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夏,中国徐州一带战事紧张。日本陆军一处驻地里,两个朝鲜籍学生兵已经下定决心:宁可冒险逃走,也不愿继续替侵略者卖命。他们一个叫金俊烨,另一个叫张俊河。后来,金俊烨不仅活着走出了战场,还成为韩国高丽大学校长。
金俊烨1923年出生于平安北道江界,家中经营织布厂,家境相对宽裕。兄长参加民族独立运动后,少年金俊烨很早便接触到民族意识。1935年,他从江界小学毕业,进入新义州中学读书,期间常渡过鸭绿江,到中国安东走走看看。
这段经历看似平常,却在他心里留下了特殊印象。中国城市的街巷、商铺和文化,与朝鲜半岛及日本社会并不相同。后来他研究中国历史和语言,兴趣并非凭空产生,少年时期的所见所闻,多少埋下了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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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2年,金俊烨考入日本庆应义塾大学文学院。表面上,他是成绩不错的学生,私下却常常想办法溜出校舍看电影。尤其是美国影片和相关杂志,让他逐渐意识到,日本同美国进行长期战争,国力差距终究难以弥补。
他并不是军事专家,却从普通人的角度看出了战争走势。1944年,正在读大三的金俊烨被征召为学生兵,派往中国战场,编入驻徐州地区的日军部队。文科学生突然被推入战场,既缺乏训练,也不受日军真正信任。
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日军对中国平民和战俘的残酷行径。金俊烨与张俊河都目睹过日军的暴行,也遭受过上级的羞辱。在日军眼中,朝鲜籍学生兵既是可利用的工具,又是需要提防的人。
两人选择逃离,并非一时冲动。他们利用部队调动的机会离开日军,却很快被一支伪装成汪伪军的中国游击队抓住。双方语言不通,游击队一度把他们当成日本间谍,情况十分危险。
转机来自一张照片。游击队员发现,金俊烨身上带着一张与母亲合影的照片,照片中的母子穿着朝鲜传统服饰。负责审问的军官又用毛笔写下“欢迎朝鲜革命同志”,递到两人面前。看到这句话,金俊烨才明白,自己暂时脱离了死亡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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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日军随后散布消息,声称金俊烨已经被游击队杀死,企图震慑其他朝鲜籍学生兵。得知金俊烨在徐州附近担任翻译后,日方还试图用中国俘虏交换他,但遭到游击队拒绝。游击队中有北京大学学生,也有南京军校出身者,对这位同为大学生的逃兵颇为照顾。
在中国游击队活动期间,金俊烨和张俊河还曾与新四军地方武装发生摩擦,甚至差点丧命。这段经历对两人的政治立场产生了长期影响。1945年初,他们被护送到重庆,加入韩国临时政府领导的韩国光复军。
由于立场鲜明,金俊烨受到光复军参谋长李范奭赏识,担任其副官,并进入由美国方面协助训练的情报特务队。按照计划,他们将在朝鲜半岛实施伞降,联络当地抵抗力量,建立情报网络。金俊烨被编入江原道小队,接受了数月训练。
然而,计划还没有真正开始,日本便于1945年8月15日宣布无条件投降。准备多时的反攻行动随之取消。战争结束得突然,许多人的命运也被迫改道,金俊烨没有成为深入敌后的情报人员,而是转向学术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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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胜利后,他留在中国南京,进入国立大学东方语言文学学院学习,后来担任韩语讲师,并继续研究中国历史。1949年南京解放前夕,他返回韩国,任高丽大学历史系教授,还带着几名中国学生前往韩国求学,其中杨同芳后来成为北京大学朝鲜语教育与研究的重要学者。
金俊烨对中国问题的研究并未中断。1951年,他赴台湾地区继续深造,1955年回到韩国。1957年,高丽大学亚洲研究所设立共产主义研究中心,他出任负责人,后来与金昌淳合著《朝鲜共产主义运动史》,成为韩国较早系统研究这一问题的著作。
他的学术兴趣并不局限于政治理论。中国历史、语言和文化,始终是金俊烨研究的重要部分。高丽大学先后发展中国语言文学等学科,他也被韩国学界视为重要的中国问题专家。1972年11月,他随韩国红十字会代表团秘密访问平壤,还意外认出接待人员竟是江界小学时期的学弟。
多次有人邀请他从政,甚至希望他出任政府部长,金俊烨都没有接受。他更愿意把时间放在大学和学生身上。1982年,他接替金相协,出任高丽大学校长。一次刚到任时,学校职工没有认出他,随口说道:“我们正忙着准备新校长的就职仪式。”金俊烨笑着回答:“我就是那位新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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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长任内,韩国社会仍处在政治高压之下。1983年秋,高丽大学学生举行静坐抗议,金俊烨带领教职工守在校外,尽量避免学生被警方带走。1984年,学生组织独立学生会,政府要求学校严惩参与者,他没有照办,只劝学生结束占据校园的行动。
这种处理方式让他与当局的矛盾不断加深。1985年2月毕业典礼期间,学生打出支持校长的标语,反对将他撤职。警察一度来到校园,学生则将其挡在校外。不久之后,金俊烨被免去校长职务。
离开校长职位后,他整理一生经历,撰写五卷本回忆录《长征》,其中记录了童年求学、逃离日军、参加光复军以及在高丽大学任教和任职的往事。文官政府后来两次邀请他出任总理,他仍然拒绝,认为大学校长已经是自己最愿意承担的职位。
2011年6月7日,金俊烨因肺癌去世,终年88岁。6月10日,他被安葬于国立大田显忠院独立功臣墓地。一个被战争裹挟的学生兵,最终以学者和教育管理者的身份走完一生,这条道路,起点却是徐州战场上的一次冒险出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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