来的道理。
我应了一声,挂了电话,在黑暗里坐到后半夜。
第二天一早,吴建军照旧六点半起床。
他刷牙洗脸,穿衣服,拎着包出门。
门锁“咔哒”一声合上,我在被窝里又躺了五分钟,然后一骨碌爬起来。
头一件事,我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里压着一本旧账本,红皮儿,边角磨得发白。
那是我们结婚第二年我置办的,上面记着这些年家里的每一笔大项支出。
翻开来,纸页泛黄,墨水渍洇开来一片一片的。
我翻到最近两年的记录,手指定在最后一页上。
不对,好几笔定期存款没记上去。
我再翻存折。
家里一共两张存折,一张是工行的,一张是邮储的。
工行那张,去年十二月份取了一笔八万的定期;邮储那张,今年三月份又取了一笔七万。
加起来十五万。
账本上却没有这两笔的支取记录。
我脑子嗡了一下,一屁股坐在床沿上。
十五万,对有钱人家不算什么,可我们是普通工人家庭,攒了大半辈子,家底总共也就三四十万。
这一下子少了将近一半,我竟然被蒙在鼓里。
我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取出来的钱去了哪儿?
我不敢往深处想。
可我又逼着自己想。
这些年社区里那些案子,王婳跟我念叨过不少。
男人的钱花到哪儿去,心就在哪儿。
我咬了咬牙,把存折、银行卡、流水单,一张一张摊开在床铺上,用手机拍了个遍。
拍完把东西原样放回去,账本也归了位。
下午,我请了半天假,跑了趟房管局。
大厅里人不少,我排了四十分钟的队,轮到我的时候,我把结婚证、身份证、房产证复印件一并递进去。
窗口的小姑娘翻了翻材料,抬眼问我:“这套房子登记在您爱人名下,对吗?”我说是。
她说:“那您要办的是异议登记,如果这套房在您夫妻关系存续期间购买,即使登记在您爱人名下,也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您现在提交异议登记申请后,三个月内如果您爱人要处置这套房产,房管局会暂停受理,直到争议解决。”她说着递给我一张表格。
我趴在柜台上,一笔一划地填完,手心里全是汗。
办完手续,我走出房管局大门,外头太阳已经偏西了,金灿灿的光铺了一地。
我站在台阶上,觉着腿肚子发软,像刚刚干完一件亏心事。
可我又告诉自己,这不叫亏心,这叫自保。
回到家,我强撑着把晚饭做了。
西红柿炒鸡蛋,蒜蓉空心菜,电饭锅里闷着米饭。
六点半,吴建军开门进来,换鞋,洗手,坐到饭桌边。
我端菜上桌,他夹了一筷子空心菜,也不说话,就那么低头扒饭。
我坐在他对面,也不开口。
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筷子,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你翻我东西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我夹了一筷子西红柿进自己碗里,说:“翻你啥了?找酱菜呢。上回你妈说那罐子酱菜好吃,我寻思今天给她送过去,翻了半天没找着。”吴建军没再接话,又扒了几口饭,把碗往水池里一搁,进客厅看电视去了。
我坐在饭桌边,手里捏着筷子,夹着一片西红柿,半天下不去嘴。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厨房里那盏日光灯嗡嗡响着,炉子上还残留着炒菜的油烟味儿,混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冷清。
隔天中午,婆婆彭秀英来了。
她今年七十五,身子骨还硬朗,走路带风,嗓门也大。
进了门也不坐下,先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又去厨房掀了掀锅盖,然后才在沙发上坐定。
我给她倒了杯茶,她端起来吹了吹浮沫,没喝,开口就说:“玉瑗,建军这些天忙,你别跟他置气。”我说我没置气。
她又说:“男人嘛,在外头拼事业,回家不爱说话,正常的。你别一天到晚盯着他,给他添堵。”
我嘴上应着“知道了妈”,心里却打了个转。
婆婆从来不管我们两口子的事,今儿怎么突然上门说这些?
我顺着话头试探:“妈,建军最近忙啥呢?老说加班,也没见厂里发加班费。”彭秀英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门口才丢下一句:“他最近跟个能人走得近,叫邓高驰,说是要干点大买卖,挣了钱就给你换个大房子。”我送她下楼,她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清是让我放心,还是让她自己安心。
我上楼进屋,关上门,后背抵着门板。
邓高驰。
这名字从婆婆嘴里听见,从吴建军嘴里没吐过一个字。
一个人在背着你跟另一个人来往,还拉着亲妈来打掩护,这事儿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我走到阳台,洗衣机里堆着吴建军换下来的工作服。
我捡起来,抖了抖灰,准备塞进洗衣机。
手伸进衣兜掏东西的时候,指尖碰到一张硬邦邦的卡片。
我摸出来一看,酒店房卡。
城市快捷酒店,609号房。
入住时间,上周四。
上周四,吴建军跟我说的是,厂里赶工期,夜里不回来了。
我捏着那张房卡,站在洗衣机前面,手指头一点一点收紧。
塑料卡壳硌着手心,生疼。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他跟谁去的?
我一动不动地站着,站了足有五分钟,才把房卡塞进自己裤兜里,把那件工作服扔进了洗衣机。
盖子合上的一瞬间,洗衣机轰隆隆转起来,水声哗哗的,盖过了一切动静。
我请了半天假,跟着吴建军出了门。
他在前面走,我隔着一百来米缀在后头。
他拐了两个弯,进了一家茶楼。
临街的落地玻璃窗,里头种着几盆绿萝,生意看着清淡。
我没进去,站在马路对面一家文具店的遮阳棚底下,隔着马路看见吴建军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没一会儿,一个女人推门进来,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下。
三十岁出头的模样,烫着大波浪卷,穿一件墨绿色连衣裙。
她笑着叫“吴哥”,声音不太大,但窗户开着条缝,风把断断续续的话送过来。
别的没听清,只听见最后一句,清清楚楚的:“邓总那边说了,房产手续办利索,款子立马就能下来。”
我举起手机,调到最大变焦,隔着马路拍了几张照。
糊了,但能看清楚人的轮廓。
一个女人,跟吴建军面对面坐着,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朵花。
我胸口堵得慌,像是被人拿棉花塞满了。
可我还是没冲进去。
我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又松开。
我回了家。
屋里一切原样。
可我知道不对。
我打开衣柜里那个铁皮饼干盒,房产证就压在盒子最底下。
我摸出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塑料密封袋的皱褶方向不对。
吴建军是个粗心人,他拿过的东西从来不会原样放好。
我不用再猜了,他动过房产证。
王婳托人查房卡的那个晚上,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
综艺节目里的笑声隔着一层玻璃,像远房亲戚家的热闹。
茶几上摆着王婳刚发来的微信。
她查到酒店入住了。
入住人是一个男人,四十六岁,叫邓高驰。
吴建军只是订房人。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脑子过了好几遍才转过弯来。
不是女人,是债主。
刘慕青那张笑脸浮上眼前。
她跟吴建军在茶楼里说“邓总”,邓高驰,男的,躲在幕后。
那女人只是个托,真正的鱼钩在深水底下。
我又让王婳帮忙查了查邓高驰。
这不查还好,一查,内裤都凉了。
邓高驰注册了一家叫“康颐养老服务”的公司,说是开发养老庄园项目,实际上办公地址在城郊一个小区居民楼里,连个门头都没有。
工商登记上法人和联络人就他一个。
再往下挖,这家公司名下没有任何项目立项记录,没有土地审批,没有任何实质经营痕迹。
纯粹是皮包公司。
王婳在电话里犹豫了一下,说:“玉瑗,老吴怕是投钱了。”
我闭上眼,把电话挂了。
当天晚上,吴建军回来,我没憋着。
我把流水单拍在茶几上,什么话也没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先是发白,后来憋红了,嘴唇哆嗦着。
他猛地抬手把茶几上的烟灰缸扫到地上,玻璃碎了一地。
“你查我?”他冲我吼。
“你瞒我什么,我都知道了。”我说。
他站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的,像一只被扎破的气球,漏着气,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跟了我二十三年的脸,头一回觉着既陌生又可怜。
他没有外遇。
他让一个骗子骗了。
他不敢跟我说,所以天天板着一张脸,把日子过成了一口枯井。
他蹲在茶几旁边,一地碎玻璃碴子,蹲在那儿,抱着脑袋,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知道他哭了。
我没过去。
我站在沙发边上,看着他的脊背,像二十多年前看他骑着二八大杠消失在巷口那样。
只是那时是甜的,这会儿是涩的。
吴建军被戳穿之后,彻底垮了。
他三天没回家,住在厂里宿舍。
我打了好几个电话,他一个都没接。
第四天傍晚,我正在厨房做饭,门铃响了。
我擦了擦手去开门,门口站着两个男人。
一个光头,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黑不溜秋的,另一个瘦高个,胳膊上刺着虎头。
光头咧嘴一笑,露出一颗金牙:“嫂子啊,吴哥欠我们那二十万,说好了这几天还,咋没动静了呢?哥几个大老远跑一趟,总得有个说法吧。”
我身子僵了一瞬,随即稳住。
我说:“你们找错门了,这事我不知道。”光头又笑:“不知道?行啊,那你给吴哥打个电话,让他回来跟我们聊聊?”他往门框上一靠,剃干净的下巴冲我抬了抬,那股子无赖劲儿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瘦高个在旁边捻着牙签,眼神往屋里头瞟。
我心里发紧,但面上不露,正要开口,婆婆彭秀英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来:“谁啊?”
她拎着一袋子酱菜,站在玄关处,看见那两个男人,手里的袋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没躲,反而几步走到我身前,张开胳膊,把我挡在后头。
老太太个子不高,站在那儿倒是稳当当的。
光头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过这阵势,笑了:“哟,老太太也来凑热闹?”彭秀英说:“欠你们钱的是我儿子,跟我儿媳妇没关系。你们要找,去找他,别堵在门口欺负女人。”
我鼻子一酸。
这二十几年,婆婆没少跟我拌嘴,从没像这会儿这样,站在我前头。
我伸手把婆婆往后拨了拨,走到前面,说:“他欠的钱,我不会赖。可你们这么堵着门,一分钱也拿不到。给我三天,我来想办法。”光头眯着眼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婆婆,最后点点头,说了句“行,嫂子爽快,就三天”,带着瘦高个走了。
我关上门,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彭秀英扶住我,嘴里骂着:“这个不成器的东西!”骂着骂着,眼圈红了。
我稳住神,掏出手机,给吴建军打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
那头一片寂静,我听见风声,还有一阵很粗的呼吸。
我说:“你妈今天在你家门口,替你挡了两个要债的。”那头沉默。
我又说:“你欠的是二十万,不是两百万,天塌不下来。你回来,咱慢慢还。”电话那头没有声音,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才传来一声闷哑的:“我错了。”我什么都没说,挂了电话。
那声“我错了”,从电话那头传过来的时候,我站在家门口,手里攥着手机,指肚子都捏白了。
我愣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说,把手机塞进兜里,转身进了厨房。
灶台上那锅饭还温着,我掀开锅盖,拿饭勺搅了搅。
搅着搅着,眼泪啪嗒一声掉进锅里,砸起一小圈米粒。
我赶紧抬手抹了一把脸。
第二天下午,刘慕青果然找上门来了。
她倒是沉得住气,先打了通电话,跟我说“嫂子,我跟吴哥是朋友,听说家里遇到点事,想帮你出出主意”。
我握着手机,心口怦怦跳,嘴上却笑着说“来吧来吧,正好家里也没别人”。
挂了电话,我给彭秀英打了个电话:“妈,您过来一趟。”又给楼下老邻居陈秀敏打了个招呼。
刘慕青进门的时候,穿了一件浅蓝色针织衫,头发挽在后头,笑盈盈的。
她坐下,也不拐弯,开口就说:“嫂子,吴哥投资的这项目呢,是被上头卡住了,不是骗局。邓总说了,只要拿房产证做个周转抵押,过几个月,本息一并回来,还能多赚一笔。”我看着她,笑了笑:“是吗?那挺好。”她眼睛亮了一下:“那嫂子把房本拿给我,我让邓总安排人办手续?”我说:“房本在呢,你等会儿。”我转身进屋,走到卧室,拉开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沓纸。
最上面一张,房管局盖着红章的异议登记回执。
旁边是我的手机,录音界面,一个红点,静静地亮着。
我伸手按了一下,然后捏着那张回执,走回客厅。
刘慕青还坐在沙发上,手边放着一瓶矿泉水,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姿态闲闲的。
我把那张回执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僵住了。
“这……这是啥意思?”她抬眼看我。
“意思是,这个房子,我做了产权异议登记。你们动不了它。”我的声音不大,自己听着都发飘。
这时候,里屋的门推开了。
彭秀英走出来,身后跟着陈秀敏。
陈秀敏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亮着,也在录音。
刘慕青脸色刹白,扑过来想抢那张回执。
我往后一退,顺手点开了手机相册,那张茶楼里的照片怼到她面前。
她张着嘴,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我盯着她,说:“你跟邓高驰,还有那个所谓养老庄园,从茶楼那天开始,我就盯上了。你们有多少钱讹到我门上,我原原本本给你们记着呢。”刘慕青起身就要走。
彭秀英堵在门口,老太太手里攥着一把扫帚,竖着眉毛:“你走?你走一个试试?”陈秀敏扬了扬手机:“走也行,这录音我马上就交给派出所。”
刘慕青站在门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最后她跺了跺脚,丢下一句“你们等着”,拉开门跑了。
门在她身后“咣”地合上,屋里三个人谁都没说话,就听见墙上挂钟“哒哒哒”地走。
彭秀英把扫帚往墙角一杵,嘴里嘟囔:“这世道,连骗子都敢上人家里来撒野了。”我靠在沙发扶手上,两条腿又软又麻,像是跑了十里地。
陈秀敏把手机递给我,说:“都录下来了。”我接过来,屏幕上的录音时间还在跳着数,我按了停止键。
客厅里安静下来。
吴建军是那天晚上九点多回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坐在饭桌边,面前摊着那本旧账本。
他站在门口,没换鞋,身上那件工装外套皱巴巴的,脸色灰扑扑的。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写。
他站在那儿足足站了三分钟,才拖着脚步走过来,在对面椅子上坐下。
“你妈今天拿了把扫帚,帮你挡了一个骗子。”我先开了口。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粗糙,指节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机油的黑。
他说:“玉瑗,我......我差点把这个家毁了。”
我停住笔。
账本上那行字写到一半,笔尖洇出一团墨。
我捏着笔,没抬头。
“房子保住了,钱慢慢挣慢慢还。”我说。
他闷着头,没有回话。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灯。
我听见床板“嘎吱”一声响,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这张床,二十三年了。
我坐在灯下,把账本慢慢合上,又打开,再合上。
那些天,我们过一个屋檐下,却是各睡各的。
我把他枕头被子放到沙发上,他没说话,每天早上起来,自己叠得整整齐齐的。
饭倒是照常吃。
我做什么他吃什么,不挑。
有回我做的茄子有点咸,他也一声不吭地吃完了。
吃完饭,把碗涮了,放回碗柜里,再回客厅坐在沙发上,开着电视,也不知道看没看进去,就是坐着。
有天夜里,我起夜上厕所,路过客厅,看见他从沙发上坐起来,脸朝着窗户,不知道在看什么。
外头路灯的光打进来,他的头发看起来白了不少,后脑勺上那一圈,像落了一层霜。
我没停步,径直进了厕所。
等我出来,他已经又躺下了。
那阵子,我不恨他,可我也没有办法原谅他。
我只是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屋子。
王婳来看过我,带了一兜子橘子。
她坐在沙发上,帮我剥了一个,递给我:“事情都这样了,你也别太难受。”我咬了一口橘子,酸得牙根发紧。
“我没难受,我就是不明白,他怎么敢瞒我瞒这么大一件事。”王婳叹了口气:“男人都是这样,越是没脸的事越不敢说,怕丢人。”我没接话。
骗子团伙是四天以后被端的。
抓邓高驰那天晚上,王婳给我发来消息,说公安查扣了一部分资金,通知受害人登记被骗金额。
我攥着手机看完那条消息,坐在沙发上,愣了半天,然后把手机上收到的短信转发给吴建军。
他看见那条短信的时候正在吃饭,筷子停了停,什么也没说,吃完把碗涮了,进屋去了。
过了几天,通知下来了,能追回八万块钱。
八万。
十五万的本金,追回来一半。
二十万的高利贷,公安那边定性为非法借贷,压到十五万。
总共亏进去二十二万。
那天下午,吴建军从派出所登完记回来,一进门,从裤兜里摸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
我正蹲在地上擦地,抬头看他。
他说:“工资卡,以后你拿着。”我低着头,看着那张卡,没接。
卡面磨得有点花,他用了好几年。
我说:“你自己拿着吧,该还的我还,该省的咱都省着点用。”他站在那儿,手悬在半空,停了好一会儿才收回去。
我以为他又要说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晚上吃过饭,我坐在饭桌边,从抽屉里翻出一沓白纸,拿圆珠笔,一笔一笔列还债计划。
每月工资多少,日常开销多少,剩下的全还债。
按这个速度,三年能还清。
写完,我把那张纸推到吴建军面前。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纸下面空白处写“保证”两个字。
头一笔写下去,手忽然抖得厉害。
圆珠笔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他停住,握着笔,看了一眼那一斜,又看了一眼,忽然把笔放下,拿手掌盖住了眼睛。
我坐在对面,看着他。
他没哭出声。
肩膀一耸一耸的,像那天蹲在茶几旁边一样。
我没动。
过了很久,我把那张纸从桌上抽出来,又拿了一张新的,放在他面前。
我说:“慢慢写,不着急。”他拿开手,眼睛红红的,鼻吸很重。
他拿起笔,这回安静了些,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保证”两个字。
签上名,又按了个红手印。
我接过那张纸,折好,夹进账本里。
睡前我经过客厅,看见他那床薄被子角上,洇湿了一小块,大概是眼泪。
日子就这么慢慢缓过来了。
吴建军重新找了份开大货车的工作。
活儿累,早出晚归,但每个月发了工资,雷打不动地交到我手里。
他自己只留几百块饭钱。
我照旧在超市上班,晚上回来做饭,他回来吃。
两人话还是不多,跟从前一样。
但有一件事不一样了。
每天晚饭桌上,他会主动说一句:“今儿到城南送货,路上堵了。”或者说:“明天要去趟外县,可能晚上回不来。”我就应一句:“知道了,给你留饭。”
那本旧账本,我锁进了抽屉最底层。
又去文具店买了一本新的。
深蓝色的硬皮封面,翻开来,纸页挺括,带着一股淡淡的纸张味儿。
我坐在灯下,把还债进度一笔一笔记上去。
第一行写了日期,第二行写了数字。
写完合上,放在抽屉里。
婆婆彭秀英隔三差五就来,提着亲手腌的酱菜。
进了门,先叹口气,再撸起袖子帮我把菜择了。
有一回她蹲在垃圾桶边择豆角,头也不抬地说:“玉瑗,建军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娶了你。”我没接话,转头去灶台边开了火,往锅里倒油,油花在锅里炸开,溅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那天傍晚,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
灶台上炖着一锅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那一串串泡泡升起来又裂开,觉着往后的日子,就像这锅汤一样,再怎么滚,终究会有凉下来的时候。
可凉归凉,日子还是得过。过好了,就是热气腾腾的。我把锅盖扣上,擦了擦手,朝客厅喊了一声:“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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