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淇：自在如风，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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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舒淇的职业生涯里，不乏标志性片段：初登金马奖台时的泪洒现场，收获影后桂冠时的感慨万千，从演员转型导演后的获奖经历。这些节点构成外界可见的人生轨迹，也常被视作回望的坐标。相比整理记忆，她更倾向于把时间留给手头的工作和下一个可能性。这种对过往的淡漠，并非记忆的缺失，而是出于一种务实的选择：往前走，比回头看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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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初，中国电影导演之夜，舒淇担任颁奖嘉宾，将“年度男演员”的获奖信封递给梁家辉。两人对望一眼，热烈地拥抱，“要不要我也为你准备一块手帕。”她愉快地耳语。

手帕是两个人玩了二十多年的梗。

1998年的冬天，20出头的舒淇站在第35届中国台湾金马奖颁奖典礼的舞台中央，梁家辉将“最佳女配角”的获奖信封递给她，舒淇心潮翻涌，眼眶发热，眼泪控制不住地掉落下来。这一幕使对面的梁家辉动了恻隐之心，他从黑色礼服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女孩。他入行比她早十几年，照顾后辈是他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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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他们又在金马奖相逢。彼时舒淇已经从香港转回故土，在侯孝贤的《最好的时光》担任女主角。那部戏，拍得辛苦，她面临诸多的考验和磨难，漫长的等待，午夜独白与徘徊，纯真年华，角色的破碎，新旧更替……她心里没有底，在那里虔诚地伫立，渴望一个奖杯证明自己。恰好梁家辉是最佳女主角的颁奖嘉宾，他穿戴整齐，特意带了句话给舒淇：“如果是你，我就把手放在口袋里掏手帕，那样你就知道了。”舒淇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匆匆上台，他先是递给她一块灰手帕，其次才有信封。她哭得泪水涟涟，感言里也不忘提一嘴那块手帕。

舒淇说，其实自己和梁家辉之间，也没有太多交集。两人除了合作过一部电影，只偶尔在很多人的聚会上遇到，点个头问好。但香港演员圈子小，彼此都是知根知底的，没有隔阂，这么多年在行当里，来来往往大家心里一清二楚。梁家辉刚巧在那里，目睹了她的几个重要时刻，落手一搭，递过手帕。中间隔的不是五年，也不是十年，而是二十多年，漫长的时间跨度，让一切看起来有了宿命感。

今年 ，轮到她作为颁奖嘉宾为梁家辉颁奖，将“手帕”抛回给前辈，刚好让这个故事更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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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岁走进片场到现在，整整100部电影，舒淇从“大小姐”，变成“淇姐”。她遇到过关心、教导、提携自己的前辈，“有很多个大神，带给我滋养，才能有现在的舒淇”。时至今日，她也成了年轻人心中的前辈。

最近几年里，舒淇不仅做评委，孵化优质剧本，也亲身参与年轻导演们的作品。背后的逻辑很简单，她看到了年轻人的长处，闪闪发光，有些是讲故事的方式，赋予某些人物以生命的感觉，有些是新奇的拍摄视角。新人身上有一种可爱的纯真，一双还不谙世故的眼睛。他们尚未经历太多的社会磨练，但这个年纪的人有一种押上一切的执着，没输过、没撞上过南墙，没头破血流，是不会停下来的。这股力量与浪漫非常相似，相当感性，挡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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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淇说起和新导演们的合作，口气也是又恨又爱：“新导演就是要让他们去撞墙，撞一撞才能好，几年之后，他们就会来跟你讲，淇姐，我现在终于知道当年你跟我讲的道理了。我就安慰他们，没关系的。”

每次开始都是美好的，舒淇会看年轻导演们的短片和作品，去挑出那些蛛丝马迹的闪光点放大。待电影完成上映，她也不吝啬给出夸奖。但说到中间的过程，舒淇的笑容消失了，“你会很想把他拧紧，像拧毛巾那样。”

2021年她和导演陈仕忠合作《寻她》。在惠州拍摄的过程中，舒淇察觉到不太顺畅，像是走在路中间，遇到很多石头挡着。她跟导演提了一些意见，陈仕忠听了，没采纳，依然按自己的标准执行，她也照样演。“隔一段时间，他思考完，成长了，说如果我当初听你的这样做……哪来的如果，弯路都走了，电影都拍完了……”一连串嘟囔逐渐变弱，她的笑回来了，让那一点点抱怨也变得莫名可爱，“年轻人嘛，不听前辈也OK的。新导演要的就是新概念，还有那种对自我的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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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个老演员的经验出发，路中间有石头，扫干净了就能笔直走，多简单。但年轻的导演偏要留着石头，强调那是一种属于个人的烙印。往往这种时刻，舒淇是特别包容的，像一个大姐姐。“既然这样，你就放着吧，我不想干扰你太多，大不了我演的时候想点办法绕过石头，总不能因为生气，我就不演吧。”

选择了对方，舒淇会给予最大的尊重。她深知在这些最微小的细节中，埋藏着未来巨变的种子。属于个人的细节一旦实践成功，被大众接受，就成为导演绝无仅有的商业标签。为此，舒淇愿意退一步，让渡主导权，单纯地作为一个演员去成就导演。

她经常这样思考：“新导演是很不容易被看见的。电影市场不好的时候，能投拍的作品数量会变少；即使是市场好的时候，那些已经成型的导演，也会有更多戏，所以，留给新导演的机会从来都不多。我只能说交给时间，是金子，总会被看到。在此之前，争取拍出来，活下去。”

摄影机在转，音量调到最低，椅子摆到画面中间。不管东方还是西方，椅子都是地位的象征。颁奖礼也好，片场也罢，座位摆在哪里，意味着椅子上的人拥有怎样的身份。导演椅，永远是全场最瞩目的存在。

舒淇去年正式坐上这把椅子。为了完成和侯孝贤导演的一个承诺，她做了电影《女孩》。我们问她当导演带来的人生冲击是什么，舒淇莞尔，“我不知道原来当导演那么爽，可以拿很多的奖。你看，我当一次导演拿到的奖，快比我当30年演员拿到的都多。当然咯，奖项本来就是锦上添花，但刚好拿到的话，我还是要炫耀的，对不对？”去年一整年，她都把“最老的新人”挂在嘴上，戏剧性的一幕发生在导演之夜的颁奖礼，她遇到陈建斌，才晓得对方拿“最佳新人导演奖”的时候已经51岁。这下好了，一个“最”字再难说出口，好遗憾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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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舒淇在一起，她的快乐和轻松有巨大的感染力，会让人期待能像她一样经历世事却永葆乐观。

她自我总结说，“松快”的心境来自于她的性格。从小到大，她做决定都非常快。20年前她去好莱坞闯荡，导演还没见几个，就退了房子买了返程机票，“从头到尾没超过两个礼拜”。她一旦下了决心，从不回头看，人生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后悔，完全不存在的。舒淇中意当下，多过于回望，是那种十足的体验派。

在创刊的38年里，舒淇曾经拍过9次《ELLE世界时装之苑》的封面。她特地搜索了一下，看着熟悉的照片排开，照片里的人坦诚：“那个时候在拍什么，我当时想什么，完全不记得了，都忘记了。”别说照片，就连自己演过的电影，她都不怎么重看。拍《女孩》之前，舒淇想找几部参考片，最后打开了侯孝贤的《童年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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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会遗忘是一种保护色，尤其对于演员，因为这份职业大多数时间是被动的。舒淇指着2013年第一次给ELLE拍的封面，当时采访标题是“渴望拍个狠角色”。“你看，十几年前，我就喊着想演坏女人、演黑暗反派，结果这些年，也并没有剧本找上门。”这些事与愿违，不妨碍她在其他各色角色中享受、寻觅自己的欢愉。“在我的人生当中，没有那么多规划。就是顺路走，有什么东西来了 ，跑过去接着就好。”

那几年前后，她几乎每年都要提一次“退休”。然后，这句话很快就被遗忘了。经纪人从旁打趣，说舒淇去年太忙，跑了太多电影节，要求从12月初一直休息到过完新年，结果，在家里躺了还不到一周就打电话来问：“最近我还有什么工作？”舒淇听完大笑，转头说，“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忘记退休这句话了吧，因为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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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之后，她又开始为下一部电影筹备，手上有两三个剧本同时在看。新电影或许会比前一部快，因为不需要自己写剧本；或许不，因为开始一个项目是完全无法预测结果的。她很轻松，耐心等瓜熟蒂落。

“我喜欢工作，工作在我心里永远排第一位，这件事从来没有改变过。可能年轻的时候我精力旺盛也喜欢玩，收了工会出去喝酒和朋友聊天打电动，释放情绪。现在年龄大了，不是不愿意玩，是身体把你拉下来了，没有多余的精力。人就必须要做取舍，所以，当下我最想玩的就是我的工作。”

现在你会明白，为什么舒淇看上去永远也不会老。使人看上去衰老的不是年龄，而是一眼看到头的生活，身处其中逐日枯萎的精神。而舒淇，在光与影中长大、发育、赚钱、过日子，有些事情，比如说恋爱、结婚，女人要经历的，该发生就发生了，她可以享受，但绝不将别人排在自己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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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个人，像风一样，没有固定的形状，没有固定的方向，始终保持着很多的好奇心，心气很大，发现自己已经有能力做好一件事了，便马上转头投入新的领域，练习新的招数。新的东西让她兴奋和满足。

舒淇的生活千变万化，永远新鲜可口，她走到哪里，哪里就是家，离开哪里，哪里就成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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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NICK YANG

造型：吕露

化妆：鑫淼

发型：JOHNNY HO

撰文：徐文瀚

编辑：JY

联络编辑：SISSI CHEN

设计： ZHAO WEI

微信设计：MIKA ZHANG

美甲：IVY

执行制片：柯南（在梧THE.WOO）

美术：SISI ZOU

摄影助理：卢林

时装助理：BAIBAI、小展、LAURA

制片助理：BRABL訾柳（在梧THE.WOO）

美术助理：小米

器材提供：上海上德大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