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研究，要大处着眼、小处着手”｜追忆郑克晟先生，于南开大学东村

“历史研究，要大处着眼、小处着手，同时注重研究论题的连续性；也就是说要眼界宽、立足要稳，注意研究论题之间的关联，这样才能写出系统而又有启发性的论著。”

这段话，出自郑克晟先生晚年与弟子孙卫国教授的一次对谈，既是他对治史之法的总结，也是其一生学问的写照。先生治明清史，从元末到清初，从土地制度到政治斗争，脉络清晰而一贯。先生写就的《明代政争探源》，或许正是他自己所期许的“系统而又有启发性的论著”。

2026年9月14日，适值先生诞辰九十五周年，其代表作《明代政争探源》由天津人民出版社“长城砖”书系全新再版。一部经典再刊，一生治学回望，双重意蕴，正可作别样的纪念。

斯人已去，但承载先生治学岁月的那间书房，仍静静地隐藏在南开大学老校区的东村里。想起今年7月，编辑小组带着新鲜到手的装前样书，在修订者孙卫国教授带领下，踏上了寻访郑氏旧居之路。

“长城砖”丛书《明代政争探源》书影，

摄于南开大学八里台校区

东村是南开大学1920年代建成的首批教师住宅区，距今已百年。路旁的树荫很密，把暑气滤去了大半。孙老师带我们在一间旧式平房前停下，敲门，先生哲嗣郑泰老师开门，将我们迎入屋内。这处平房小院，不仅是他父亲郑克晟先生的故居，也是他祖父郑天挺先生的故居。父子两代史学家，先后住过这方院子。

翻开中国近现代史学史，父子两代都是史学家的情况并不多见。郑天挺先生曾任北大秘书长、西南联大总务长、北大历史系系主任、南开大学副校长等职，是中国现代明清史研究的重要奠基人之一，著有《清史探微》《探微集》《清史简述》等。郑克晟先生曾任南开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所长等职，《明代政争探源》为其代表作。父子二人先后治学于此，这处故居也因之有了不一样的分量。

进门后，过道右手第一间便是书房。这是老宅里最核心的房间，也兼作会客厅。

几年前，这间书房曾出现在纪录片《但是还有书籍》第一季第一集《书海编舟记》里。那一集记录了《郑天挺西南联大日记》的编辑冬日登门拜见郑克晟先生的过程，那时先生就坐在这间书房里，和来访的编辑对坐叙谈。几年过去，镜头里的书架、桌椅，和我们眼前的陈设几乎全无二致。

纪录片《但是还有书籍》中的书房镜头

本次拜访当日实拍

孙卫国教授回忆郑克晟先生

孙老师和郑泰老师在南向书架前落座。孙老师坐的，正是他多年来登门问学时的固定位置；而他对面、房间东南角暖气片旁的座椅，便是郑克晟先生惯坐的地方。“郑先生生前就常坐在那里。”孙老师轻声说着，看向对面的空椅子，恍如旧日相对。

我们把《明代政争探源》样书呈上。孙老师和郑泰老师都是第一次见到新书，拿在手里细细翻看，并鼓励我们说这是最漂亮、也最值得收藏的一版。

望着对面那把座椅，孙老师回忆起1988年5月考取南开大学研究生后，第一次敲开这扇门。那天他坐的，就是眼下这个位置，“郑先生给我开的门……那个情景，好像就在昨天”，话音落下，满屋都感受到深深怀念的气息，三十八年光阴，就流淌在这两张相对的座椅之间。此后多年，孙老师几乎每个月都会来这间小屋，向先生问学，与先生聊天，陪先生散步。“坐在这个地方，自然就会想起那些非常珍贵的岁月，也回想起郑先生对我这么多年的栽培。”

郑克晟先生生前常坐的座椅

《明代政争探源》一书即构思、写就于这间书房，其核心要回答的问题是：明代政争的根源，究竟在哪里。郑克晟先生的答案是——南北地主集团的利益冲突。这一论断正承自郑氏渊源家学：郑天挺先生曾提出明初江南文人如宋濂、刘基等对元朝多有怀念；郑克晟先生受此启发、沿此路径深入考察，最终系统提炼并深入论证出南北地主集团影响明代政治斗争这一核心结论。这部经典著作正是两代史家治学一脉相承的鲜活印证。

孙老师介绍，这本书研究的时间跨度从元末到清初，三百余年的历史，核心就是把有明一代诸多重大历史事件，放到南北地主集团斗争的背景中去理解。“整本书，核心论题就是这一个，相当清晰地呈现了南北地主党争的内在原因、演变过程、诸多表现，以及它对从元末到清初政治、经济、文化、社会的多方面影响。”

郑克晟先生关注的是南北地主经济形态如何塑造了各自的利益集团，而这些集团又如何在朝廷政争中相互角力。这种从经济基础出发分析政治斗争的路径，在当时极具开创性。即便从近四十年后的今天回望，这部著作依然是经济史与政治史研究结合的典范。

《明代政争探源》于1988年第一次出版时印得并不多，但影响很大。孙老师记得，冯尔康、常建华、杨国祯、陈支平、陈春声、刘志伟等明清史专家都写过书评，史学界评价很高，“把它视作是一本以马克思主义唯物史观结合地主土地制度的形态，对明代政治制度史进行了一个非常好的解读的书”。有的专家则把它看作“以社会史的方法来解读明代政治史的一本典型的著作”。不止国内，日本学者山根幸夫也曾专门撰文评述，让该书在海外也产生了不小影响。2014年，故宫出版社将其收入“明清史学术文库”再版。2026年本书被收入天津人民出版社“长城砖”书系，全新修订上市，孙老师说：“我觉得透过你们‘长城砖’这个系列，一定会让更多的读者对郑先生这本书的学术价值有更深的体会。”

谈起郑先生的治学方法，孙老师记得最清楚的是“人弃我取”四字方针。“郑先生常说，向达先生曾提出‘人弃我取’的原则，即研究论题，别人不做，可能更值得考虑。我们不一定要跟风那些热点问题、大家都关注的问题，要根据自己学术的兴趣去发现大家不曾关注的问题，而当你把它发掘出来，这样的问题才更有创新性，才有更大的学术潜力。”

他说，自己现在做学问问题意识的产生，“全都学自郑克晟先生。真的是受益终生”。

其间，郑泰老师坐在一旁，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听着。看着崭新的样书，他也颇为感慨，对新版的装帧质感、印制规模感到相当高兴，坦言从未见过父亲著作有如此精致、隆重的出版样貌。他并非史学从业者，父亲当年希望孩子们学理工科，“觉得理工科更能直接报效国家”。家里到了他们这一代，只有大伯的一个孩子学了历史，其余大多读了理科。

聊起父亲，郑泰老师略略有些哽咽。话不多，情绪却藏不住。他指着满架藏书说，大多是祖父的旧藏，也有一部分是父亲后来陆续添置的。“这个书房基本上保持了我祖父居住时的样子，一直没有大动。”这栋一百多年前建成的老宅，其余房间的窗户早都换成了塑钢窗，唯独书房这一扇，还完整保留着初建时的木框与玻璃。西南联大博物馆曾专程派人来访，曾提议整体迁移书房陈设、连窗带景入馆陈列，被他婉言谢绝。

整间书房、整栋老房，至今基本还是当年祖辈、父辈居住时的模样。于郑泰老师而言，它绝无法搬迁，只因它是世代相传的家风根脉，正如他说的，“这是宝贵的财富。”

郑泰老师与新版《明代政争探源》

房间西南角，堪称文物的百年旧窗与书架一隅

拜访结束，编辑小组准备离开，在瞻仰书架上摆放的照片和藏书时，发现了《明代政争探源》的前两个版本，于是我们把三个版本并排摆上先生的书案，拍下了一张合照。

三本书并排而放，像一条没有断过的线。

新旧三版《明代政争探源》依次排列

再见了，南开大学东村12号。

今年盛夏的东村12号

（全文完）

本文由编辑朱书睿完成初稿，经编辑团队修改。感谢孙卫国教授与郑克晟先生家人对本文的审阅与指导。实拍图为“长城砖”编辑小组于7月17日拜访郑克晟先生故居时所拍。

郑克晟先生生平

郑克晟（1931年9月14日—2022年12月25日），祖籍福建长乐，生于北京。著名明清史专家，南开大学历史学院教授。

1951年考入北京大学历史系，师从张政烺、余逊、邓广铭、邵循正、向达等史学名家。1955年毕业后分配至中国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工作。1963年初调至南开大学，先后任南开大学古籍与文化研究所所长、全国高等院校古籍整理研究工作委员会委员、中国明史学会顾问等职。

郑克晟先生主要从事明清史教学与研究，曾参加《明史》点校工作，曾主持《清文海》的编纂整理工作。他专注明清政治经济史研究，提出“南北地主集团斗争影响明代政治”的创新观点。代表作《明代政争探源》被学界视为经典。另著有《明清史探实》《明清政争与人物探实》《从未名湖到新开湖：郑克晟师友杂忆》等，合著《清史》《中国古代史》《中国古代史史料学》等，发表学术论文百余篇。

2022年12月25日，郑克晟先生因病在天津逝世，享年91岁。中国社会科学院古代史研究所唁电评价其“治学一生，孜孜以求，学养深贯，久为海内外学林所仰重”。

*生平参考资料：

南开大学官网

北京大学官网

中华文史网官网

《治史五十年，弹指一挥间》（郑克晟自述）

《凛冬送别郑克晟先生》（孙卫国）
《明代政争探源——访郑克晟先生》（孙卫国）

《〈从未名湖到新开湖：郑克晟师友杂忆〉编后记》（封越健）

《风骨・学养・交谊：生动的学人剪影》（杨勇）

《郑克晟先生与傅同钦先生追思会在津举行》（南开大学历史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