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2005年1月，韩国首尔市政府，一场关于城市译名的讨论，牵动了中文世界。韩国方面提出，希望中国等中文地区不再把这座城市称为“汉城”，而改用“首尔”。
不少人当时觉得奇怪：美国、法国、德国早就使用“首尔”的对应读法，日本也用片假名转写，为什么韩国偏偏要向中国提出请求？
事情的关键，不在城市是否真的改了名字，而在同一个地名进入不同文字体系后，出现了两套称呼。
“首尔”在韩语中写作“서울”，本义接近“首都”，属于朝鲜半岛的固有词。它不是从汉语中借来的词，也没有一个历史上固定对应的汉字写法。对使用拉丁字母的国家而言，直接按照发音拼写，并不困难；日语也能用片假名处理。
中文却不一样。
中文书写外国地名，通常要依靠汉字完成。汉字既记录声音，也承载意义。碰到“서울”这种没有现成汉字的固有词，如何转写便成了问题。
“汉城”并不是中国后来随意编出来的称呼。1394年，朝鲜王朝开国君主李成桂迁都汉阳，次年设置汉城府。此后，这座城市在汉字文献中长期以“汉城”或“汉城府”出现，相关称呼延续了数百年。
所以，中文世界继续使用“汉城”，有历史语言习惯的原因，并非有意忽视韩国自己的叫法。
有意思的是，韩国国内早已普遍使用“서울”。韩国人说的是自己的语言名称，中文地区沿用的却是历史汉字名称。两者并不完全处在同一层面，争议正是由此产生。
这种差异在现实中也造成过麻烦。比如“首尔大学”与“汉城大学”是两所不同的学校。前者的韩文名称含有“首尔”，后者则保留了“汉城”的汉字传统。如果都按照旧有习惯翻译，中文读者很容易把两校混为一谈。
1988年，韩国举办第24届夏季奥运会。那届奥运会在中文报道中被称为“汉城奥运会”，这个名称随着报纸、广播和电视传播，深深留在一代人的记忆里。对韩国而言，首都已经叫“首尔”；对当时的中文读者而言，“汉城”却是正式而熟悉的历史称呼。
矛盾由此积累。
2002年，李明博出任首尔市长。任内，他推动清溪川复原等城市工程，也开始推动首尔中文名称的调整。2004年，首尔市政府就中文译名征集意见，并对多个候选称呼进行讨论。“首尔”最终胜出，原因很现实：发音接近韩语原名，字形简洁，也保留了“首”的首都含义。
2005年1月，首尔市方面正式宣布采用“首尔”作为中文名称。韩国政府随后通过外交渠道向中国表达了更改译名的希望。
韩国并不是要求全世界重新学习一个新名称，而是因为中文地区仍在使用“汉城”。其他国家使用的“首尔”，本质上是按照韩语发音进行的转写，并不存在旧汉字名称与新本国名称之间的冲突。
换句话说，韩国面对的不是全球统一改名问题，而是中文世界独有的历史译名问题。
中国方面的处理较为稳妥。韩国自己的首都叫什么，当然应当尊重其正式称呼。相关媒体、出版和公共标识逐渐采用“首尔”，一些地方在过渡阶段使用“首尔（汉城）”，让读者能够顺利适应。
这里有个细节不能忽略：名称可以更新，历史记录不能倒写。1988年发生的那届奥运会，仍应称为“汉城奥运会”；涉及2005年以前的历史资料，也不能把当时的称呼强行替换成“首尔”。严谨的写法，往往是“汉城，今首尔”。
“汉城”与“首尔”的差别，看似只是两个词，背后却牵涉汉字文化圈的形成、现代民族语言意识，以及外国地名如何进入中文的问题。
朝鲜半岛曾长期使用汉字书写官方文书和地名，但“서울”本身属于固有词，恰好没有对应的汉字传统。中文沿用旧名，是语言惯性；韩国要求改用新名，是国家名称意识增强后的选择。
2005年以后，“首尔”逐渐成为中文社会的通用称呼。“汉城”则留在历史书籍、旧报刊和那场奥运会的记忆里。城市没有因此改变，改变的是中文对它的称谓，以及两种文字在具体地名上的一次磨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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