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写作回归育人本位

　　2026年高考语文全国Ⅰ卷作文试题以“词语理解的变化”为切口，引导考生回溯个人成长、书写生命体悟，在开放的命题空间中，将写作的主动权真正交还学生。这道题看似平实，实则深具匠心，于平凡处见深刻，在熟悉中察幽微，精准回应了当前写作教学改革的核心命题，堪称“以写育人”理念的生动体现。

　　价值：在书写中完成精神的自我建构

　　这道作文题的价值，远超出一次选拔性考试的工具功能，在更深层次上，承担着引导学生精神成长的育人使命。

　　一是唤醒学生的主体自觉。长期的技术化写作训练，使学生习惯了揣摩题意、迎合阅卷人。而这道题目将“选什么词、怎么理解”的主动权完全交还学生，迫使学生完成一次深度的自我追问：在我的成长中，究竟是哪一个词语真正触动了我的心灵？它原来的理解是什么？后来发生了什么变化？这种变化如何定义了我？这些追问，不是对外部要求的迎合，而是对内在经历的梳理与确认。当学生意识到“这种感受只有我能写”时，写作便从“为他人写”转向了“为自己写”，写作便从被动任务转变为自觉的主体行动和主动的精神建构，这正是主体自觉中独立性与创造性的集中体现。

　　二是强化学生的主体认同。题目明确要求“这变化有你成长的印记，对你有特殊的意义”，这不仅是一个写作指令，更是一种价值赋权：它告诉学生，你的个人经历、你的独特感受、你的认知嬗变，不仅是值得书写的，而且是被期待、被尊重的。想一想，当学生面对“竞争”“友谊”“成功”“失败”这些词语时，他所联想到的不是教科书上的定义，而是鲜活的个人记忆：也许是某次考试失利后对“努力”的重新理解，也许是某次与父母冲突后对“家”的重新定义。题目邀请学生将这些真实经验转化为文字，在书写中完成一次身份的确认：我的故事是值得讲述的，我的理解是被尊重的，我是有资格发出真实声音的。这种主体认同，是任何写作技巧都无法给予的，却是写作育人的核心价值。

　　三是涵育学生的主体人格。对某个词语理解的变化，往往不仅是知识量的增加，更是认知框架的重构、价值立场的成熟、生命境界的提升。一个学生对“竞争”的理解从“打败别人”转向“超越自己”，背后是价值观念的跃迁；对“自由”的理解从“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转向“自律方得自由”，背后是理性精神的成长；对“责任”的理解从“被迫承担”转向“主动担当”，背后是道德情感的升华。题目要求考生写出的，正是这种深层次的认知升级。这同样要求学生在写作前完成一次深刻的自我审视：我的变化，究竟是量的积累还是质的飞跃？这种变化是如何发生的？它如何塑造了今天的我？这些追问，本质上是对自我成长的精神考古。学生在回答这些问题的过程中，实际上是在进行伦理反思、价值澄清与人格建构。

　　更重要的是，这道题以一种温和而坚定的方式回应了生成式人工智能时代的挑战。在人工智能可以秒速生成文章的时代，什么才是人类写作者的不可替代性？答案是：真实的生命体验、独特的情感温度、理性的价值判断。人工智能可以写出关于“母爱”的优美排比句，却永远无法体会一个具体的人对“妈妈”这个词理解的变化——那是深夜的一杯热牛奶，是争吵后的沉默，是离家时的背影。这些无法被算法复制的生命细节，才是写作的灵魂所在。在这个意义上，这道题正是以朴素的方式捍卫了人之为人的独特性与创造性。

　　写作方向：从“有词”到“有我”

　　基于这道题的特点与价值，考生在写作中应把握以下方向。

　　第一，选词要“有我”。不是选择一个“高大上”的词语，而是选择一个真正与自己生命发生深刻联结的词语。这个词语可能很朴素——“坚持”“陪伴”“勇气”；也可能很个人——“背影”“叮咛”“台阶”。关键是，这个词语背后要有故事，有细节，有情感的温度。切忌为了追求“思想深刻”而选择自己并不真正理解的词语。

　　第二，变化要“有层”。理解的变化不能是简单的“从不懂到懂”，而应呈现认知的层次性与递进性。比如，对“家”的理解，可能经历“港湾—束缚—牵挂”的嬗变；对“成功”的理解，可能经历“分数—认可—自我实现”的跃迁。这种层次感，既是成长的真实写照，也是思维深度的体现。

　　第三，叙事要“有根”。绝大多数体验要扎根于具体的生活细节。不是抽象地谈论“我懂得了责任”，而是写出那个让你懂得责任的瞬间——也许是父亲深夜归来的疲惫身影，也许是母亲生病时你第一次下厨的手忙脚乱。细节是写作的氧气，也是打动人心的路径。

　　第四，感悟要“有魂”。在叙事的基础上，要有对变化意义的提炼与升华。这种升华不是贴标签，而是从具体经验中自然生长出来的感悟。它可以是价值立场的澄清，可以是生命境界的提升，也可以是对未来方向的确认。关键是，这种感悟要真诚，要有“我”的体温。

　　启示：写作教学应向何处去

　　这道作文题给高中写作教学带来的启示是深刻的。

　　写作教学必须回归“人”的成长。任何脱离学生真实经验的写作训练，都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与其花大量时间训练“万能开头”“高分结尾”，不如引导学生观察生活、记录感受、反思成长。当一个学生真正拥有了值得书写的内容，表达技巧的学习才会变得有意义。

　　写作评价必须尊重个体差异。不是所有学生都要写议论文，不是所有学生都要追求“深刻”，真诚、独特、有生命温度的表达，同样值得被看见、被鼓励。这道题所体现的开放性，恰恰是对单一评价标准的超越。

　　写作育人的核心是主体精神的建构。技术可以教，方法可以练，但让学生真正成为“文字的主人”，需要的是唤醒、信任与赋能。教师的角色，不是告诉学生“怎么写”，而是帮助学生发现“我想写什么”；不是用标准答案框定学生，而是用真诚的倾听与反馈，帮助学生建立写作的自信与认同。

　　写作教学要积极回应时代挑战。在生成式人工智能重塑教育生态的今天，写作教学的核心命题非但不是弱化，反而更应凸显“以人的精神成长为中心”的立场。技术可以辅助写作，却无法替代学生的真实体验与独立思考。写作教学要做的，是培养学生在技术时代依然保持真诚表达的能力与勇气。

　　真正好的作文题，不是难倒学生，而是唤醒学生；不是筛选少数，而是成就每一个。当更多考生都能在考场上写出“只有我能写出的文章”，写作教学便完成了它最崇高的使命——不是培养写作者，而是培养完整的人。

　　（作者系广东省东莞市教育局教研室高中语文教研员、高级教师）

《中国教育报》2026年09月14日 第06版

作者：庄照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