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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九十年代打工潮席卷全国的时候,每一个走出广州东站的人都会感受到那沁入灵魂深处的疲累。1998年的2月26日,拎着一大一小两个手提包,我被汹涌的人潮推着出了广州东火车站。
已是中午时分,又累又饿又困,但已经来不及吃饭和休息了。我接下来还有很远的路程,得赶紧坐公交去广州汽车站,那里有去往深圳的长途大巴。
或许是累到不想睁开眼睛看一看外面的世界,也或许是着急赶路的心情急切到已经心无旁骛,我记忆中对1998年广州的街景极其模糊,甚至没有留下一点点印象。记得的只有火车、大巴车、公交车,还有满城的摩的,以及那个偷我钱的小偷。
公交车上虽然也很挤,但相比那一天一夜长途的绿皮火车来说已经足够宽松,至少行李有地方可以放,我抓着扶手杆很快就打起盹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腿上似乎有一股温热的感觉传来,我下意识摸向裤子口袋的手碰到了另外一个人的手。那是个黑瘦的年轻人,看起来比我要大几岁。他正一脸惊恐地看着我,手上拿着一把零钱,还有一张纸条。
零钱其实也不太零,里面还有两张五十的蓝票子。那是我在安庆上火车之前特别拿出来准备路上的开销,其余几张百元大钞早已贴身收着,确保万无一失,人在钱在。
纸条则是朋友在深圳的地址,那也是我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在深圳落脚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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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候公交车已经进站停车,我下意识地吼了一声“你干什么”。那个慌乱的小偷飞快地将钱和纸条扔在车厢地上,趁着车门打开的那一瞬间飞速逃离现场,我也飞快地把钱和纸条都一一捡了起来。
已经顾不上行李了,我喊了一嗓子“抓小偷”就转身追了出去。他在广州汽车站的公交停车场里左拐右冲,但还是被我追上了。不得不说山里人的身体素质是真的好,百米冲刺的速度也很厉害。
抓住他后背衣服的时候,他转过身来一脸哀求地跪在了地上,我脑子一懵,记不清当时他到底说了些什么。我很想抓他去派出所但又着急赶路,行李也还在公交车上,于是就这样放过了他。
当时甚至也可能是觉得他只是被生活所迫而不得不走上这条路吧,这种胡乱泛滥的廉价悲悯和恻隐之心一直困扰着我。在那之后的很多年里,我屡屡因此遭受反噬,让我不止一次地付出代价。
八年之后的2005年在合肥做产经记者时,我的领导一语点破我性格里敏感感性的一面,后来她向我推荐了一本书,那是我第一次读到黄仁宇的《万历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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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想来很后怕的是,当年在广州公交车上遭遇的这个小偷不但“手艺”生疏,而且那天应该是单独作案,不然我可能没有机会在二十多年后的今天回忆起这次贴身遭遇。
上中专那三年见过很多次中巴车上的小偷,他们大多两三人一伙在某个地方拦路上车,一只手被衣服看似不经意地包着,一脸的阴沉和狗狗祟祟。中巴车司机应该早已对他们面熟,偶尔也会出声提醒乘客注意财物安全。
我亲眼见过两次他们得手,一次是直接摸走了一个人口袋里的钱,一次是划破了一个人的手提包拿走了钱。很惭愧当年的我无法挺身而出,面对这样的带刀团伙实在很怂,怕见义勇为不成反而自己受了伤害。
幸运的是我在1998年2月初春的广州保住了那些钱,我也被偷过。记得1996年的某个周末去安庆找同学玩,口袋里几十块钱在中巴车上被偷了个一干二净,下车后只能走着去了他们学校。
在广州汽车站停车场放过小偷之后,我回到公交车上拿到行李,这个时候一辆去深圳的大巴车刚刚出站,我隔着几层栏杆看见它缓缓地从我眼前不远处开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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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出远门的我没有意识到从广州到深圳的客车班次有多密集,也没有想着去售票大厅问一问,下意识里觉得既然眼前有去深圳的车刚刚开走,那我得抓紧时间去追上它。
那些年无论是在县城岳西,还是安庆和合肥,跨市的客运班次间隔时间都比较长,但是开出去的客车一般都会磨磨蹭蹭地在路上继续带客,这是我为数不多的出行经验之一。
我拎着两个手提包跑到路边,一群摩的司机正在边抽烟边闲聊等着揽客。简单又急切地沟通之后,谈拢了三十块钱负责把我送上去南头的大巴,上车之前再付款,我那貌似精明又谨慎的样子现在想来还挺可爱。
完全没有方向感,我坐上摩托车后座,两个手提包往中间一夹,摩的司机油门一拧就冲了出去,十几分钟后便在一条宽阔的大马路边看见好几辆去往深圳的大巴车。它们停在那里,挡风玻璃上挂着“广州-深圳”的牌子,还有一张粗糙的纸壳子上大大地写着“南头”二字。
还记得大巴车售票员看见我掏出三十块钱给摩的司机时的眼神,像是看个傻子,上车之后他毫不犹豫地找我要了六十块。后来我才知道从广州到深圳的车票是五十块,出站后从路边上车还可以砍到四十。
但都不重要了,我得抓紧时间在天黑前赶到宝安的南头检查站,那是上个世纪深圳作为经济特区存在的重要历史见证,也是我1998年第一次进深圳的最后一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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