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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相看两不厌
一个人对母校的感情,多半要等毕业数十年以后才看得清爽,可惜看清的那一天,往往正是你被一通电话薅回去参加校庆的那一天。
我昨天就摊上了这么一档子事。
上午同宿舍的哥们打来电话,说母校办周年庆,回不回?我当然得说回。人这种动物最留不住的就是体面,明明知道回去要走流程听报告,还是欣欣然去了。
时隔多年回去,见到当年的老师和同学,心里自然是激动的,激动到差点忘了自己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攒着劲要改变世界的人。
可这份激动只维持到报告环节开始。台上院系领导和校友代表轮流讲了两小时,PPT翻得比年历还快,台下的我渐渐觉得额头上被人轻轻点了一魔杖——对,就是哈利·波特里的昏昏欲睡咒。
施法者看不见,效力却实实在在。我坐着坐着就开始哲学思辨:
你是谁,你在哪里,为什么要在周末的大好时光里主动跑来接受再教育?
最后我得出结论,自己昔日接受的教育还不够深刻,因此有必要重走一遍大学来时路。
一念及此,我心如止水;就是觉得硬板凳烙得屁股疼,以及脑子里一半是面粉一半是水,稍微一思考就疯狂搅动,像面糊糊般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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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母校于我,素来五味杂陈。
一方面我觉得运气不坏,遇着了一帮超 nice 的同学,个个都是人才,至今仍在来往;另一方面又感到无奈,觉得学校在教学、管理方面,配不上那么好的生源。
尤其昨天的台上,某个我念书时就不学无术的老师,竟以"德艺双馨"的名义被请上去领了一捧鲜花,台下掌声还挺整齐。
关于这位老师的故事,我劝自己积点口德,就不赘述了,重点是她在数十年后依然白白净净,脸上皱纹都不太明显,像是剥了壳的熟鸡蛋。以至于旁边一位校友低声吐槽:
是不是一个人大脑越贫瘠、越不想事,就越显年轻?
那一刻我没什么情绪,倒生出一种古怪的宽慰:
母校还是那个母校,还好我自己也不怎么整齐,毕业后混得一般,双方半斤八两,刚好抵消了那种相看两厌的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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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啰嗦这么多,不是为了黑谁,而是想借着这点私人的别扭,跟刚步入大学的年轻人(以及他们的父母),认真聊一个其实挺严肃的问题:
这年头大学和学生是双向选择的,学校挑学生,学生和家长也在挑学校,表面上挑的是分数、排名和就业,可除了这些功利的因素,一个高中生、一对做父母的,到底该凭什么去选一所大学?
或者结合当下年轻人爱说的"配得感",修改一下问题描述:
什么样的大学,才真正配得上"托付"二字,才值得一个孩子用4年的时间去热爱,再用终生的时间去维护与正反馈?
② 好大学从不花哨
巧的是,这些天正是大学开学季,两则新闻刚好凑到一起,给了普通人一个现成的参照。
9月11日,宁波大学办2026级新生开学典礼。活动开始时下着时强时弱的秋雨,等轮到校长蔡荣根院士致辞,已经变成了暴雨,师生们身上那层雨披显然抵挡不住这样的场合。
蔡校长果断放下自己写了3300字的讲稿,只讲了3句话。他先化用了郑智化《水手》的歌词——"这点雨算什么,去年的雨比今年大多了";接着笑态可掬地说出"欢迎大家";最后一句话长一些,原文是:
祝愿大家在宁大好好学习、好好生活,打下基础、成就梦想,成为更好的自己。
话音一落,他宣布典礼中断,让师生赶紧去避雨。结果有人走,也有人留,有同学按计划冒雨在台上表演,有师生在台下驻足,雨声、歌声、欢呼声搅在一起,汇成一片热血的青春海洋。
事后有人统计,蔡校长的讲话全程仅34秒,那篇没念出口的稿子后来被学校公众号贴了出来,倒也没被浪费。
老实说,若我是宁大新生,我愿意花点时间去读读这篇演讲稿,甚至愿意转到朋友圈。
因为这是一个有人味的校长,来这里读书,大概率是来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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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新闻其实不少。2025年9月,山东大学办2025级开学典礼时突降大雨,校长李术才在演讲中两次婉拒工作人员撑伞,淋着雨讲了20分钟,末了还现场吟了苏轼那句: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中国的读书人,就该有蔡校长的情怀、李校长的风骨;有这样的校领导,大抵是能带出好学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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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世间百态,参次不齐。
2026年9月,兰州大学的新生军训恰逢下雨,学生们先在9月7日照常操练,紧接着9月8日又按部就班搞了场10公里野外拉练——当天兰州下着连绵的中雨,气温只有10℃,5000多名新生穿着透雨的一次性雨衣在黄土坡上走,回来时有学生发烧、有教官冻伤,还有人说:
救护车来回拉了几车人。
而校方官微的说法很昂扬,大意是"雨水打湿了头发,却浇不灭步伐里的坚定",末尾还挺有技巧地引导同学们留言:
评论区蹲一个同款雨衣照~你穿的是什么颜色的雨衣呢?
我只能说,这话四岁的萝莉讲出来挺萌,四十岁的徐娘讲出来就令人不适了。
在学生自己的叙述里,拉练似乎没有那么萌态,而是严(ji)格(xie)执行原定方案,完全没有应急预案,全程无休,所谓补给只有矿泉水…
同一场雨,两套叙事,很需要一点辩证思维才能正确地被看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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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闹大后,据说有校方人士进一步解释,雨中拉练可以:
在风雨中磨炼意志品质。
我写文章时一般是不笑的,除非忍不住。
甘肃在西北,9月份气温早已降了下来,而在中雨带来的低温(10℃)环境下,连两位教官都冻伤失温。
失温不同于“我冷”,这是个有着严格定义的医学概念,指人体核心体温掉到35℃以下,意识模糊、心跳减缓,情况严重还会致命。例如2021年5月,甘肃白银越野赛出事,就有21人死于急性失温。
所以问题来了:连职业军人都扛不住的失温,这还是学生意志力的问题吗?
更要紧的是,“在风雨中磨炼意志品质”这句话的主语是谁?也许领导没说,也许记者没写,但大概是新生、是师生、是教官…唯独不包括有关部门的有关领导。
我就纳了闷了,既然风雨里磨炼意志好处多多,既然山东大学的李校长和学生一同淋雨,某些大学的领导们为何不趋之若鹜,也去磨炼一番?
把这些案例摆在一块,我们大概能得出一个粗浅的结论:
有些大学是真正把学生当人看的,至少是把学生当作"本校的学生"来疼的;而有些学校,是把学生当道具、当项目管理对象来看待的,就像把一根原木推进车间,加工成某种规格统一的零件,至于零件淋不淋雨,不在工艺流程的考虑之内。
③ 大学不只是教知识、发文凭的地方
如果我说,大学从来就不是、也不该是个专门教知识、发文凭的地方,不少人会觉得我在哗众取宠。
其实在这个年代,一个年轻人真只想学点知识,根本不必困在课堂里。哈佛、MIT的课程挂在网上,网易公开课里的TED随点随看,B站上从量子力学到做红烧肉的教程一抓一把,GitHub里躺着全世界程序员写的开源项目,连这两年冒出来的各类AI,都能一对一陪你把一个问题讲透…
论效率和针对性,这些渠道里随便挑一个,都比坐在大教室里听一个念PPT的老师强。
知识这东西,早就溢出了大学的围墙。
至于文凭,"一纸文凭走天下"的好时候也早过去了,那大约是改革开放初期人才青黄不接时才有的是时代红利,如今连头部大学的毕业生都得在招聘会上把简历递到手软,谁还敢指着一张毕业证包打天下?
那么大学真正的价值搁在哪儿?我觉得至少有三处,而这三处恰恰是网课和AI给不了的。
一是大学始终聚着这个时代最聪明的那批头脑。且不说那些声名在外的老先生,单是近年来高校的青年教师里,就有不少受过严格学术训练、且真把学问当回事的人,你在食堂偶遇、在办公室敲门进去聊上一会儿,从前沿学术到社会问题再到个人成长,这种面对面的交流与指点,是任何录播课替换不来的。
二是大学给你匹配了一群条件相近、三观也相近的同学。你18岁进校,同屋的可能是另一个省份来的,口味不同、口音不同,但学习水平或家庭托举能力相当的人。
而且你们要一起住4年、一起熬过期末周、一起为游戏欢呼、一起为爱情哭泣,这种被迫的亲密,会让你第一次意识到世界上有人和你一样活着。
三是每所大学都有自己的脾性和价值观,能潜移默化地成就年轻人的共同底色。这背后是一种叫"印记效应"(imprinting)的东西——一所学校教育的类型与质地,会悄悄给毕业生打上独有的烙印,让校友通过这所学校的价值观念系在一起,遇事照着同一套逻辑去应对(Massa and Simonov, 2011)。
这种"润物细无声"的、对人的思想、人格、组织走向产生根本性影响的动作,在英语里有个专门的词汇描述:
Shape.
众所周知,在托福和雅思考试里,shape是个“高端词汇”,它本意是“把人捏成某个形状",真正含义类似于汉语中的”塑造“。
但大学的shape不是单方面的,而是相互作用——它替你打开眼界,让你看见生活还有别的活法,让你在同学和老师身上照见自己的局促与匮乏,也照见可以学习与模仿的样本;反之,你的气质也可能被旁人学去。
最终,这种”塑造“不写在课表上,也不会成为思政老师与辅导员公开的讲话,但却跟着你走一辈子。
说到大学对人的塑造能延伸到多远,学术界其实已有大量的定量研究。
比如吴东辉教授多年前就在顶级学术刊物JAE发过论文,研究审计师和客户高管的校友关系会怎样影响审计结果。
研究表明,校友效应可通过可操纵应计利润、后续向下修正的盈余、盈余反应系数、审计费用等数据反映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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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把枯燥的学术研究翻成大白话,正好就是大学塑造一个青年的3个路径:
它给你同窗情谊,给你校友网,更给你一副察看世界的眼镜。
于是,学校替你找来信任的好友,替你结成互惠的社会关系,再一路牵到你进了董事会、握上签字笔的时候…
大学对人的影响,远比它发的那张纸要深远。
④ 怎样挑一个好大学
我知道,广大青少年和背后的家长们,其实不太关心大学本身的质地,心态上更加功利。
所以挑大学,大家首先看排名、专业前景、学校所在的城市…这些当然都要看,谁也不会劝你闭着眼睛乱填,更不能居心叵测地怂恿你讲情怀玩七生报国那一套。
可光看这些,我总感觉还差着一层。
那隔着的一层,我愿称之为"人文关怀",再直白点,就是这所学校到底把学生,——以及教学和科研老师——当成了什么。
让我们把目光投向上文提及的兰州大学拉练事件。有人质疑该校领导的站位格局、共情能力,甚至道德品质。
我认为这样的批评是不对的,也是很危险的。
《吕氏春秋》记载,春秋时鲁国有个规矩,本国人流落外国做奴隶,谁出钱赎回来就可以去国库报销赎金。财大气粗的子贡赎了鲁人却不愿去国库领钱,世人夸他高风亮节,唯独孔子批评,说子贡用高标准的私德,堵死了普通人行善的路。
我从中得到的启发是:
永远不能从规则上让所有人都按照高标准严要求做事,更不能把道德水准当作评判与考核的标准。
而且我们也相信,不是兰州大学的校领导铁石心肠。那么事件背后的原因是什么呢?
我认为应当归咎于马克斯·韦伯提出的“科层制度的官僚体系”。
韦伯认为科层制度具有稳定、公正、可预期管理的优势,但也有一些弊端,例如组织为了秩序、效率、既定目标,容易将人当成完成任务的载体,个体的感受、身体的不适,会退居次要位置…
长此以往,官僚体系会使人异化,让体系内的官员优先忠于规则与任务,而不是忠于个体感受与人文关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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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问题就很简单了。事先安排好的新生军训计划遇到了低温天气和延绵中雨,如果有人拍板停止,他需要承担如下后果:
1,不确定性。你做出停训决策时在下雨,随后天气变得阳光普照了,你怎么办? 2,计划取消导致的后果。你停止了军训,后面的科目要重排,后面开学课程要变更,一堆人要跟着调整和加班。 3,沉没成本。5000名新生已经训练了几天,相关配套准备已经就绪,突然取消后,前期的经济、时间、资源投入算谁的?
此时对管理者来说,最“理性”的决策反而是什么都不做。你不发表意见,不做什么决策,那么计划、流程就要照旧,就没有人需要为改变负责。
这似乎是一个理性的,可以接受的(unacceptable)的解释。
但我偏要说,大学是一个特殊的组织,它的首要目的应该是培养人,因此大学领导不只是一位纯粹的管理者(manager),还应该是一位魅力型领导者(leader)。
理论上,管理者的权威来自于层级授权,其拥有的权力是非人格化的;领导者的权威来源于个人品格、远见、共情、示范行动,来自追随者发自内心的认同。
因此,管理者把学生看成是完成任务的载体,学生要按部就班完成军训的任务,保质保量完成课程、撰写论文的任务,要准时毕业少捅娄子…于是管理者就满意了,就能得到上级的嘉奖。
相反,领导者把学生视为独立的、可成长的人,以个人的魅力去以身作则,引导学生树立起对学业的兴趣,同时让他们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美,什么是坏…对人格的培养本身就是大学教育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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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常说大学不应该高中化,更不应该技校化,那究竟应该以什么方式培养学生呢?这话不能说太细,但你应当能理解。
如果大学真心把学生当人才来养,当未来反哺社会、反哺学校的栋梁来看待,那它就应该从领导者的视角去制定培养方案。这样的大学,哪怕QS排名没那么耀眼,哪怕没有“酒吧舞”、“饵腰腰”之类的帽子,也值得托付。
反过来,如果大学把学生当零部件来打磨,当潜在的不安定因素来防备,当"平安毕业、礼送出校门"的流水线产品来对待…那这样的学校录取分数线再高,招牌再硬,你也得在志愿表上多想两遍。
当然,如果你非要赞同赢学,以延迟满足的心态,提前为自己规划吃苦四年、不把自己当人的道路,就为了将来“土猪进城拱白菜”…那我就两手一摊,真没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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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水中学”进城拱白菜“的誓师大会,当年引发广泛争议)
这里我得替兰州大学说句公道话,也顺便解开我自己的一个疑团:兰州大学是 985大学,可近年来这所底蕴不薄的学校,屡屡被吐槽,教授流失率极高,其中隐情很多。
但有一次,一位从西部某高校(注:不是兰州大学)出走的青教老师和我说,他去财务报销时,行政人员态度倨傲,训了自己不说,还把辛辛苦苦做项目的一位老教授训得满脸通红。
他说那一瞬间,觉得很下头,于是就定下了出走的决心。
你想想,连做学术研究的教授都被这么对待,那普通学生的日子过得舒不舒服,大概也不用我多嘴了吧?
当然,如果你是SM爱好者,那我也没有办法了…
最后再科普一个我自己觉得挺实用的常识:在同等条件下,尽量选择综合性大学。
倒不是我歧视专业院校(例如农林、政法、财经、外语),这些大学院系设置未必不健全,可问题是大家都在同一个槽子里捞饭吃,利益高度一致,资源获取路径高度相似,久而久之,大家被烙下的印记必然趋同,对某类事务的逻辑判断就会高度一致。
校园里多了点横冲直撞的杂气,多元和包容也就有了天然的缺口。而一所综合性大学的好处,恰恰在于它有多个专业方向,容得下各类怪人,也容得下你暂时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持什么立场。
我认为这一点很重要,对刚刚离开封闭式环境的大学新生来说,尤其如此。
写到这里,我那点关于母校的别扭,反而慢慢散了。
一个人骂母校,和一个人爱母校,本来就不冲突,甚至正因为你还在乎,才会计较它配不配。
所以我最终想说的很简单:选大学,别只盯着它今年排到第几名,明年能帮你涨多少薪水。你真正要挑的,是一个愿意在暴雨里为你省下三千字、愿意把教授当同事而非下属、愿意容得下你的笨拙和野心的所在。
毕竟四年说长不长,可那是一个人从孩子长成大人的全部缓冲。选错了,你可能要接受社会的再教育甚至终身教育;选对了,你觉得那是你一生中的黄金时代,会愿意在毕业数十年之后,还心甘情愿地回去。
1931年,梅贻琦履新国立清华大学校长时说过:
所谓大学者,非谓有大楼之谓也,有大师之谓也。
也许梅校长说的“大师”,不仅仅是学术能力,也包括管理能力与人文关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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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Sep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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