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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考公上岸全家欢呼,没人问我成绩,我靠墙轻声说笔试满分才300,全场瞬间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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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家里出了个公务员,那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哥哥林峰考公上岸那天,我妈激动得直抹眼泪,我爸破例开了一瓶藏了十年的老酒,连平时不怎么来往的亲戚都挤满了我们家那个不到六十平的老房子。所有人都在恭喜我爸养了个好儿子,没人注意到角落里还站着我这个女儿。我靠着冰凉的墙壁,轻声说了句:"哥那个岗位笔试满分才300。"热闹的空气像被抽空了一样瞬间安静。我又补了一句:"我考了300。"父亲手里那杯酒咣当一声砸在地上,玻璃碴子混着琥珀色的液体溅了一地。他愣住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没吐出一个字。那一年我十七岁,刚刚结束高考。



01

我们家住在城中村那一片还没拆完的老楼里,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楼梯间的灯坏了半年没人修。我夜里放学回来都是摸着黑上楼,脚尖先探一步,踩实了才敢迈第二步。我爸林国强在城南的物流园当装卸工,一年四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后背上印着一行快磨没了的字,我妈李秀兰在菜市场帮人杀鱼,手上的口子从来没好利索过。他们供两个孩子读书不容易,这我从小就知道。

我哥林峰比我大三岁,从我记事起他就是全家的希望。我妈挂在嘴边的话永远是"你哥要是出息了,咱们家就翻身了",我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家里但凡有点好吃的,我妈准会偷偷塞到我哥碗里,我跟自己说那是应该的,男孩子嘛,吃得多,将来要撑门户的。每年过年买新衣服,我妈带着我哥去商场挑一件牌子货,我的那份是从地摊上扯两块布找裁缝做的,我妈说女孩子长得快,买好的浪费。

但我不恨我哥。说真的,我哥对我还行,小时候有人欺负我他会替我去打架,鼻青脸肿地回来也不告诉我妈。我哥学习一直很努力,奈何天分就摆在那儿,他吭哧吭哧念到高三,最后也就勉强考了个省内的二本。我妈砸锅卖铁凑了第一年学费,拍着我哥的肩膀说:"没事儿子,妈信你,四年后考个公务员,照样光宗耀祖。"

我比我哥争气。这是我自己心里偷偷想的,从来没说出来过。从小学开始,我拿第一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奖状糊满了我自己那间小屋子的一面墙。但我爸妈看不见,他们眼里只有我哥那张二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那在他们看来才叫正途。我考上全市最好的重点高中那年,我妈就说了一句:"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干嘛,将来还不是要嫁人。"我爸在旁边抽烟,没吭声。

高二那年寒假,我妈在饭桌上跟我摊牌了。她说家里实在困难,供我哥上大学已经很吃力了,要不我高中毕业就去打工,正好我哥毕业考公也要花钱,两下里一凑,家里就不那么紧了。我当时嘴里还嚼着米饭,忽然就咽不下去了,那口饭堵在嗓子眼上不来下不去。我问我妈:"那我呢?"我妈说:"你一个女孩子,中专毕业找个厂上班,再找个好人家嫁了,不比念大学差。"

我转头看我爸,他把脸别过去,夹了一筷子咸菜塞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始终没看我的眼睛。那天晚上我趴在被窝里哭了一整夜,枕头湿了大半。天亮的时候我把眼泪擦干净,照常背着书包上学去了。我心里憋着一股劲儿,那股劲儿烧得我胸口疼,但我谁也没说。

高三那一年我像疯了一样学习。凌晨四点半起床背英语,夜里十二点半还在刷理综卷子,困了就站起来扇自己耳光,真扇,打得脸颊火辣辣地疼。我妈以为我在学校里学坏了,还跟我爸嘀咕说这丫头最近脾气怪得很。我爸说青春期都那样,甭管她。

我哥大三那年暑假回来,带回来一个消息,说他准备考公了,报的是市里一个什么局的岗位。我妈高兴得当天多烧了两个菜,饭桌上一个劲儿给我哥夹红烧肉,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等他考上了,在城里买了房,就把他们老两口接过去享福。我哥嘿嘿笑着说一定一定。我低头扒饭,碗里只有青菜。

高考那两天我爸妈压根没问我在哪个考场,他们忙着帮我哥打听公务员考试的培训班,八千多块钱的报名费,我妈二话不说就去银行取了现金。我高考前一天晚上自己煮了包泡面,加了个荷包蛋,就算是给自己壮行了。

考完最后一门英语出来,天上下着毛毛雨,别的考生都有爸妈撑伞在门口等着,又是递水又是问考得怎么样。我一个人踩着水坑往公交站走,裤腿湿了半截,书包里的准考证被雨水洇得字迹模糊。我心里空落落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成绩出来那天,我躲在房间里用我爸那个老掉牙的智能手机查的,屏碎了半边,触屏还不太灵。看到分数的时候我的手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摔在地上。我没声张,把手机放回我爸枕头底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走出去帮我妈择菜。

我哥的公务员笔试成绩比我晚三天出来。那天下午我妈的手机响个不停,亲戚们一个个打电话来问,听说我哥进面了,恭喜的话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冒。我妈笑得合不拢嘴,电话打完一个又一个,嗓子都哑了。我爸从物流园提前下了班,买了猪头肉和花生米回来,说今晚得好好庆祝。

我在厨房里切土豆丝,刀起刀落的声音均匀又机械。我妈催我快点炒菜,说等会儿你三叔二舅都要来。我应了一声,从冰箱里把冻肉拿出来化着。

02

我哥进面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我们那个城中村里传开了。邻居张婶特意端了一碗她做的卤鸡爪过来串门,坐在我们家那个掉皮的沙发上拉着我妈的手说:"秀兰你可真有福气,儿子这么争气,以后你就等着享清福吧。"我妈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起来了,嘴上还谦虚着:"哎呀还没考上呢,这才刚过笔试。"张婶说:"过笔试就稳了一大半了,男孩子面试有优势。"

我在旁边听着,手里的抹布把桌子擦得能照出人影来。没人问我考得怎么样,我跟我妈说过一次成绩出来了,她嗯了一声,转头就跟我爸商量我哥面试要穿什么西装了。

我哥那几天走路都带风,以前他那点驼背都给挺直了。他面试前夜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在隔壁房间能听见他翻身时那张旧弹簧床吱嘎吱嘎的响。第二天一早他换上我妈花两千多给他买的那套深蓝色西装,皮鞋擦得锃亮,出门前我妈还往他手心里塞了个红包,说讨个彩头。

我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看着这一切,手扶着门框,指甲微微掐进了木头里。我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我哥面试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一进门就把领带扯松了,瘫在沙发上一副精疲力竭的样子。我妈端茶倒水地伺候着,小心翼翼地问怎么样。我哥说感觉还行,答得挺顺的。我妈那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转身就去厨房给他煮了碗红糖鸡蛋。

之后就是漫长的等公示期。那半个月家里天天像过年一样,我妈买菜都比平时大方了,排骨鸡腿可着劲儿往家拎。我爸下班回来也不喊累了,坐在沙发上刷手机,隔一会儿就问我哥公示出了没。我哥被问得烦了,说爸你别老催,该出的时候自然会出。

公示那天我哥自己躲在房间里刷了一上午手机,中午十二点刚过,他忽然嗷一嗓子从房间里蹦出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喊:"爸!妈!我过了!我考上了!"

我妈手里的锅铲咣当掉在地上,她两只手在围裙上使劲擦了两把,冲过去抱住我哥又哭又笑,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儿子出息了我儿子出息了。"我爸站在客厅中间,那副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圈红了。他梗着脖子使劲往上抬了抬下巴,把眼泪硬是憋了回去,然后重重地拍了我哥肩膀一下:"好小子。"

亲戚们的电话又打进来了。我三叔是第一个,电话里那嗓门大得隔着半个客厅都听得见:"国强!你儿子行啊!咱们老林家总算出了个吃皇粮的了!"我爸嗯嗯啊啊地应着,话里全是压不住的笑意。我二舅妈接着打过来,说是要请客吃饭,地方她定,她掏钱,必须好好庆贺庆贺。

我在自己房间里坐着,门关着,外面的热闹被一道薄薄的木门板挡了大半。我翻着手机里那张成绩截图的照片,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一亮一灭的。我听见我妈在外面张罗着要打电话叫更多亲戚来,说我哥这个喜事得大办,明天晚上就在城里那个福满楼摆两桌。

我攥着手机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我知道我得出去,再不出去就太不像话了。我把手机揣进裤兜里,深吸了一口气,拉开了房门。

客厅里站了一屋子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我三叔二舅坐在沙发上抽烟,两个表姐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跟我妈说话,角落里还站着几个我连称呼都叫不上来的远房亲戚。我哥被围在中间,那件西服外套还没脱,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笑。我爸在茶几边上给人倒茶,嘴里说着客气话,什么"以后还得靠各位叔叔伯伯帮衬"。

我就靠着餐厅和客厅之间那面墙站着,背后是冰凉的白色墙皮。没人注意到我进来了,也没人转头看我一眼。我妈正跟我二舅妈说得起劲:"我们家阿峰从小就有出息,这回考公笔试面试一把过,以后在单位里肯定也差不了。"二舅妈附和着:"那是,那是,男孩子嘛,脑子灵光。"

我轻轻动了一下嘴唇,声音不大,但我自己听得清清楚楚。我说:"哥那个岗位笔试满分才300。"

我说话的声音不轻不重,语速不快不慢,就跟平时说"今天吃米饭"一个调调。但就那么几个字,像一把刀咔嚓一下把满屋子的热闹给拦腰斩断了。

我妈话音猛地一停,二舅妈张着嘴剩了半句话挂在嘴边。我三叔手里的烟举在半空,烟灰烧了老长一截没弹。我哥脸上的笑僵住了,他偏过头来看我,眼神里有点迷惑,好像没太听明白我在说什么。

所有人都在看我。那些目光里有疑惑的,有莫名其妙的,有带着点不耐烦的。我爸端着茶壶的手顿了一下,他皱了皱眉问我:"你说什么呢?"

我靠着墙,两只手插在卫衣兜里,肩膀微微弓着,姿势跟我平时站在教室后面听老师训话一模一样。我看着我爸,又看了看我哥,然后清清楚楚地补了一句:"我考了300。"

03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运转的声音。

我爸手里那把紫砂茶壶歪了,滚烫的茶水浇在他自己手背上,他好像根本没感觉到疼。茶壶脱了手,咣当一声砸在茶几玻璃面上,褐色的茶水泼了一桌子,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往下淌。

没人去擦。

我三叔嘴里的烟掉了,掉在他自己裤子上,烧出一个焦黄的洞他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拍打。但我三叔那双手也在抖,拍了两下就停了。

我妈脸上的笑就像被人拿铲子整个铲走了,露出底下茫然空洞的表情。她盯着我,嘴唇开始哆嗦,想说什么又发不出声音,那样子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嘴一张一合的。

我哥站那儿不动了。他比我高半个头,穿着一身板正笔挺的深蓝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他看着我,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声音发紧:"你说什么?你考了多少?"

我又重复了一遍:"300。满分是300,哥你考的岗位,笔试满分就是300。"

我爸猛地往前迈了一步,他那只被茶水烫红的手攥成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蹦起来。他的脸涨得发紫,声音却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嗓子眼缝里挤出来的:"你什么时候考的?"

"高考。"我说,"我今年高考。"

"你考了多少?"我爸又问了一遍,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我不熟悉的颤抖。

"300。"我第三次说出这个数字,声音依然很平,"总分300,我考了300。"

屋子里""地一声炸开了。我二舅妈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的嗓门猛地拔高了三度:"三百?高考满分多少来着?不是七百多吗?"

我三叔从沙发上弹起来,裤子上那个焦黄的洞格外扎眼:"你傻啊!人家说公务员考试!公务员笔试满分三百!你侄女的意思是她考了满分!高考满分!"

二舅妈那张脸刷地白了,又刷地红了,跟川剧变脸似的。她张嘴想说什么,咂巴了两下又闭上了。

我妈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隔着卫衣掐进我的肉里:"你高考考了多少分?你给我说清楚!"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抓着我胳膊的手,那双手常年泡在冰水里杀鱼,指节粗大变形,手背上全是细碎的裂口。我轻轻把自己的胳膊抽出来,声音不咸不淡:"考了七百多,折合成公务员那个标准,正好三百分。"

我妈往后趔趄了一步,腿弯撞在沙发扶手上,一屁股坐了下去。她坐在那里,仰着头看我,眼神涣散得好像不认得我是谁了。

我爸还站着,那只被烫红的手垂在身侧,微微发着抖。他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你考了……全省第一?"

我没说话,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按亮了屏幕递过去。屏碎了一半,但中间那块还完好无损,屏幕上那张截图清清楚楚地显示着我的高考成绩,总分那一栏后面缀着一个让所有人都沉默了的数字。

我爸接过手机的手抖得厉害,他眯着眼睛凑近了看,老花镜歪在鼻梁上也没顾上扶正。他看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他是不是不识字了。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我,眼眶是红的,嘴唇是白的,整个人像被人抽掉了骨头一样晃了一下。

我哥从我爸手里拿过手机看了一眼,他整个人就定在那儿了。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又抬头看看我,又低头看看屏幕,来回了两三次,嘴里喃喃地说:"你怎么没告诉我们?"

我收回手机揣回兜里,靠着墙轻声说:"你们也没问啊。"

这句话像根针,又细又利,扎得在场所有人脸上都火辣辣的。我妈捂着脸哭起来了,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我二舅妈尴尬地搓着手,嘴里嘟囔着"哎呀这是好事儿啊这孩子咋不早说"。我三叔重重地叹了口气,弯腰把地上的烟头捡起来掐灭了。

我爸还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那只被茶水烫红的手背开始起水泡了,亮晶晶的一片。他看着我一动不动,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后就挤出来两个字:"老幺。"

那是我的小名。我爸妈喊我哥叫阿峰,喊我就是老幺。多少年了,他们喊我这个名字的时候从来都是连名带姓地叫,要么就是"丫头""闺女"随便糊弄,像今天这样只喊"老幺"两个字,带着那种我从没听过的小心翼翼和颤音,我一时半会儿适应不了。

我把脸别开了,不看我爸。客厅里的灯光白晃晃地照下来,我盯着墙角那个老式立柜上积的灰,鼻子有点酸。但我忍住了,我告诉自己不能哭,哭了就输了。

我哥走到我跟前,他那身西装在我面前显得格外笔挺昂贵。他比我高那么多,低头看我的时候,我看见他眼睛里有血丝,声音哑着说:"老幺,你咋这么犟呢?这么大的事也不跟家里说一声。"

"我说了。"我抬起头看着他,"我说成绩出来了,妈嗯了一声就过去了。"

我哥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转头看他妈。我妈还在哭,哭声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像是后悔又像是辩解。二舅妈在旁边拍着她的背劝:"行了行了别哭了,孩子有出息是好事……"

我爸终于动了。他走到我面前,那只烫伤的手抬起来想摸我的头,举到半空又放下来了。他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字:"老幺……你怎么不说……你怎么不说……"

我看着他花白的鬓角,看着他工装袖口磨出的毛边,看着他那双常年扛货落下了腰肌劳损而微微佝偻的脊背,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半寸。但我嘴角抿得死死的,一个字都没再往外吐。

04

那天晚上亲戚们是怎么散的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好像二舅妈又说了几句圆场的话,三叔在门口穿鞋的时候绊了一跤差点摔了,我哥把自己关进房间里再没出来。我爸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茶几上那滩茶渍已经干了,留下一圈褐色的印子。

我回了自己房间,把门从里面插上了。我坐在床边,两只脚悬着够不着地,就那么坐着发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我同桌发来的消息,问我志愿填了没有,说北大招生办给她打电话了。我回了一句"还没",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隔壁传来我哥翻来覆去的声音,那张弹簧床还是嘎吱嘎吱响。我听见他叹了口气,沉沉的,像把石头扔进井里。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六点不到就醒了。出去的时候客厅里空荡荡的,茶几被擦过了,我哥那身西装挂在阳台的晾衣架上,深蓝色在清晨灰蒙蒙的光线里格外显眼。我妈在厨房里忙活,听见我开门的声音,她探出半个身子来看我,眼圈肿着,头发也没梳。

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虾皮紫菜飘在汤面上,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她把碗放在餐桌上,小心翼翼地看着我说:"老幺,妈给你煮了馄饨,你趁热吃。"

我看着那碗馄饨,愣了一下。我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我妈专门给我做饭是什么时候了,好像她永远在给我哥开小灶,我就着大锅里的剩菜随便扒拉两口就算一顿。

我坐到餐桌前,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送进嘴里,猪肉大葱馅儿的,皮薄馅大,汤汁滚烫。我妈站在旁边看着我吃,两只手绞在围裙前面,一副想说话又不敢说的样子。

"妈。"我嘴里含着馄饨叫了她一声。

"哎。"她答应得特别快,快得都有点过头了。

"志愿我填完了,"我说,"北大。"

我妈的手绞得更紧了,围裙上那根带子被她攥得皱皱巴巴的。她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北大……好啊,北大好……学费贵不贵?"

"不贵,"我低头又舀了一个馄饨,"有奖学金,全额的。"

我妈那张脸上表情复杂极了,又想笑又想哭,最后嘴角抽了两下,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她转身假装去收拾灶台,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哭还是在抽气。

那天上午我出门去学校拿档案,路过客厅的时候我爸从物流园回来拿落在家里的手套。他看见我,脚步顿住了,把手套攥在手里捏来捏去,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老幺,学费的事你别操心,爸想办法。"

我没看他,嗯了一声就推门出去了。楼道里那股霉味扑面而来,我一步一步往下走,墙皮簌簌往下掉渣。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我听见我爸在身后喊了一声"老幺",我没回头,脚步也没停。

接下来的日子家里变得奇奇怪怪的。我妈开始频繁地往我房间送东西,一会儿是一盘切好的水果,一会儿是一杯热牛奶,有时候甚至没什么由头就推门进来看看我在干什么。我写志愿填报材料的时候她在旁边站着,欲言又止地站了半天,最后就说了句"老幺你渴不渴"。

我哥的态度更微妙。他考上公务员的那股得意劲儿消了大半,在家走路都轻手轻脚的,看见我也不像以前那样大大咧咧地拍我肩膀了。有天晚上他从房间出来倒水,经过我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隔着门板问我:"老幺,你真要去北京啊?"

"嗯。"

外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哥说:"那你以后……还回来不?"

我把笔放下,看着门上那道裂缝,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就在那几天,一件让我完全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我那个填了北大第一志愿的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到了学校,又不知道怎么传到了我爸妈耳朵里——不是从我这传的,他们自己从别的渠道听说了。我妈当时正在菜市场给人杀鱼,隔壁摊卖豆腐的刘婶凑过来跟她说:"你家闺女可不得了,全年级第一,北大清华抢着要呢!"我妈手里的鱼啪嗒掉案板上了。

我爸是从物流园工友那儿听说的,那人儿子跟我一个学校。我爸回来那天晚上破天荒没喝他那二两散装白酒,坐在沙发上抽了一整包烟,烟灰缸里堆得跟小山似的。

那晚十一点多,我起来上厕所,听见我爸妈房间里压着声音在说话。我爸嗓门粗,但那天他把声音压得很低,我贴着墙才勉强听清了几句。他说的是:"这孩子……咱们亏待她了……"我妈没吭声,但能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站了一会儿,天花板上那盏瓦数极低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穿着旧拖鞋的脚,脚趾头从鞋头的破洞里露出来。那还是去年夏天我妈在地摊上给我买的,十块钱三双。

我回了房间,把门关上,轻轻落了锁。

05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是个闷热的下午,天上滚着雷,要下雨不下的样子。快递员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帮我妈在厨房剥蒜,我妈接的电话,听完之后手里的蒜瓣撒了一地,她慌慌张张地跑去门口等着,门开了又关上,关上了又开。

那个印着红色校徽的EMS快递信封被我妈捧在手里,像捧着一件瓷器。她翻来覆去地看,上面的字她都认识,连在一起她却觉得不真实。我接过来撕开封口,抽出里面那张硬纸板做的通知书,红底金字,烫金的校名在下午的光线里反着光。

我妈凑过来看,看了半天问了一句:"这上面写的是不是就是录取了?"

"嗯。"

"那……那上面说开学啥时候?"

"九月一号报到。"我把通知书折好放回信封里,"妈,我要去北京了。"

我妈那双手又开始绞围裙了,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那……那妈给你收拾东西……衣服得带厚的,北京冬天冷……棉被也得带一床……"

"妈,"我打断她,"学校发被子。"

"哦……哦。"她搓了搓手,转身又去厨房了。我听见她把锅盖碰得咣当响,大概是心不在焉手抖了。

那天晚饭桌上多了一盘红烧排骨,油亮亮地堆在白瓷盘里。我哥和我爸都在,四个人围着那张吃饭时胳膊肘碰胳膊肘的小方桌,气氛安静得有点诡异。没人开口说话,筷子碰碗沿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

我爸憋了半天,终于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小杯,然后给空杯子又满上一杯,推到我面前:"老幺,你也喝点。"

我看着面前那杯白酒愣了。我爸从来不让我碰酒,他说女孩子喝酒不像话。

"爸,"我把酒杯推回去了,"我不喝。"

我爸端着自己那杯酒一仰脖灌下去了,辣得直咧嘴,龇牙咧嘴的样子有点滑稽。他放下杯子,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老幺,爸对不住你。"

我妈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她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又把碗放下了,抽了张纸巾擦眼角。我哥夹了块排骨放我碗里,说了句"吃肉",声音闷闷的。

我没说话,也没动那块排骨,就那么坐着。我妈擦完眼角抬起头来看我,目光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歉疚,又像是怯意。

"老幺,"我妈开口了,声音又低又慢,"妈以前总觉得你哥是男孩子,将来要娶媳妇要撑门面,花再多钱也值当。你是个闺女,早晚是人家的人,妈就……就没把你的事放心上。是妈眼皮子浅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敢看我,眼睛盯着桌上那道红烧排骨的盘子边。

我夹起我哥搁我碗里那块排骨咬了一口,肉炖得酥烂,骨头一抿就下来了。我嚼着肉,看着对面那三个至亲的人,一个红着眼圈,一个低头抽烟,一个抱着碗不吭声。窗外轰隆一声炸雷响过,憋了一下午的雨终于下来了,雨点子砸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我放下骨头,拿纸巾擦了擦手指上的油。雨水顺着玻璃窗往下淌,外面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打得起起伏伏的。

我说:"我去北京之后就不常回来了,你们保重。"

我妈嘴一瘪,眼泪又下来了。我哥把脸别过去,肩膀僵着。我爸那杯酒又满上了,他端起来举着,手臂绷得直直的,像要跟我碰杯,但终究没有举到我面前来。

他仰头自己喝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放下杯子的时候手背上那一片烫伤的疤还没褪完,粉嫩嫩的新肉泛着光。

雨越下越大,打在铁皮雨棚上砰砰砰地响。我站起来把自己的碗收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凉水冲在手上,我从窗户的反光里看见我妈还在饭桌上坐着没动,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把水关了,擦了手,回房间打包行李去了。


06

去北京的头天晚上我妈一直没睡,她坐在客厅那盏灯底下给我缝被套,穿针引线的时候手抖得厉害,针眼对了半天对不上。我起来倒水看见她,白炽灯把她头顶那一片头发照得雪亮,我才发现我妈的白头发比我记忆中多了那么多。

"妈,不是说了学校发被子吗?"我端着水杯站在她身后。

"学校的被子哪有自个儿家的暖和。"她头也没抬,针线在被面上来来回回,缝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迹,"北京冬天冷得很,你从小怕冷,妈记得。"

我靠着门框喝了一口水,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爸请了假要送我去火车站。他把我那个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行李箱扛在肩上,箱子底部的轮子掉了一个,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我妈往我书包里塞了一袋子苹果,又塞了两罐她自己腌的辣萝卜条,把书包撑得鼓鼓囊囊的。

我哥站在门口没出来送,但从我房间的窗户看过去,他房间的窗帘拉开了一条缝,一双眼睛从缝里往外看。

火车站人山人海,我爸扛着箱子挤在人群里走,后背上那件工装被汗洇出一大片深色。他把箱子给我搬到行李架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站那儿看着我,张了张嘴又闭上,手在裤兜里摸了半天摸出个信封递给我。

"拿着。"

我接过信封,薄薄一层,里面是一沓钱。我捏了捏,大概有两千多。

"爸,不是说有奖学金吗?"我把信封推回去。

"拿着,"我爸又把信封塞回我手里,嗓门提高了点,粗声粗气的,"你头一回去那么远的地方,身上没钱怎么行。拿着。"

他那只手烫伤的疤还没褪彻底,粉红色的新肉在车站的日光灯下格外显眼。我攥着信封没再推辞,折了两折塞进书包侧兜里。

检票口开始放人了,人群像潮水一样往前涌。我爸被挤得往后退了两步,他隔着人群冲我喊:"老幺!到了给家里打个电话!"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我爸站在人群里使劲踮着脚尖往我这边看,花白的头发被挤歪了也没顾上拨正。我冲他摆了摆手,转身挤进了检票口,没再回头。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在窗边坐着,窗外的站台一点点往后退,那些送别的人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堆模糊的黑点。我把手贴在冰凉的玻璃窗上,发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颤。

到了北京之后一切从头开始。北大比我梦里见过的还要大,未名湖的波光映着博雅塔的倒影,走在校园里的每个人都脚步匆匆。我分到了宿舍楼四楼靠窗的一个床位,三个室友都是天南海北考进来的尖子生,大家互相客气又保持着距离。

开学第一周我就跑了一趟招生办,把奖学金的事落实了。全额奖学金覆盖了学费住宿费,每个月还有一千多块钱的生活补助,够我吃饭买书用的。我又申请了学校的勤工助学岗位,在图书馆帮忙整理书架,一小时二十五块钱。

第一个月我忙得脚不沾地,除了给我妈发了一条"到了"的短信之外基本没跟家里联系。我妈给我打过两次电话,我都在图书馆没接到,后来回了过去,她在电话那头又高兴又小心翼翼,问我吃得好不好,住得惯不惯,北京的秋天冷不冷。

我都说好。

我哥考上公务员之后在市里一个局上班,据我妈说他干得还不错,领导挺喜欢他,转正之后工资涨了一截。我跟我哥的联系一直淡淡的,他偶尔给我发条微信,问我缺不缺钱,我说不缺,对话就结束了。

我爸把我考上北大的事跟物流园的工友都说了,那些糙汉子围着他起哄要请客,我爸破天荒大方了一回,买了半个猪头和一箱啤酒请他们在仓库后面喝了一顿。这是我妈后来打电话时当笑话讲给我听的,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说老幺你爸那天喝多了,抱着那箱啤酒瓶子念叨你的名字。

我挂了电话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坐了很久,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有几片打着旋儿掉下来。我面前摊着一本《中国哲学简史》,密密麻麻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国庆节我没回去,来回车票太贵了。我留在学校把图书馆勤工助学的班全排满了,七天下来挣了小两千。我抽空去中关村买了一部新手机,把我爸那台屏碎了半边的老年机寄了回去。

我妈收到手机那天给我打了将近一个小时的电话,信号断断续续的,她在那头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老幺你可真能挣钱哪。"

我知道她真正的意思是什么,但我没接那个话茬。

07

寒假回家那天我妈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准备。她从菜市场买了最好的排骨和牛腩塞满了冰箱,又去商场给我买了一件羽绒服,橙红色的,我妈说女孩子穿亮色好看。我到家那天她在楼下等着,裹着那件穿了好多年的旧棉袄,看见我从出租车上下来就小跑着迎上来接我的箱子。

我胖了,在北京一个学期吃食堂油水足,脸上圆了一圈。我妈捏着我的胳膊说瘦了瘦了,肯定没吃好,回到家妈给你好好补补。

我哥下班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兜子砂糖橘搁茶几上,跟我妈说了句"给老幺买的"。他穿着单位发的深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比在家那会儿精神多了。看见我的时候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生硬,但确实是笑。

"北京咋样?"他剥了个橘子递给我。

"还行。"我接过来掰了一瓣塞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

"有对象没?"我妈突然从厨房探出头来插了一嘴。

"妈!"我跟我哥异口同声地喊了一声。

我妈缩回厨房去了,锅里的油滋啦响起来。我跟我哥对视了一眼,忽然都笑了。那是我离家之后我们俩头一回正儿八经地对视着笑。

年夜饭是我妈和我一起做的。她在灶前炒菜,我在旁边切墩,母女俩配合得前所未有的默契。我爸从柜子里翻出那瓶上次没喝完的白酒,给我倒了小半杯,这回我没推,端起来抿了一口,辣得直吐舌头。我爸哈哈笑了,眼眶下面那两条深纹挤在一起。

我哥端着酒杯站起来,斟酌了半天措辞,最后举着杯子对我说:"老幺,哥以前不懂事,家里什么好的都先紧着我,你那会儿心里肯定不好受。哥欠你的,以后慢慢还。"

他话说得磕磕绊绊的,但每个字都用力。我妈在旁边别过脸去抹眼睛,我爸低头扒了两口饭掩饰着什么。

我端着那杯白酒也站起来,杯子碰了我哥的一下,玻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一家人说什么欠不欠的,"我说,"好好过日子就行了。"

我哥愣了愣,仰头把酒灌了,喉结动了两下。我也学他的样子把剩下的酒喝了,这次没那么辣了,一股暖意顺着食道滑进胃里。

那天晚上吃完饭一家人在沙发上看春晚,节目演了什么我一点没记住,只记得我妈靠在我肩膀上打瞌睡,呼吸又轻又均匀,我爸在另一头打着小呼噜。电视里的欢歌笑语跟隔着一层水似的飘远了。

我盯着电视屏幕里花花绿绿的画面,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我还一个人躲在自己房间里刷理综卷子,窗外是别人家放鞭炮的声音,火花映在窗户纸上明明灭灭的。那时候我心里憋着一团火,烧得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那团火现在还在,但已经不烧得疼了,它安安静静地在我胸腔里燃着,像个小小的暖炉。

大年初二我去了趟高中班主任家拜年,老师拉着我的手嘘寒问暖,又问了我在北大的情况,最后感慨了一句:"你们家那条件,你能考出来不容易。"

我笑了笑没说啥。老师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红包要塞给我,我死活没要,最后她硬塞了一兜子苹果让我带走。

回来的路上我坐在公交车上,窗户玻璃上结了层薄霜,我拿手指画了个圈,透过那个圈看外面的街景。小城还是那个小城,路还是那些路,但我好像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

我掏出手机给家里发了条微信,问妈晚上吃什么。我妈秒回:炖排骨,给你留着呢。

08

大三那年秋天我拿到了保研资格,北大本校的直博名额,方向是教育经济学。我打电话给我妈说这事的时候她在那头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然后问了一句:"直博是啥意思?"

"就是本科毕业直接读博士,不用考。"

"博士?"我妈的声音拔高了,"那你得读到啥时候去?"

"五年左右吧。"

那边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我妈说:"行,你读,妈支持你。就是……你对象的事是不是该考虑考虑了?你都二十多了。"

我哭笑不得地挂了电话。

那段时间我哥结婚了,娶的是他单位一个同事介绍的姑娘,在银行上班,人挺文静的。婚礼在城里一个酒店办的,摆了二十桌,我特意请了假回去。我哥穿了一身崭新的深色西装,跟我妈当初给他买面试穿的那身版型差不多,但料子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我在婚礼上负责收红包,坐在签到台后面拿笔记账。来的亲戚很多,有人认出我来,拉着我的手说你就是那个考上北大的老幺吧,哎呀长得这么大了。我嗯嗯啊啊地应付着,低头在本子上写礼金数字。

我妈那天穿了一身暗红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了,还抹了点口红,比平时精神了不少。她忙前忙后招呼客人,嗓门比平时大了两号。我爸坐在主桌上跟亲家公喝酒,脸喝得红扑扑的,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我哥敬酒敬到我这桌的时候,他端着酒杯看着我,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老幺,哥这辈子最佩服的人就是你。"

周围的人都笑了,说新朗喝多了。我没笑,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恭喜你,哥。"

他点点头,仰头把酒喝了,转身去下一桌之前拍了拍我肩膀,手劲儿比以前大了不少。

研一那年冬天我妈病了,胆囊炎发作疼得在床上打滚,我爸和我哥连夜把她送去了市医院。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实验室跑数据,一听我妈住院就订了第二天的火车票往回赶。

到医院的时候我妈已经做完了手术,躺在病床上挂着点滴,脸色蜡黄蜡黄的,看见我来了想笑又扯不动嘴角。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陪她,给她削苹果,切成小块喂到她嘴里。

我妈嚼着苹果含含糊糊地说:"你跑回来干啥,耽误你学习了。"

"不耽误,论文写完了。"

"你就哄我。"她白了我一眼,但眼角是弯着的。

那天下午我爸回家拿换洗衣服去了,我哥在单位请不出假,病房里就我和我妈两个人。窗外面的梧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进灰蒙蒙的天空里。我妈靠着枕头半躺着,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她的手还是那样粗糙,指节变形,手背上全是劳作留下的裂口。但摸在我头发上的动作极轻极慢,像摸什么容易碎的宝贝。

"老幺,"她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有点哑,"妈以前对你那样,你就没恨过妈?"

我手里的苹果块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才喂进她嘴里。"恨过,"我说,"那会儿恨得不行。但后来想明白了,你就那个见识,你也没办法。"

我妈眼睛红了,偏过头去看着窗外。病房里安静了好一阵,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声音在静默中被放大了无数倍。

"妈以后补偿你。"她吸了一下鼻子说。

"不用补偿,"我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里,抽了张湿巾擦手,"你好好的就行。"

我妈把脸转回来了,看着我笑了。那个笑跟她以往任何一次笑都不一样,里面没掺半点客套和讨好,就是一个母亲看女儿的笑,单纯得很。

我在医院陪了三天,等我妈情况稳定了才回北京。临走的时候我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塞给我,打开一看是一对银镯子,细细的圈,上面刻着简单的花纹。

"妈结婚的时候你外婆给的,传家的东西,"我妈说,"本来想给你嫂子,后来想想还是给你。"

我攥着那对银镯子,圈口还带着我妈的体温。我把它们套在手腕上,冰冰凉凉的触感贴着皮肤,镯子有点大,一晃一晃的。

"好看。"我说。

我妈笑着冲我挥手,说走吧走吧,别误了火车。

09

博三那年我出了一篇顶刊论文,关于农村教育资源配置的,评审意见给得很高。消息传回家里是我爸先知道的,他现在学会用智能手机了,天天刷短视频,也不知道从哪个渠道看到了我们学校官网的新闻,截图发到了家庭群里。

我爸配的文字是:"我闺女。"

就仨字,后面跟了一串大拇指的表情。

我哥在群里回了个"牛逼",我妈发了一长串语音,点开来是她跟我嫂子叽叽喳喳的声音,背景里还有我小侄女咿咿呀呀的叫声。

我把那条语音听了三遍。

那年暑假我回家待了半个月,带我爸妈去市里做了个全面体检。我爸的腰肌劳损还是老毛病,医生让少干重活,他嘴上答应得痛快,回头该扛货还扛。我妈的胆没事了,但血压有点高,我给她买了台电子血压计,教她每天早晚各量一回。

我哥请我们全家去外面饭店吃了一顿,他升了副科,工资涨了一截,腰板挺得更直了。饭桌上我爸又喝多了,红着脸拍着我的肩膀跟他那些同事吹牛:"我闺女,北大博士!"同桌的人纷纷举杯敬酒,我尬得脚趾头抠地,但心里某个角落又软软的。

回去的路上我跟我哥并排走着,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了又缩短。我哥忽然问我:"老幺,你以后毕业了啥打算?留北京还是回来?"

我想了想:"可能留北京吧,那边机会多。"

我哥点点头没吭声,走了两步又说:"那也行,北京好。家里你放心,爸妈有我呢。"

"哥,"我叫了他一声,他偏头看我,"谢谢。"

他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揉了一把我的头发,跟我小时候他替我打架回来之后揉我脑袋的动作一模一样。"谢啥,"他说,"我是你哥。"

那晚我躺在自己那张小床上,这床我睡了十几年,床板子有点塌了,翻身的时候吱嘎响。房间里那面墙还糊着我从前的奖状,纸边都卷了,颜色也褪了,但一张都没少。

我摸着手腕上那对银镯子,冰凉的金属被体温焐得温热。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银白色的光洒了半屋子。

十年前的这个时候我也躺在这张床上,那时候心里堵着一团说不清的委屈和恨意,恨我爸妈偏心,恨我哥理所当然地占着所有资源,恨这个家里没人看得见我。那会儿我对自己发过誓,一定要考出去,考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了。

但人这东西真奇怪,你越是想跑远,那根线就越往后拽你。不是拴着你,是让你知道那头有人。

我把手机摸出来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冰箱里那盒草莓你记得吃,别放坏了。

我妈回得飞快:知道了,你早点睡。

我看着那几个字笑了一下,手机的光映在脸上,跟那年夏天我在自己房间里看成绩截图时的光一模一样。

10

博士毕业典礼那天我给我爸妈买了来北京的票。我妈晕车,坐高铁也晕,一路上吐了两次,但她下了车见到我的时候还是笑得跟朵花似的。我爸穿上了我给他买的那件新夹克,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走路姿势都跟平时不一样,挺胸抬头的。

我哥和我嫂子带着小侄女也来了,一家人在北大西门那棵老银杏树底下拍了张合影。我小侄女刚会走路,歪歪扭扭地扑过来抱住我的腿,仰着脸喊"姑姑"。我把她抱起来,沉甸甸的一小团,身上有股奶香味。

典礼在百周年纪念讲堂举行,我穿着博士服戴着方帽坐在台下,看见我爸妈被人领着坐到家属区的位置上。我妈东张西望,眼睛瞪得大大的,嘴里大概在跟我爸说着什么,我爸频频点头,手指着讲堂穹顶上的装饰灯让她看。

轮到上台拨穗的时候我走上去,从院长手里接过毕业证书,穗子从右边拨到左边。整个过程可能不到一分钟,但我站在台上往下看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家属区里那几颗熟悉的脑袋。

我妈在抹眼泪,她今天特意穿了件新买的碎花衬衫,头发也染黑了,但还是能看到鬓角那一茬没染匀的白。我爸坐得端端正正,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跟小学生听课似的。我哥举着手机在拍我,我小侄女被他抱在腿上,小手挥来挥去的。

散场之后我们在校园里逛了一圈,我带他们去了未名湖,我妈蹲在水边看里面的锦鲤,说这鱼真肥,炖汤肯定好喝。我爸赶紧拉她起来说人家这是景区的鱼,不能吃。我嫂子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晚饭在勺园餐厅吃的,我提前订了个包间。菜端上来的时候我爸又要了一瓶白酒,这回他没给我倒,自己斟了满满一杯端起来,对着我说:"老幺,爸这辈子没啥本事,就供出了两个争气的孩子,值了。"

我哥在边上咳嗽了一声:"爸,咱今天的主角是老幺。"

"对对对,"我爸嘿嘿笑了,"老幺最争气,爸敬你。"

他仰脖把酒喝了,这回没被呛着,放下杯子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我妈在旁边给他夹菜,嘴里数落着"少喝点少喝点",手底下却把最大那块红烧肉夹到了他碗里。

我看着这一桌子的人,看着我哥逗他闺女玩,看着我嫂子给我妈剥虾,看着我爸又给自己倒上了第二杯酒,忽然觉得眼眶热热的。我端起面前那杯茶举起来,说了句:"谢谢爸妈,谢谢哥,谢谢嫂子。"

我妈又抹眼睛了,这回她没藏着掖着,就大大方方地在我面前擦眼泪,一边擦一边笑着说:"老幺长大了。"

我点了点头,低头喝茶的时候茶水氤氲的热气扑在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热气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我送我爸妈他们回酒店,我妈拉着我的手在酒店大堂坐了半个多钟头舍不得上楼。她一遍一遍地摸我的手背,说北京好啊,天安门广场真大,你在这儿好好待着,妈放心。

我送她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冲我挥手,嘴巴一张一合地说了句什么,电梯门合拢之前我读懂了她的口型。她说的是"老幺,妈想你"。

我站在电梯外面看着门板上那一排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跳到我爸妈住的那一层停了。我转身走出酒店大门,北京的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我裹紧了外套往地铁站走。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哥发来的微信:老幺,今天咱爸特别高兴,从进校门嘴就没合上过。

我回:我知道。

他又发了一条:你在北京好好干,家里有我。

我看着屏幕上那八个字,站定在地铁口的风里。来来往往的人流从我身边经过,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匆忙的表情,谁也没注意到有一个穿博士服的姑娘站在那儿看着手机傻笑了好一会儿。

我回了我哥一个"",把手机揣回兜里,刷卡进了地铁站。列车轰隆隆地开过来,车厢里的灯光明亮而温暖。我找了个座位坐下来,靠着椅背闭上眼,感觉到手腕上那对银镯子随着列车的晃动轻轻磕碰,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谁在耳边说着极轻极轻的话。

列车穿行在城市的地下,往前开,一直往前开。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自强不息、家庭和解、积极向上的价值观,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涉及的高考制度、公务员考试流程等信息仅供参考,具体政策以官方发布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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