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19年夏天，上海码头，18岁的陈毅即将乘船赴法。临行前，他特意走进照相馆，拍下一张全身照片。照片里的青年身形挺拔，神情严肃，谁也不会想到，这趟远行并没有通往理想中的“海外求学路”，而是把他推入了工厂、病房、监狱和政治风暴。
陈毅1901年出生于四川乐至县。父亲陈昌礼办过私塾，母亲黄培善治家严谨。这样的家庭，给了他传统教育的底子，也让他较早接触到读书人的责任。幼年在湖北利川生活时，他见过衙门毒打犯人，后来回忆说，那种不平和愤怒，成了心里很早埋下的种子。
1917年底，陈毅因家庭无力继续缴纳学费，从成都省立甲种工业学校辍学。恰在此时，吴玉章等人在成都创办留法勤工俭学预备学校。学校免费，毕业后还有机会赴法国学习。陈毅和哥哥陈孟熙一起报考，兄弟二人同时被录取。
这张“兄弟照”，不只是家庭成员的合影，也记录着一代青年共同出走的选择。1919年，陈毅兄弟取得官费留学资格，和二十多名四川学生从成都出发，经重庆抵达上海。那时他们相信，劳动可以换来知识，知识能够改变国家。现实很快给出了另一种答案。
上海等待期间，五四运动的余波仍在街头激荡。陈毅参加游行、演讲，阅读《新青年》，思想发生明显转折。他不再满足于个人谋生和单纯求学，而是开始追问社会为何如此、国家应当走向何方。有同学问他：“到了法国，真能学到救国本领吗？”陈毅回答：“不去闯一闯，怎么知道路在哪里。”
1919年8月12日，陈毅一行登上法国货轮。航行持续59天，抵达马赛时，他已经患上严重脚气病，不能行走，是哥哥和同学把他背上岸，送进华工医院。病房里的照片，与此前照相馆中的全身照形成鲜明对照：一个是准备远行的青年，一个是被疾病拖住脚步的学生。
住院约两个月后，陈毅病愈，与金满城、杨持等人在马赛留下合影，随后前往巴黎。照片中几名青年衣着朴素，脸上还带着初到异国的拘谨。可巴黎并非想象中的知识乐园，华法教育会安排他们进入蒙达尼中学补习法文，之后还必须设法打工维持生活。
陈毅和蔡和森就在蒙达尼相识。蔡和森来自湖南，与毛泽东交往密切。陈毅后来通过蔡和森，逐渐了解国内新思潮和湖南青年正在进行的探索。几个月后，陈毅被分到巴黎施奈德公司分厂，在钳工车间做杂工。机器轰鸣，劳动繁重，法文学习也被压缩到很少的时间。
勤工俭学的困难，很快从个人遭遇变成群体困境。工厂岗位有限，新来者找不到工作，原有工人也不断被解雇。许多学生只能依靠每天5法郎的生活费勉强度日。所谓“半工半读”，在现实中往往变成了“有工无学”，甚至连温饱都难以保证。
几张同学合影，后来显得格外沉重。四川学生安子初在化学工厂工作时中毒身亡；王演绘病死旅馆，两天无人知晓；另有学生因绝望、工伤或疾病失去生命。标题中的“同学中毒遗照”，正对应着这段留法经历最冷峻的一面：照片留下了面容，却无法留下一个青年原本可能拥有的人生。
1921年1月，华法教育会以经费困难为由，准备取消留学生生活维持费。失工、失学的学生被逼到生存边缘。2月28日，400多名留法学生到中国驻法公使馆前请愿，要求保障“生存权、求学权”，却遭到法警镇压。此后，他们又参加拒款运动，反对中法政府间的秘密借款。
真正激烈的冲突发生在里昂。1921年10月，陈毅等学生参加进驻里昂大学的行动，法国当局出动警察，将100多名代表押入囚车，关进炮台监狱。陈毅和同伴在狱中绝食抗争。10月13日，法国法庭宣布将104名中国学生遣送回国，轰轰烈烈的留法求学由此被强行截断。
回国以后，陈毅没有把这段经历当作个人挫折了结。他在上海接受采访，发表文章，和同伴发布通告，揭露留法学生的处境，并为仍在法国的同学筹款。那些学生照、兄弟照和病亡同学的遗照，因而不再只是私人纪念，也成为一场时代实验留下的直接证据。
1922年，陈毅加入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后来在重庆《新蜀报》任主笔。他发表《论民众武装》，触怒四川军阀杨森，被迫离开四川。1923年10月，他进入北京中法大学，随后加入中国共产党。那张年轻的留法学生照片，至此已经被新的道路重新解释：从寻找知识出发，走向组织群众、参与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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