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小伙远赴新疆当采棉机司机,干52天,拿到手的工资让人意外
陈小军从湖北天门出发的时候,是八月底。他带了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一双胶底鞋、一条毛巾、一块肥皂,还有他娘给他腌的一罐辣椒酱。蛇皮袋塞得鼓鼓囊囊的,他扛在肩上,站在天门南站的候车厅里,周围都是跟他一样去新疆的人。
他听人说新疆采棉机司机缺人,一个秋天能挣两万。两万。他在镇上修车铺干了三年,一个月挣一千八,两万他得攒一年。他今年二十四,没成家,没手艺,没学历,有的是一把力气和一颗想出去闯闯的心。他爹走得早,娘在村里种三亩地,身体不好。他想挣点钱,把家里的瓦房翻翻修,娘住了一辈子漏雨的房子,该让她住几天干爽的。
火车坐了三天两夜。天门到武汉,武汉到乌鲁木齐,乌鲁木齐到石河子,石河子再到一个他记不住名字的团场。火车上他不敢睡觉,怕坐过站,也怕钱被偷。钱缝在内裤兜里,五百块,是他攒了三个月的。他靠在硬座上,看着窗外的景色从绿变黄,从丘陵变平原,从平原变戈壁,从戈壁变雪山。天山露出来的时候,火车上有人喊“看,天山”,他站起来看,雪峰在天边排成一排,白得耀眼,像一排大馒头。他盯着看了很久,心里又慌又兴奋。
到了团场,有人来接。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开着一辆皮卡,车斗里坐着七八个人,都跟他一样背着蛇皮袋。胖男人姓王,是采棉队的小队长,操着一口河南话,嗓门大得很。他喊:“湖北来的?上车!”陈小军爬上车斗,皮卡颠颠簸簸地开出去,两边是望不到头的棉田,白花花的,像下了雪。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棉花,看得眼睛都直了。
到了营地,一排彩钢房,蓝顶白墙,远远看去像一排大集装箱。屋子里面四张上下铺,住八个人。陈小军分了个上铺,蛇皮袋塞在床底下,辣椒酱放在枕头边上。同屋的有河南的、四川的、甘肃的,都是壮劳力,最大的四十多,最小的比他小两岁。他们坐在铺上抽烟,说笑,互相问从哪来,干什么的,来之前听谁说新疆能挣钱。陈小军插不上嘴,就在旁边听着,咧嘴笑。
第二天开始培训。采棉机是约翰迪尔,进口的,一台几百万,光是轮胎就比他整个人高。驾驶室不大,里面全是屏幕、按钮、操纵杆,跟他以前在镇上修车铺碰过的那些铁疙瘩完全不一样。师傅姓李,四川人,开了五年采棉机,晒得黑炭似的,话不多,但脾气好。他教陈小军怎么启动,怎么对行,怎么调节摘锭高度,怎么倒车,怎么卸棉。陈小军记性不好,记了后面忘了前面,李师傅说:“不着急,这玩意儿就是熟能生巧。你跟着我开几天,开够一百个小时,就摸着脾气了。”
头三天他坐在副驾驶上看。棉田一望无际,采棉机开过去,前面那个摘棉头把棉花从棉株上扯下来,通过气流吹进后面的棉箱。棉花雪白雪白的,蓬蓬松松的,空气里全是棉絮和尘土的味道,呛得他直咳嗽。李师傅说:“习惯就好了。我头一年来,咳了半个月。”第四天,李师傅让他上手。他坐到驾驶位上,手握着操纵杆,紧张得手心全是汗。采棉机慢慢往前走,他盯着前面的棉行,生怕压歪了。开了一趟,李师傅说“还行,就是太慢”。第二趟,他加快了速度,对行对得准了些。第三趟,第四趟,第十趟,他慢慢找到了感觉。采棉机像一头听话的巨兽,他指哪它走哪,摘棉头贴着棉行过去,棉花齐刷刷地被摘掉,干干净净的。
他开始单独作业。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吃早饭,六点半出发,开到地里,干到中午,在地头吃盒饭,下午接着干到天黑。新疆的秋天日照长,晚上九点天才黑透。一天干十二三个小时,有时候加班到十点,顶着月亮开回营地。驾驶室里有空调,但窗户得开着,不然棉絮吹不出去。开了不到一个礼拜,他头上脸上身上全是棉絮,鼻子里是黑的,耳朵眼里也是黑的。洗澡的时候,水从头上浇下来,冲下来的水像墨汁一样黑。
日子过得简单得很。早上起来,吃饭,开车,吃饭,开车,吃饭,开车,睡觉。一天又一天,不需要想别的,也没有精力想别的。他开始明白为什么有人愿意来干这个——累是真累,但不用动脑子。你就坐在那个铁盒子里,握着操纵杆,盯着棉行,一趟一趟地走。走一趟,又走一趟,天就黑了。天黑了就回去睡觉,睡醒了接着走。走着走着,钱就攒下来了。
他开的第一块地是王队长的,两百亩。他开了两天半,卸了四箱棉。王队长拍着他的肩膀说:“不错,新手这个速度可以了。”他心里美滋滋的,给娘打了个电话。娘在电话那头说:“钱不钱的不打紧,你吃好点,别饿着。”他说:“知道了,娘,这边吃得可好了,天天有肉。”他没说有肉的是队长,他吃的就是馒头咸菜。但馒头管饱,咸菜随便吃,他觉得比家里强。
他在地里碰见了一个老头,姓马,回族,六十八了,头发胡子全白了,但身子骨硬朗,腰板直溜溜的。老马头不采棉,他管着地头的泵房,给滴灌带放水。棉田边上有一排白杨树,老马头在树底下搭了个棚子,放了一张行军床,一个茶壶,一个收音机。陈小军休息的时候去他棚子里坐,老马头给他倒茶,茶是砖茶,黑乎乎的,苦得很,但喝惯了还挺香。老马头跟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在伊犁放羊,后来不放了,来这儿管水。他一年四季都在地里,春天播种,夏天浇水,秋天收棉,冬天回家。他说他三个儿子都在城里,让他去住,他不去。他说城里的房子憋屈,住不惯。他说地里的白杨树底下好,风吹过来凉快,收音机里放秦腔,他能听一天。
陈小军坐在行军床上,喝着砖茶,听着秦腔,看着远处的棉田。白杨树的叶子黄了,风一吹,飘下来几片,落在他的膝盖上。他想起老家天门,他家门口也有一棵白杨树,他小时候爬上去掏鸟窝,掉下来摔断了胳膊。他娘抱着他跑了五里地去镇上的卫生所,一边跑一边哭。他想着想着,眼睛有点酸。老马头看了他一眼,说:“想家了?”他说“嗯”。老马头说:“想家就打电话。别憋着。”他说:“打了,昨天刚打。”老马头说:“那就接着干活。干活就不想了。”
他干活。一天又一天。他的手磨出了新茧,胳膊粗了一圈,脸晒得跟老马头一样黑。他开的亩数越来越多,从一天八十亩到一百二十亩,再到一百五十亩。李师傅说:“你现在可以了,比有些老手开得还稳。”他听了,心里高兴,但没笑出来。他太累了,累得连笑的力气都没有。每天晚上回到宿舍,他倒头就睡,连衣服都不脱。有一回他做梦,梦见自己坐在采棉机上,一直开一直开,棉田永远开不到头。他急得满头大汗,忽然醒了,发现是上铺的河南人打呼噜,震得铁床吱吱响。
干到第二十天的时候,出了一件事。他在地头卸棉,棉箱升起来的时候,液压管爆了,油喷了他一身。他吓坏了,赶紧熄火,跳下车。王队长跑过来,一看,说:“没事,管子老化,换一根就行。”他蹲在地头,看着液压油滴在地上,混着泥土,黑乎乎的一摊。他忽然觉得特别累,累得站不起来。他蹲在那儿,看着地上那摊油,想,我这是图什么?我离乡背井跑三千公里,开这个铁家伙,每天累得像条狗,就为了两万块钱。两万块钱值得吗?
王队长递给他一根烟,说:“抽一根,歇会儿。”他接过来,点上,吸了一口。烟是红塔山,呛得很,他咳了两声。王队长蹲在他旁边,说:“第一年都这样。我第一年干的时候,干到一半就想跑。后来忍住了,干完了,拿着钱回家,觉得值。第二年又来了。干着干着就习惯了。”陈小军没说话,把那根烟抽完了,站起来,跟王队长一起换液压管。换完了,他爬上车,接着开。那天他干到晚上十一点,比平时多干了一个小时。
第二十三天,他收到了第一条微信。他娘不会打字,是让邻居家的丫头帮忙发的。微信里说:“军儿,你寄回来的钱收到了。娘把瓦房修了,换了新瓦,不漏雨了。娘还买了个电视,能收十几个台。你在外面好好的,别惦记家。”他看了那条微信,坐在采棉机驾驶室里,眼泪掉下来。他赶紧擦了,怕被人看见。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发动了车,接着开。那天他开得特别稳,摘棉头贴着棉行过去,棉花齐刷刷地被摘掉,干干净净的,像他娘收拾过的屋子。
第二十七天,营地旁边来了几个卖东西的。一个开小货车的汉族老头,拉了一车哈密瓜,五块钱一个,切开卖。陈小军买了一个,蹲在路边啃。瓜甜得很,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他吃了一半,想起老马头,把剩下的一半拎到泵房去。老马头正躺在行军床上听收音机,看见他来了,坐起来。他把瓜递给老马头,老马头不要,说“你吃”。他说“我吃过了,这是给你的”。老马头接过去,咬了一口,说“甜”。两个人坐在白杨树底下,啃着哈密瓜,听着秦腔。老马头说:“你干了快一个月了?”他说“嗯,二十七天”。老马头说:“再干二十五天,就回去了。”他说“嗯”。老马头说:“回去以后干什么?”他说“不知道。可能还修车吧”。老马头说:“修车好,修车是手艺。我年轻的时候要是学了手艺,就不放羊了。”陈小军没说话,看着远处的棉田。棉田白花花的一片,跟天上的云连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地哪是天。
第三十二天,他开了两百亩。王队长说:“你今天超产了,有奖金。”他说“多少”。王队长说“按亩数算,超一亩加两块”。他算了算,两百亩就是四百块。他有点激动,但没表现出来。晚上回宿舍,他躺在床上算账。一天两百亩,一亩两块,一天就是四百。干一个月就是一万二。加上底薪,加上全勤奖,加上超产奖。他算了半天,没算明白。他数学不好,但大概知道,两万是有的,可能还不止。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咧着嘴笑了。上铺的河南人又在打呼噜,震得铁床吱吱响。他把被子蒙在头上,睡着了。
第三十八天,下了一场雨。雨不大,淅淅沥沥的,但地太湿,采棉机下不了地。王队长说休息一天。陈小军没出去,躺在宿舍里睡觉。他睡了一上午,中午起来吃了饭,又睡了一下午。他好久没这么睡过了。傍晚的时候雨停了,天边出了一道彩虹。他从彩钢房出来,站在空地上看彩虹。彩虹弯弯的,从棉田这头架到那头,颜色艳得很,像有人在天上刷了一道漆。他掏出手机,想拍一张,但手机像素低,拍出来模模糊糊的。他把手机收起来,就那么看着。旁边有几个工友也出来看,有人喊“真好看”。他站了一会儿,觉得心里松快了些。
第四十三天,出了一件事。他开着采棉机在地里走,忽然觉得机器没劲了,摘棉头转得慢,棉花摘不干净。他停下来检查,发现是发动机的滤芯堵了,全是棉絮和灰尘。他想起李师傅教过他,滤芯得每天吹,他前几天偷懒,没吹。他自己动手拆滤芯,吹了,装回去。弄了一个多小时,满头大汗。装好了以后,机器又正常了。他坐在驾驶室里,擦了把汗,想,幸亏没坏在地里。要是坏了,耽误一天就是好几百。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活儿不光靠力气,还得靠脑子。你糊弄机器,机器就糊弄你。你好好对它,它就好好对你。
第四十七天,他给老马头送了一瓶酒。他去团部的小卖部买的,二十块钱一瓶的伊力特。老马头接过来,看了看,说“好酒”。那天晚上老马头没听收音机,跟陈小军坐在棚子里喝酒。老马头用茶缸子倒酒,两个人一人一口轮着喝。老马头说:“我年轻的时候也像你,到处跑,哪儿挣钱去哪儿。后来跑累了,就不跑了。找了个地方,安下来,一待就是三十年。”陈小军说:“你不想家?”老马头说:“想。但家在哪儿?我爹妈走了,老婆走了,儿子在城里。我回老家也没人认识我了。我就在这儿待着,挺好。”陈小军喝了口酒,辣得直咧嘴。他说:“我娘还在,我得回去。”老马头说:“对,你得回去。有娘在,家就在。”
第五十天,他开了最后一块地。那块地不大,一百多亩,他开了一天就干完了。天快黑的时候,他开着采棉机往营地走,太阳在西边烧成一片金红,把棉田照得通红通红的,像着了火。他开得很慢,不着急。他想着这五十天,一天一天,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他想起第一天坐上驾驶位时的紧张,想起液压管爆了那天的累,想起收到微信那天的泪,想起彩虹那天的松快。他想起老马头的砖茶和秦腔,想起王队长的红塔山和河南话,想起李师傅教他对行时的不耐烦,想起宿舍里那帮人的呼噜声和脚臭味。他想起他娘,想起家里修好的瓦房,想起那个能收十几个台的新电视。他想着想着,天就黑透了。他把采棉机停进库房,熄了火,从车上跳下来。脚踩在地上,觉得地有点晃。他在车上坐太久了,腿麻了。他站在库房门口,看着天上的星星。新疆的星星比湖北的多,比湖北的亮,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宿舍。
第五十二天,结账。
王队长拿着一个本子,一页一页翻,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陈小军坐在旁边,攥着双手,手心全是汗。他不敢看王队长的脸,低着头看自己的鞋。鞋是来的时候穿的那双胶底鞋,鞋底磨薄了一层,鞋面上全是棉絮和泥点。王队长算完了,把本子往桌上一拍,说:“行了,给你。”
他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陈小军接过来,感觉沉甸甸的。他没打开,问:“多少?”王队长说:“你打开看看。”他打开信封,抽出来一沓钱。他没见过这么多钱,不知道有多少张。他一张一张数,数了两遍。第一遍数错了,第二遍才对。一万八千三。加上他之前预支的,王队长说,一共两万零六百。还多出六百。王队长说:“那六百是超产奖。你最后那块地超了亩数,给你多算了点。”他说“哦”。他把钱装回信封,揣进怀里,手一直在抖。
王队长说:“明天有车送你们去火车站。今晚好好歇着。”他说“好”。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王队长叫住他:“小陈。”他回头。王队长说:“干得不错。明年还来不来?”他说:“来。”王队长笑了,说:“行,明年给你留着位子。”
他出了门,站在空地上。天已经黑了,彩钢房的灯亮着,有人进进出出。他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那个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热乎乎的,贴着他的胸口。他想起他娘。他娘这会儿大概在村里,坐在新买的电视前面,看着十几个台中的一个。他想,他明天就买票,后天坐火车,大后天就能到家了。他要把这钱交给他娘,让她数一数,让她笑一笑。
他回到宿舍,躺在床上。上铺的河南人已经走了,床板空着。屋里还有两个人,在收拾行李。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彩钢板的,白色的,上面有锈迹,有划痕。他闭上眼睛,想,明天就走了。走了以后,可能再也不来这儿了。也可能明年还来。谁知道呢。他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那个信封,信封被他焐热了。他摸着摸着,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背着蛇皮袋上了皮卡。皮卡颠颠簸簸地开出去,两边是收完了的棉田,光秃秃的,只剩下干枯的棉秆。棉秆一排一排的,在风里晃,像一群瘦骨嶙峋的老人。他看见老马头的泵房,白杨树底下那个棚子还在,行军床还在,茶壶还在。老马头坐在棚子里,朝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皮卡开远了,老马头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黑点,消失在白杨树后面。
到了火车站,他买了票,坐在候车厅里等。候车厅人多,闹哄哄的,跟来的时候一样。他抱着蛇皮袋,坐在角落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个老头背着大包,从他面前走过,他想起老马头。有个年轻人拎着行李箱,东张西望,他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他摸了摸怀里,信封还在。他笑了。他想起他娘说的“钱不钱的不打紧,你吃好点”。他吃好了,没饿着。馒头管饱,咸菜随便吃。他想,回去以后,他要带他娘去镇上的馆子吃一顿。点一个红烧肉,一个糖醋鱼,一个炒青菜。他娘这辈子没下过馆子。她要是不去,他就硬拉她去。他想着,火车来了。他站起来,扛着蛇皮袋,上了车。找到座位,靠窗坐下。火车开动了,窗外的戈壁往后退,雪山往后退,棉田往后退。他贴着窗户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坐在采棉机上,一直开一直开,棉田永远开不到头。但这次他不急了,慢慢开,欣赏着两边的白棉花。风从窗户吹进来,棉絮飘起来,像雪一样。他笑了。
火车在天山脚下跑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醒了。窗外的景色变了,从戈壁变成了绿洲,从雪山变成了丘陵。他摸了摸怀里,信封还在。他把它掏出来,数了一遍。两万零六百。他数完了,又装回去,揣好。他看着窗外,想,到家了。他娘在家等着他。他把蛇皮袋从行李架上拿下来,抱在怀里。蛇皮袋轻了,辣椒酱吃完了,衣服穿旧了,但怀里那个信封沉甸甸的。
他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又转了两趟汽车。到村口的时候,天快黑了。他看见他娘站在家门口,穿着那件蓝布褂子,头发白了一大半,手搭在额头上往村口看。他走过去,喊了一声“娘”。他娘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说:“回来了?”他说:“回来了。”她说:“瘦了。”他说:“没瘦,结实了。”他娘拍了拍他身上的土,说:“进屋吃饭。”他跟着他娘进了屋。屋里亮着灯,新买的电视开着,正在放新闻。桌上摆着饭菜,一盘炒鸡蛋,一盘炒青菜,一碗咸菜,几个馒头。他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个信封,放在桌上。他娘看了一眼,说:“这么多?”他说:“两万零六百。”他娘拿起信封,抽出来那沓钱,一张一张数。她数得很慢,数了三遍。数完了,她把钱放回信封里,推到他面前,说:“你收着。明天去镇上存起来。”他说:“娘,这钱是给你的。你修房子,买电视,想买什么买什么。”他娘说:“房子修了,电视买了,够了。剩下的你存着,以后娶媳妇用。”他笑了,说:“还早呢。”他娘说:“不早了,你都二十四了。”
他端起碗,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放进嘴里。鸡蛋香香的,是他娘养的鸡下的。他扒了一口馒头,嚼着。他娘坐在对面,看着他吃,笑了。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说新疆北部有小雪。他听见了,想起那片棉田,想起老马头,想起王队长,想起李师傅。他想起那五十二天,一天一天,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想起那两万零六百,沉甸甸的,揣在怀里,带回了家。他想起他娘站在村口等他,头发白了一大半。他吃着馒头,眼泪掉进碗里。他娘看见了,说:“怎么了?”他说:“没事,辣子呛的。”他娘说:“没放辣子。”他说:“那就是灰迷了眼。”他娘笑了,说:“你这孩子。”
他擦了擦眼睛,接着吃。电视里在放广告,声音很大,热闹得很。窗外天黑了,村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坐在灯底下,吃着他娘做的饭,怀里揣着那沓钱。他想,这五十二天,值了。不光是钱的事。还有别的。他说不清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五十二天,他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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