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美仅仅是视听享受？中西美学给出不同答案

世界上最具悦乐精神的美学，非中国古典美学莫属，而最具代表性的就是儒家美学。《论语》开篇：“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悦乐”之说，来自于此。悦乐，包含“美”“乐”“悦”“愉”“欢”“欣”“怡”等多重意义。孔子的理想是建构以仁爱为核心的礼乐制度。如果把儒家比作健飞的雄鹰，仁爱就是头颅与躯干，礼乐制度与中庸思想就是两翼。而礼乐制度的核心就在于让个体在礼乐教化中获得持久的悦乐感，这种悦乐不是一时的感官刺激，而是根植于道德修养与人间温情的精神愉悦，由此形成了中国古典美学“乐与人和”的传统。

在西方美学传统中，悦乐精神同样有着深厚的根基，从古希腊时期开始，亚里士多德就提出“幸福就是最高的善”，认为审美活动带来的快感是人的本性需求，是通往幸福生活的重要路径；进入近代，西方美学对感性愉悦的正当性不断确认，杜威的实用主义美学更是提出“艺术即经验”，将审美快感拉回到日常经验之中，肯定普通人日常生活中的悦乐体验本身就具有审美价值。

中西悦乐美学虽然生发于不同的文化土壤，有着不同的思想根基——中国悦乐美学依托儒家的仁爱教化，偏向伦理与审美合一的精神境界，西方悦乐美学更偏重个体感性经验的满足与价值确认，但二者之间却存在诸多可以互鉴互通之处。二者都肯定审美悦乐对人的完满生活的重要意义，都不将审美看作脱离世俗生活的玄虚存在，这让二者能够在当代语境中形成互补：中国古典悦乐美学对群体共情、美善与境界的强调，可以弥补西方现代美学过度偏向个体感官享受的偏差；西方悦乐美学对个体感性价值的正视，也能为中国传统悦乐美学在当代的新生拓展更广阔的空间，让这份古老的悦乐精神更好地回应当代人的精神需求。

悦乐美学是全部感官参与的美学。自古以来，中华先民就尊重人的感官体验，针对耳、目、舌、鼻、身等五大审美感官所赋予的悦乐之欲，通过文化、艺术、器物、建筑、环境、饮食、气味等多种审美对象来满足。这是一种尊重感官体验、符合人道主义、符合人性的美学观，所有感官各司其职，彼此不可替代，无高下优劣之分。荀子说：“耳目鼻口之不可以相借官也。”戴震说：“人有天德之知，有耳目百体之欲，皆生而见乎才者也，天也，是故谓之性。”诸如此类的审美感官悦乐之论在中华美学史上从未被否定，更没有像西方文明史那样出现过长期否定感官悦乐合法性的神学时期，这使得中国古典悦乐美学在当代依然有着鲜活的生命力。

与其说悦乐美学是中国独有的美学，不如说中国人发明了关注人体感官的各种文化，比如饮食文化、器物文化、园林文化、香道文化等，这些文化从生成之初就浸润着悦乐精神，把对感官愉悦的满足内嵌到文化传承的肌理之中。这些承载着悦乐精神的本土文化资源，既可以和西方现代重视感官经验的美学思潮形成对话，也能为构建属于当代中国的美学体系提供本土滋养，让中国传统悦乐美学在中西互鉴中获得新的理论生长点，同时也为世界美学发展贡献中国智慧。相比之下，西方文明长期以来更注重“视”“听”这两种感觉，把能听、能看的艺术作品作为主要的审美对象，造成了审美观念的偏狭。更有甚者，西方美学受基督教神学的过度影响而滋生了禁欲主义，使得他们的美学带有违背人之常情的审美追求，与中华民族的悦乐之美大相径庭。

悦乐美学在五大感官与诸多审美对象上的核心枢机与万能黏合剂是家美感与家美学。“家”所衍生的一切人伦关系与日用活动，是悦乐精神最天然的生发场。儒家悦乐精神从来不是悬空的境界追求，它就扎根在一家一户的日常相处之中：阖家围坐的饮食、厅堂庭院的游赏、亲族往来的欢叙，每一项日常活动都充盈着感官的满足与人际的温情，这种由家而生的美感，把个体的感官悦乐和道德的修养、群体的温情自然融合在一起。这种以家为核心的悦乐美学，既可以为西方悦乐美学过度偏向个体孤独的感官享受提供矫正，让悦乐重新关联起人与人之间的亲密联结，也能够在当代社会满足中国人对日常生活审美化的本土需求，让悦乐精神真正落地生根，成为可感可触的生活方式。中西悦乐美学正是在这样的互照与互鉴当中，共同朝着更符合人性、更完满的审美理想推进。中国的家美学从来都是行动美学，而且是在行动之中的家事美学，其内容平实、真诚、丰富而透彻，夫妇之情、父子之爱都体现在人世间最自然本能的日常生活之中。家美感使得中华文明牢固而稳定地扎根于日常生活，避免了对人性的过度压抑或放纵，为解决全世界数千年以来的文明冲突提供了审美典范。

“礼乐以时为大”，悦乐美学要求人们因应时宜，践行合乎时宜的审美行为。顺时施宜、因时制宜、事合于时、事与时并、与时俱进是中国悦乐美学活的灵魂。“时”不仅是时间流变中的时机选择，更是连接个体生命与天地节律的关键纽带。中国人的悦乐本来就生成于与四时同步的生活节律之中，春赏百花秋望月，夏沐清风冬观雪，饮食应季而动，游赏随节而发，每一个时节的审美活动都暗合天地自然的韵律，让个体的悦乐体验获得了更悠远的自然维度，也让悦乐始终保持着鲜活的生机，不会陷入僵化的教条主义。这种时中精神，既可以让中国传统悦乐美学在当代社会随时调适，回应当代中国人新的生活方式与审美需求，也能为西方美学回应不断变化的时代语境提供重要的思想参照，让中西双方都能在悦乐美学的发展中，始终保持开放调适的姿态，在不同的时代中开出契合人性需求的审美之花。悦乐美学的中西互鉴，最终指向的是中西美学共同走向更丰满、更切近人性的未来，让审美真正成为人人可得的日常生活福祉。

作 者系江苏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来源 ： 中国社会科学报

原标题： 悦乐美学的中西互鉴

责任编辑：唐萌

新媒体编辑：常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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