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杂记｜徐向前的传奇从大别山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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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向前元帅

老正按：追求历史的真实，是历史研究者的责任。越接近历史真实，才越有面向未来的价值。

这一篇其实可以算作《广州起义前后的徐向前》的续篇（参阅：历史杂记｜广州起义前后的徐向前）。那一篇最后写道：徐向前奉命进入大别山，徐向前的传奇才刚刚开始……

原题：帅星，从大别山升起——徐向前在鄂豫皖革命根据地

来源：党史天地2001年11期

作者：裘石

大别山雄踞中原，纵贯鄂、豫、皖边界，绵亘数百里。它北窥豫中，南瞰武汉，东控江淮平原，西扼京汉铁路，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20世纪20年代末到30年代上半叶，这里上演了一幕波澜壮阔的战争活剧。在纷飞的战火之中，一颗红色帅星冉冉升起——他，就是徐向前。

后来的党史专家说，这是他军事思想发展的第一座丰碑

1929年6月下旬，徐向前奉中共中央军委之命来到鄂东北，担任红三十一师副师长。

鄂东北地区是中国共产党的创始人之一董必武、陈潭秋的家乡。早在大革命时期，这里就掀起了轰轰烈烈的农民运动，许多地方建立了中共党组织。大革命失败以后，这一地区的党组织在中共湖北省委的领导下，先后发动秋收起义和黄（安）麻（城）起义，组建了工农革命军鄂东军。鄂东军同敌人浴血苦斗，只剩下72人枪，转到木兰山游击，开辟根据地，后来发展成拥有300余人的红三十一师。这是鄂豫皖边界地区一支最早的红军部队。

徐向前到红三十一师的时候，师长吴光浩已不幸牺牲，但消息没有公布，所以他名义上是副师长，实际上负责全师的军事指挥工作。

徐向前到鄂东北不久，就遇上了敌人对根据地的连续三次“会剿”。

6月底，广西军阀罗霖率独立第四旅两个团，同河南土匪武装李克邦暂编第三旅一个营并反动民团红枪会五六千人，南北夹击，压向根据地腹心地区，史称“罗李会剿”。面对长驱直入的优势敌军，徐向前率红三十一师主动撤离，随后一面兜圈子疲惫敌人，一面拣弱敌待机反击。7月初，向进至白沙关之李克邦部发起攻击，连续五战，击破该敌。罗霖见李克邦败北，也迅速退兵，“罗李会剿”遂告失败。

8月上旬，蒋介石令刘峙指挥敌鄂豫两省部分兵力加上反动民团，向豫东南和鄂豫边两块根据地，同时发起攻击，史称“鄂豫会剿”。徐向前仍然采取避强击弱的作战方针，率红三十一师与敌周旋，伺机歼敌。当内线作战出现不利时，便跳到外线，与红三十二师配合作战。红三十二师返回豫东南根据地后，又甩开敌主力南下，将其后方之长堰、夏店、八里湾、谢店等地反动民团一鼓聚歼。敌后院遭袭，被迫收兵，“鄂豫会剿”被粉碎。

10月，驻河南信阳之敌徐源泉部四十八师、驻湖北境内之敌夏斗寅部十三师南北夹攻，妄图将红军围歼于天台山区，史称“徐夏会剿”。在因情报不准而初战失利之后，徐向前率红三十一师跳出包围圈，离开天台山向北转移。然后，兵分三路向外进击，先后在长岭岗、柿子树店、姚家集、河口镇等地消灭和击溃敌4个民团，缴枪100余支，致敌正规军驻黄六指店一个连携械投诚。徐夏两敌“会剿”扑空，只得罢兵而去。

三次反“会剿”胜利，红三十一师发展到700余人。战斗中，徐向前升任师长。不久，他又当选为中共鄂豫边特委委员、鄂豫边革委会军委主席。

根据这几次战斗的实践，结合参加广州起义以来的经验，徐向前同党代表戴克敏、参谋长曹学楷共同研究，提出了7条战术原则：（1）集中作战，分散游击；（2）红军作战尽量号召群众参加；（3）敌情不明，不与作战；（4）敌进我退，敌退我进；（5）对敌采取跑圈的形式；（6）对远距离的敌人，先动员群众扰乱敌人，再采取突击的方式；（7）敌人如有坚固的防御工事，不与作战。

这7条战术原则，写进了1929年底举行的中共鄂豫边特别区代表大会的《军事问题决议案》。后来的党史专家认为，它是徐向前军事思想发展的第一座丰碑。

在鄂豫皖根据地，流传着这样一首歌谣

1930年春，鄂、豫、皖边界地区的鄂豫边、豫东南、皖西三块根据地统一为鄂豫皖革命根据地，三支红军合编为红一军，徐向前任副军长兼红一师师长。中央派来的军长许继慎，是徐向前的黄埔军校同学。

这时，中共党内发生了李立三的“左”倾冒险主义错误。“立三路线”认为蒋、冯、阎军阀重开战，红军应趁机大发展。6月，积极贯彻“立三路线”的长江总行动委员会给鄂豫边区下达任务：迅速发动武汉周围的地方起义，配合“以武汉为中心的全国总暴动”切断平汉路，进逼武汉，以联合红二军和红六军进攻武汉。

徐向前和许继慎都是带兵打仗的人，当然知道这个任务不切实际。攻打武汉，谈何容易！没有几个军的兵力无论如何不行，而他们名义上是一个军，实际才两千多人。这时，红一军三个师正分东西两线出击，许继慎率二、三师在皖西北活动，徐向前率红一师在平汉路西活动。

红一师离武汉近在咫尺，徐向前却根本没想去打武汉。他后来说，要不是傻瓜，是不会干那个事的。如果叫一个人背五百斤，背得动吗？背不动，他自然就不背，这是常识。

徐向前还是用他的老办法：游击战，量力而行，拣弱敌打。于是，红一师就有了以下“三战三捷三扩编”的记录。

首战杨家集，歼敌两个连，战后移驻黄柴畈，改编为三个支队，全师由800余人增至1200余人。

再战杨平口，歼敌1200余人，缴枪千余支，取得鄂豫皖红军成立以来首次歼敌一个整团的重大胜利。战后部队重返黄柴畈，扩编为三个团，人数达1500余名。

三战花园镇，毙伤俘敌团长以下官兵1400余人，缴获重机枪8挺、迫击炮5门、长短枪800余支。战后部队扩编，全师编为两个步兵团、一个机炮混成团，总计3000余人。

后来民间流传的一首歌谣，曾如此描绘徐向前这次率红一师西出平汉线的情景：

平汉游击五十天，三战三捷三扩编；

红军声威震武汉，革命烽火遍地燃。

古语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1930年10月，蒋介石集结8个师另3个旅近10万兵力，对鄂豫皖根据地发动第一次“围剿”，根据地军民奋力投入反“围剿”斗争。1931年1月，红一军与红十五军会合，在麻城福田河合编为红四军，徐向前任参谋长。

部队合编后，徐向前参与指挥红四军转入攻势作战，先是分别运用“围点打援”和坑道爆破战术，攻克麻城磨角楼和光山新集镇，接着出击平汉线信（阳）广（水）段，利用敌三十四师孤军深入之机，取得双桥镇大捷，首次取得歼敌一个师的战绩，毙敌1000余人，俘敌师长岳维峻以下5000余人，缴枪6000余支。

岳维峻是徐向前的老上司。1925年他当国民二军军长时，徐向前是他属下第六混成旅的参谋、团副。徐向前在俘虏中找到了岳维峻。面对昔日的老部下，岳维峻连称“惭愧惭愧”。

双桥镇大捷，红军声威大振，敌人第一次“围剿”破产。紧接着，蒋介石又集结10个师发动第二次“围剿”。敌以3个师尾我“追剿”，7个师分片堵截，企图首先“肃清”鄂豫边，然后转向皖西，5月底“肃清”鄂豫皖红军。针对敌人新的战术，徐向前和他的战友们一面以红军主力转入外线作战，各个击破堵截之敌，一面以地方武装在内线游击，迟滞、消耗“追剿”之敌，致敌“追剿”部队疲于奔命，到处扑空，堵截部队处处挨打，伤亡惨重。第二次反“围剿”胜利以后，徐向前升任红四军军长。

正当第二次反“围剿”紧张激烈的时候，一位声名显赫的“大人物”“驾临”鄂豫皖根据地。他就是王明“左”倾路线中央的代表张国焘。张国焘以中共鄂豫皖中央分局书记兼军委主席君临一切，强令红四军先打英山，然后出潜山、太湖，进攻安庆，威胁南京，以援助中央革命根据地。

这显然是个冒险主义计划。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徐向前和军政治委员曾中生率部打下英山以后，没有按张国焘的旨意东出潜山、太湖，去进攻安庆，威胁南京，而是南下蕲春、黄梅、广济一带，在短时间内连克4城，歼敌7个团，俘敌5000余人，缴枪4000支，开辟了以英山为中心的大片红色区域。

虽然红四军南下蕲黄广取得了如此丰硕的战果，而且事先向中央分局写了报告，张国焘并没有放过徐向前和曾中生。曾中生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徐向前本人遭到严厉指责，无辜的妻子也代他受过，付出了年轻的生命！

他以独当一面的统帅之才，写下红军战史上的光辉一页

黄安七里坪的倒水河畔，人山人海，红旗如林。这是1931年11月7日，红四方面军成立大会正在这里举行。当大会主持人宣布徐向前就任红四方面军总指挥时，围攻全场响起长时间的、暴风雨般的掌声。

无论对根据地还是对徐向前，这次大会都是一个标志性事件。鄂豫皖根据地党领导的武装斗争从此走上新的发展阶段，徐向前从此成为一名独当一面的军事统帅。这一年，他刚刚30岁。

这位方面军统帅上任伊始，就献给根据地人民一份厚礼。这就是被后来的军史学家誉为红军战史上光辉一页的四大战役。

蒋介石在对鄂豫皖根据地的第二次“围剿”失败以后，又纠集15个师20万兵力，准备发动第三次“围剿”。此时“围剿”虽未开始，根据地周围却已重兵云集，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中央分局决定，趁敌兵力尚在调动之机，以外线出击，先发制人，打破敌人“围剿”部署。于是，从1931年10月到1932年6月，徐向前指挥红四方面军连续进行了四次战役。

第一次战役。地点：湖北黄安。时间：10月11日至12月20日。战术：围点打援。战果：占领黄安县城，歼敌1.5万余人，其中俘敌师长赵冠英以下近万人，缴获长短枪7000余支、迫击炮十余门、电台一部。这次战役使黄安、麻城、黄陂、孝感等县红色区域连成一片，迫南线之敌处于守势。战后，黄安改名红安。后来，红安成为两百名红色将领的故乡，被世人誉为中国的“将军县”。战斗中，徐向前在最前沿指挥时右臂负伤，手枪队长秦基伟上前救护，徐向前若无其事，左臂一挥，大声道：“坚决把敌人压下去！”

第二次战役。地点：河南商城、潢川。时间：1932年1月19日至2月中旬。战术：围点打援。战果：歼敌4000余人，缴枪2000余支，不战而取商城。这次战役打断了蒋介石嫡系第二师的脊梁骨，北线敌军再不敢轻举妄动，根据地进一步扩大。如此战果，徐向前似乎并不满意。他后来说：“那时敌人太多，跑得又快，我们兵力不够，火力不强，打的是个击溃战。”

第三次战役。地点：安徽苏家埠。时间：3月22日至5月8日。战术：围点打援。战果：歼敌3万余人，其中生俘敌总指挥厉式鼎以下官兵2万余人，缴获枪2万余支、炮43门、电台4部，击落敌机1架，占领苏家埠、韩摆渡，解放淠河以东广大地区。5月23日，中华苏维埃临时中央政府发来贺电，称苏家埠大捷“给予全国反帝国主义反国民党的革命运动无限的兴奋”。

第四次战役。地点：河南潢川、光山。时间：6月12日至16日。战术：分割包围。战果：毙伤俘敌近万人，缴枪7000余支，收复并扩大了潢、光南部根据地。

黄安、商潢、苏家埠、潢光四大战役以歼敌正规军40个团共6万余人的辉煌战绩，构筑起徐向前军事指挥艺术的第一座高峰。它使蒋介石的第三次“围剿”彻底破产，也使鄂豫皖革命根据地进入极盛时期。

58年以后，他终于回到了大别山

四大战役结束后4个月，徐向前率红四方面军主力离开了鄂豫皖根据地。

第三次“围剿”失败以后，气急败坏的蒋介石立即重组兵力，发动第四次“围剿”。这一次“围剿”的总兵力是前一次的两倍——30万，战术改为“纵深配备，并列推进，步步为营，边进边剿”。

此时的红军由于连续作战，已疲惫至极。徐向前根据敌我态势，向中央分局提出建议：停止外线进攻作战，将主力摆在鄂豫边界休整训练，做好反“围剿”准备，寻机歼敌。

然而，被胜利冲昏头脑的张国焘却错误地估计形势，主张“不停顿地进攻”，强令红四方面军南下麻城，进逼武汉，“争取一省数省首先胜利”。

徐向前只得率领红军指战员浴血苦战。这时，根据地由于张国焘在土地问题、统一战线、肃反等方面推行一套“左”的政策，反“围剿”的群众基础和物质基础已大大削弱。红军虽然取得不少胜利，仍不能从整体上打乱敌人的“围剿”部署。

8月上旬，敌人总攻开始，红军被迫撤麻城之围，仓促迎敌，经冯寿二、七里坪两场恶战，虽杀敌甚众，却未能破敌之一路，反而自身消耗甚巨。

其后，红军在根据地内与四面八方来攻的优势敌军连续苦战，始终无法摆脱被动局面，徐向前遂率方面军主力于10月下旬西越平汉线，跳到外线作战，计划伺机打回根据地，但因敌重兵围追堵截，此计划未能实现。

11月10日，徐向前率红四方面军主力离开大别山，之后越秦岭，出关中，历时两个月，转战3000里，进入川北开辟新的根据地。

徐向前离开了大别山，却没有忘记大别山。

1955年中国人民解放军授衔的时候，这位唯一来自大别山的元帅动情地说：“我们这些人是幸存者，许多战友牺牲了，如果他们不牺牲，元帅、将军应该是他们。”此刻，他肯定想到了大别山的吴光浩、戴克敏、许继慎、曾中生……

1981年红安县的同志到北京看望他，谈到了老区有些地方仍很贫困的情况，他几天闷闷不乐，不住地念叨“愧对老区人民”。后来，他向中央写了一份《关于请关注老区的意见》。

1990年他在弥留之际嘱咐家人，他逝世以后，把他的部分骨灰撒在大别山。58年以后，一颗红色的帅星，终于回到了他升起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