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的歧路:蕉鹿之喻与奥德修斯的自我虚构
《列子·周穆王》讲述了一个著名的 “蕉鹿之梦”故事。一个樵夫在砍柴时,碰巧遇到一只惊慌失措的鹿,他打死了鹿,却担心被人看见,就把鹿藏了起来。但惊喜来得太突然,樵夫对自己的幸运难以置信,竟忘了自己藏鹿之所,以为所有事情只是自己做了一场美梦。一路上,他亦喜亦疑,念念叨叨。而樵夫的不正常状况被一路人发现,循着樵夫所言,他果然找到了藏鹿之所并将鹿背回了家。这之后的故事就演变为两场梦的碰撞。
樵夫回家后,情绪终于安定了下来,并在当夜准确梦见了自己白天的藏鹿之地,还神奇地看到了背鹿回家的路人。而路人回家后,他那颇有心机的妻子也教了丈夫一套梦鹿的说辞。他梦见鹿而得鹿,则鹿归其所有;他梦见樵夫杀鹿藏鹿之所而得鹿,则鹿是樵夫的而非路人自己的。打起官司,二者差异甚大,乃紧要处。
故事于是走到了官府。但在听了双方各自的梦鹿阐述后,法官既没有将鹿判归樵夫,也没有支持路人背鹿回家的行为,而是基于梦境逻辑,认为既然双方都是梦境,那就平分了吧!“士师将复梦分人鹿乎?”法官不想为这只鹿支持/归咎任何一方,而是基于对梦境的尊重,采取和稀泥策略。听起来,法官的判决简直荒谬至极,本该清明公正的法官怎可如此糊涂?但细究法官断案,却能品出其断案巧思深意。法官考量的不仅仅是鹿该归谁的实指,更考虑了这一判决可能带来的社会后果,双方分享这只意外得来的鹿,不因为一只死鹿而伤了和气,将来还可以和和气气地相处。和睦相处是本案判决的最终支撑逻辑,所以,“且恂士师之言可也”。
“蕉鹿之梦”案集中代表了中国传统法治思想的精髓:定分止争。梁治平总结为:“理想的社会必定是人民无争的社会:争讼乃是绝对无益的事情;政府的职责以及法律的使命不是要协调纷争,而是要彻底地消灭纷争。”
讲了《列子》梦鹿案,我们再去看一个男人精心编织的另一场梦境,心里就会别有一番滋味了。不错,这是一场奥德修斯编织的不愿醒来的梦。他以失忆、美人温柔乡的羁绊、塞壬的歌声魅惑、女巫的蛊惑、海神波塞冬的惩罚为由不断为自己编织迟迟不归的借口。蕉鹿之梦中,普通人只是被偶然的幸运搅乱现实与梦境的边界;奥德修斯编织的,则是一套主动用以自我开脱、回避罪责的伪神话。而这场自我编织的梦掩盖着一个巨大的关于人生价值的终极追问:当我犯下了极其严重的过错,忏悔、遗忘、逃避等种种作为能否成为自我救赎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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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奥德赛》剧照。
特洛伊战争中,奥德修斯及其下属不仅仅是这场战争的被动参与者,更是一场惊天阴谋的提出者、主导者,杀戮的实施者。这背后嵌套着另一套帝国梦的话语:阿伽门农以为弟弟抢回美女弟媳海伦的名义发动了一场针对特洛伊的战争,而海伦本人根本不愿承担强加在自己身上的污名。因为,这场战争的真实目的不是为了维护弟弟、家族、城邦的荣誉,而是控制贸易枢纽,争夺地中海贸易主导权,实现帝国霸权。这是一场谎言掩盖下的由贪婪驱动的掠夺战争,而战争的反噬造成了奥德修斯无法直视的灾难性后果。
战争的不义不只体现在城邦之间的征伐,同样向内腐蚀着伊塔卡自身。征兵以赌签定生死,贵族安提诺乌斯抽中出征的签,却以许诺赡养西农的老父这样交易的方式逼迫奴仆西农替自己奔赴特洛伊沙场。奥德修斯对此心知肚明,却为维护贵族秩序选择默许。可安提诺乌斯后来背弃承诺,任由西农的父亲在穷困中死去。到木马计实施之时,奥德修斯又将西农当作骗局的牺牲品。一个底层人的命运,不过是帝国英雄谋略的耗材,这份尚未偿还的亏欠,将长久缠绕奥德修斯。
二、海上民族传说预示了暗黑时代来临
特洛伊战争后,关于海上民族的传说如同病毒一般在地中海沿岸被广泛传播,希腊本土对这一传说自然知之甚详,不会被屏蔽在外。问题是:为什么战争后会突然出现海上民族的入侵传说?影片借由佩涅洛佩,这个苦等奥德修斯的妻子之口告诉了儿子关于海上民族的传说,我们也由此知道海上民族的存在。她对儿子忒勒玛科斯反复诉说流言:远方有从海上踏浪而来、践踏宙斯待客法则(Xenia)的劫掠者,随时会洗劫伊塔卡岛,是城邦最大生存威胁。这个对“海上民族”公共恐惧的主要传播窗口,代表着希腊本土城邦的集体想象和外部敌人叙事。但在奥德修斯归来,也正是借由佩涅洛佩让我们知道,所谓海上民族,根本就不是什么外敌,是奥德修斯以及希腊远征军在归途上一路的烧杀劫掠给沿途人民带来的恐慌才引出了这个被想象出来的敌人。影片两度由佩涅洛佩之口点出海上民族,影片中人物由被痛恨的敌人变成了枕边人,事实的大转折既澄清了流言,也推动奥德修斯去完成灵魂的自我救赎。
但“去山中贼易,去心中贼难”。即便没有海上民族的存在,一种不可逆的变化也已经发生了。二十年的时光流逝,世界早已经不是当初的样子了。
他的妻子被迫困守宫中二十年,用一种女人的坚韧忠贞和智慧守护着名义上的家和国,守护儿子不会被那些打着求婚幌子的流氓无赖找借口杀死。他的儿子在等待中用希望换来一次次的失望,用失望和对流氓求婚者的仇恨堆砌起了成长的路,从婴儿长成唇上冒出茸毛的青年。奥德修斯曾经拥有的威望在他去国参战之后就已经不复存在,支撑佩涅洛佩母子的是关于他的英雄传说以及对他还活着却根本不能确定的飘渺希望。但这根脆弱的纤细线索在抵御粗鄙无礼求婚者强闯入宫时,如何保证线索不断的韧性上是令人不安的绝望!
在特洛伊被阴谋攻破的那一刻,甚至,在战争发动的那一刻,一种曾经维系双方交往维系地中海贸易繁荣的东西便已经被抛弃和践踏了。战争把和平贸易的秩序毁灭了,被特洛伊人视为雅典娜的祭品的木马让神圣的信仰坍塌了。世俗和神明世界因为战争同时崩溃,海上民族在秩序的废墟上生成。当神明退隐,什么女巫、塞壬和波塞冬都只能是自我编织的幻觉,自我欺骗中沉溺于自我麻木。而造孽作恶者以伪造神话的方式编织一场逃避现实的自我欺骗梦境标志着奥德修斯真正的道德上的堕落。
自我编织起来的一场梦境沦为维护可怜自尊的遮羞布,对昔日英雄形象的追忆是维持其自我欺骗的唯一精神支柱。奥德修斯早已化身乞丐、以西农这一重身份重返伊塔卡,孑然一身的处境,令他无法公然展露本貌。他尚能以盲眼牧羊忠仆身份教导儿子击剑之术,维系忒勒玛科斯关于父亲尚在人世的念想。而西农,这个合两人为一身的双重身份却不断逼迫他挣脱幻梦、直面真相,催促他必须醒来。
这个统合罪人与王者的双重人格,承载着内在负罪人格、木马骗局的阴影自我,用一场梦境阻止着他的自我救赎。
影片叙事为此专门设计了一个镜像情节:阿伽门农归国后被谋杀。他的死是帝国梦的破灭,影片揭示了一个更为深刻的梦境逻辑。当夺回美女弟媳的战争借口消失,如何为战争胜利营造一个梦境,证明破坏的正当性。阿伽门农没有这样的梦,他只能迎接背叛的死亡。而这给了奥德修斯血淋淋的教训,他必须营造一个不被揭穿的梦境才能保护自己。梦境是他必须有的自我保护铠甲,这反过来强化了他沉迷梦境的自我催眠。
三、宙斯的法则:一个伪神话精心营造的悖论式双重辩护机制
在奥德修斯的伪神话叙事中,宙斯法则构成了谁都不能轻易违背的至高规范,把心怀鬼胎的各路人马牢牢束缚在一个自我圈禁的牢笼里。宙斯法则(Zeus’s Law),原型是古希腊 Xenia(客谊 / 主客之礼),他要求主人对来访或请求留宿的客人不问来历,先给予食物、居所、庇护;客人则不得劫掠、伤害、挥霍主人家。支撑这一法则的神话逻辑是对神明力量和权威的敬畏,因为神明会伪装敲门的陌生人,违背就招致灾祸。
扯出宙斯法则的虎旗,奥德修斯纵容急迫想要归家却一路饱受饥饿危险的部下沿路在抢劫中蹚出求生的血路。他们在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的洞穴以宙斯法则的名义请求得到款待,遭到波吕斐摩斯的冷笑回应:“巨人一族不在乎宙斯,不在乎他的什么法则。我想怎么做,就怎么做。”随即巨人随手抓捕、生吃船员。在生死危机面前,奥德修斯与手下刺瞎了巨人的独眼逃离荒岛。但他们不遵守为客之道,闯入别人居所,偷窃羊群,伤害主人,又何曾遵循了宙斯法则。而更为令人发指的是他们对伊斯马罗斯的洗劫居然也是打着Xenia幌子,“宙斯保护异乡来客。我们是漂泊的旅人。这片海岸理当接待我们,给我们食物、战利品,这是宙斯的法则所应允的。”颠倒规则,把自己定义成 “应当被款待的客人”,以此为由强行闯入别人的土地,索取物资、烧杀劫掠,并把劫掠说成“理应得到的客礼”。Xenia沦为他们抢劫洗白的借口,构成伪神话自我辩护的防御机制。
伪神话巨大的讽刺性就在于,这是一把会反噬的双刃剑。佩涅洛佩的认知是清醒的,“对错不由我们来改写这条法则。法则保护陌生人,可它也束缚主人。只要他们还跨进了这扇门,我们就背负义务。”面对盘踞王宫,大吃大喝挥霍王室财物的求婚者,怒火中烧的忒勒玛科斯想要动手驱逐甚至击杀这群入侵者。佩涅洛佩拦住儿子警告他:“不要动手。记住宙斯的法则。如果你主动攻击做客的人,就等于给了他们借口。一旦你打破法则,看看他们会对你做什么。”是的,Xenia纵容了求婚者的粗鄙和无耻放纵,但这又何尝不是保护孤弱母子的铠甲?放逐破坏者的惩罚并不能阻止法则的被破坏,对神明的敬畏才是!强行闯入王宫迟迟不愿意离开的求婚者们依据的是Xenia明规则,潜规则却是他们可以威胁忒勒玛科斯的生命,只要他有一次冲动下触犯规则的举动,潜规则就会被启动。最终,奥德修斯以复仇名义把求婚者屠戮殆尽,潜规则对明规则的颠覆宣告了一个在地中海世界被普遍信奉规则的彻底终结。而由奥德修斯的手来终结这一具有神圣性的规则,意味着他所精心编织梦境的破产,凸显出救赎的不可能性。
四、你就是海上民族:伪神话的破产与救赎的不可能
清除了卑劣的求婚者,夫妻深夜的私密对话让佩涅洛佩不得不承认:你才是海上民族。梦境的镜像破碎了,伪神话破产!奥德修斯的梦境不仅仅圈禁了自己,他的妻和子又何尝不被圈禁其中?佩涅洛佩在宫中等待二十年,她的坚守本身是否就是一种防御性梦境?她必须相信丈夫没死,必须相信儿子将继承合法的王位,必须相信向西的日暮是一次有意义的献祭,否则她的世界将崩塌。忒勒马科斯也必须相信父亲还活着,他有继承王位的那一天,否则,他将在一片藤蔓丛生的世界成长。但如今,一切都再无法遮掩,奥德修斯就是他们口中的海上民族。
没有臆造的神话,没有阻挡归程的神明惩罚,甚至没有求婚者对他可能活着的仇视和生命威胁……他只是单纯不愿意醒来面对现实。一个面目俱非、被战争改变了的现实世界。“是一个人的主意。是一个人的诡计,永久打破了宙斯的法则。我们曾经活在宫殿与贸易的世界,人与人之间可以依靠礼物、款待、异乡人的信义往来。木马把礼物变成了陷阱。一旦诡计奏效,所有人都会学会这套玩法。瘟疫一般蔓延开来,打破宙斯的法则。青铜时代正在崩塌,而他,无法面对这满目废墟。”
当奥德修斯终于回到伊塔卡,杀死求婚者时,宙斯法则需要一双干净未曾沾血的手去维护它的神圣性。忒勒马科斯被父亲按住手腕,“屠戮的重担”被上一代执行,隔开了罪恶暗光的流泻,确保了下一代以“净手”继承王位;最终,奥德修斯与佩涅洛佩“向西而行”,忒勒马科斯却戴着王冠为父母送行,目光一片澄澈。这个结局过于闭合,过于象征化,像一首被提前写好的诗的最后一行。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它完美得不像现实。我们理解的深刻现实一定是:复仇之后不会有洁净的王权交接,深重创伤也不会随日暮轻易消解,一个双手沾血的人不可能如此从容地把自己放逐成一则寓言。诺兰刻意保持了一种叙事上的过度整洁,它们恰恰是梦境的特征。
诺兰这部《奥德赛》的核心问题不是“英雄如何归家”,而是更古老、更残酷的一个追问:当文明摧毁了自己的根基,忏悔和逃避能否完成救赎?影片的答案是不能。不是“很难”,不是“代价很大”,是制度性的不能。因为忏悔已经被预先捕获,逃避只会让债务发酵,而两者共同构成了文明自救的幻觉。
先看忏悔。奥德修斯最终回到伊塔卡,杀死求婚者,以“尊重城邦传统”的方式主动被驱逐,与佩涅洛佩向西而行。这套流程看起来像伦理主体的自我承担,但影片暴露了其制度功能:它确保了忒勒马科斯以“净手”继承王位,维护了宙斯法则的普遍性,完成了代际合法性的传递。
但伪神话的破产不是发生在伊塔卡的宫殿里,而是在冥界的沙滩上。
奥德修斯航向冥河尽头,不是为了祭奠,是为了还债。无数无名亡魂从尸海中升起冲向他,他们问的不是“为什么”,是“这就是我们的宿命吗?”。奥德修斯无法回答。他被包围在亡魂中间,发现自己编织的每一个神话,所谓宙斯的惩罚、海神的愤怒、女巫的蛊惑、塞壬的歌声……在这里全部失效。亡魂不需要神话,他们需要名字。
西农的亡灵从尸海中走出。他没有愤怒,没有控诉,只有一种被辜负的平静。“你对我撒了谎。”奥德修斯没有愧疚,回应以冰冷的逻辑:“因为我需要你表现出绝对的相信。”但西农不需要相信,他死了。死去的相信无法被利用,无法被计算,无法被转化为下一个骗局的动力。伪神话的自我辩护机制至此卡住了。
冥界的沙滩上,奥德修斯终于被迫承认:没有海神,没有女巫,没有塞壬。只有他自己,和他一路上烧杀劫掠给沿途人民带来的恐慌。所谓海上民族,不是外敌,是他自己。
这桩悲剧的源头,早在特洛伊征兵的赌签时刻便已埋下。西农亡魂的对峙,驱使奥德修斯回到伊塔卡后诛杀安提诺乌斯。此举看似回应了亡灵的控诉,却只清算“贵族安提努斯背信弃义”这层显性罪责。西农被迫替死的命运、其父饥寒而亡的苦难,以及奥德修斯本人默许交易、利用牺牲下属的罪责,始终没有得到真正的审判与补偿。忏悔在这里不是对全部罪行的清算,而是制度为暴力写好的收尾程序。它制造了“正义已实现”的梦境幻觉,掩盖了西农的命从未被完整偿还、海上民族的真相从未被揭示的事实。
更致命的是,奥德修斯的忏悔对象是死者(冥界亡灵),而非生者(佩涅洛佩、忒勒马科斯、那个被他默许替死的社会)。这种忏悔无法产生政治赔偿:不能赎回被焚毁的城市,不能修复被践踏的贸易规则,不能让被利用的平民重新获得话语权。它只能停留于姿态,停留于仪式,停留于一个让歌声继续的“道德闭合”。佩涅洛佩与他同行,不是被真相解放,是被叙事重新捕获。她的二十年等待需要一个终点,即使这个终点本身就是流放。
再看逃避。奥德修斯的“迟迟不归”被揭示为故意。不是神罚,不是风浪,是创伤性的清醒延迟。他不敢回来,因为回来意味着面对一个还不起的债主:佩涅洛佩的二十年信任,西农的一条命。但影片的残酷在于,逃避没有减轻债务,反而让它发酵。佩涅洛佩在不知情的等待中把秩序当成了信仰,西农的父亲在穷困中死去,忒勒马科斯在制度缺口中成长为“洁净的继承者”,逃避让所有亏欠不断累积。
当奥德修斯最终以“西农”之名归来处决安提诺乌斯时,他偿还的只是一小部分显性债务(替死贵族的背信弃义),而更大的隐性债务(对妻子的欺骗、对西农的利用、对文明根基的摧毁)从未被清算。他只是把债务从“不承认”转移到了“以他人之名行动”,信任的裂痕从未被缝合。
那么,救赎在哪里?
影片告诉我们:救赎不存在,只有“继续相信”或“停止相信”。奥德修斯认命地选择放弃抵抗,听任海浪以自己的节奏翻滚,却被大海送回了自己的家乡。既然这是经验,那就任由海浪把他送到冥界的尽头去祭奠亡灵吧。
游吟诗人拄着拐棍,穿行在宫殿与旷野之间,面对空无怒喝,歌声不息。他唱完了奥德修斯,还会唱下一个。因为总有人还需要相信秩序、相信面孔、相信漂泊终将抵达终点,即使那是另一场流亡的开始。
佩涅洛佩选择了继续相信。她握紧雕刻着雅典娜的胸饰与奥德修斯一同向西,但雅典娜早就被献祭给了木马。她的信任不是被真相解放的,是被叙事重新捕获的。忒勒马科斯也选择了继续相信,因为他从未真正站在海伦或西农的位置上看待这场战争,他只是继承了那个被唱好的旋律。
而那些试图停止相信的人,海伦拆解了自己的脸,喀耳刻剥去了战士的铠甲,但她们的声音太尖锐了,尖锐到无法被歌声收编。她们的清醒不是救赎,是被孤立的证词,因为制度不需要太多醒着的人。
诺兰因此不是在讲一个关于“觉醒”的故事。他是在讲一个关于“救赎的不可能”的故事。奥德修斯不是从梦境中醒来,他是在制度的强制下被迫睁开眼睛,然后发现自己无处可去,清醒之后的废墟上没有立足之地。他选择向西漂泊,不是因为找到了答案,是因为没有答案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影片结尾,游吟诗人面对空无,歌声不息。观众被留在黑暗里,面对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如果我们听到的史诗,只是某人为了继续活下去而必须相信的梦,那么清醒本身,是否也是一种残忍?
诺兰没有回答。或许本就不存在答案。他只是把问题推到了银幕之外,推到我们这个仍在等待某种救赎、传唱某种秩序的时代。(王恒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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