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更新的下半场，是把生活还给“当地人”

撰文 / Xix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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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经过一座正在拆除的村子，我忽然认出了这里。它叫半截塔村，两年前，我曾经来这里寻找一座清代的庙宇。可一路询问，路上的行人都说没听说过，让我去问问“当地人”。

可谁是“当地人”，又该如何辨认？他们也说不清楚。

如今连村庄本身也要消失了。再次经过这里，我想起当年那些分辨不清的“当地人”和“外来者”们，他们将去往哪里？而围绕古庙形成的村落生活，是否会被再次淡忘？

半截塔村庆善寺中的条屏式壁画*图源网络侵删

这也让我想起很多年前，一座叫后八家村的城中村。村子虽然简陋，却十分热闹，道路两旁挤满了小店。我曾在其中一家买过烧饼，老板娘是一位温柔的母亲，甚至有一点儿害羞，身边带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那个饼很脆、很香，让我记了快二十年。

后来听说后八家村拆迁，居民搬去了更远的地方。我有些担忧，这家烧饼店还能开下去吗？对这样一家小店来说，搬迁必然将会切断常年积累下来的，如根须般的人情与生活网络。

位于北京CBD的城中村化石营 *图源老北京回忆

很多年后再经过附近，已经找不到后八家村的痕迹。宽敞的道路、崭新的住宅和规整的绿地取代了曾经拥挤的街巷，城市变得整洁，却也陌生。如果不看导航，几乎无法辨认自己的位置。

当街道变得越来越面目模糊，我反而更加怀念那些不那么“完美”的地方。一家不起眼却很实用的小店，一条凌乱却充满生活故事的街道，一群不精致却质朴热情的人。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却在漫长的日常里，形成了一个地方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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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当然需要更新，每一个人都值得拥有更加舒适的生活。但在空间不断焕新的同时，我们是否也应该停下来思考，那些原本生活在这里的人，能不能有机会继续留下、经营，并参与这个地方接下来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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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入智璞文华以来，我作为品牌咨询顾问团队成员之一，走访了不少城市地产与文旅项目，也逐渐对城市更新之后的生活有了更多细节的感受。

檀谷是一座位于京西山谷之中的高品质社区，在与业主们聊天时，我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尽管社区里已经有相当丰富的商业和生活配套，但当人们讲起自己在这里的日常，许多印象深刻的经历，反而发生在社区之外。

有人买菜喜欢去周边赶早市，自己挑食材，和摊主讨价还价；有人去附近爬山，偶然路过村庄，被村民招呼坐下来聊天，还分到了自家种的柿子。临近的村子还保留了部分婚丧嫁娶的习俗，偶尔有吹拉弹唱声从远方传来，提醒人们在围墙之外，还有另一种粗粝却生机勃勃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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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在一个配套完备的社区里，人们仍然会不断向外寻找连接？

或许在当地人的生活里，有一些我们熟悉且怀念的东西。他们与一片土地长久相处，也与周围的人彼此羁绊，在漫长生活中生长出来的关系，让一个地方有了人情味与烟火气。这是一件长期主义的事情，在崭新的城市空间里，短时间内难以复制。

于是我们总是渴望生活能留有一些这样的“孔隙”，让我们走出去，与在地文化相遇，也让周边原有的生活气息有机会渗透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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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这样的关系里，当地人更像是新城市人周末体验里的一块背景板，是被看见、被接近的一方。在城市更新的浪潮中，当地人还能不能占据更主动的位置？

有灵万物节期间，福客小宇宙的创始人正在为大同绘制灯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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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同，一座北方的三线城市，却让我对当地生活有着最深刻的印象。

第一次去大同旅行，就让我感受到这座北方小城独特的生活节奏——午睡。下午两点左右，餐厅陆续关门午休，错过时间的我们看着空荡荡的街道，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出租车司机听了直乐，叮嘱我们：“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是啊， 到了吃饭的时间就吃饭，到了午休的时候便休息 。这里的人们有自己的时间，我进入的是真实的生活，而不是一个专门为我准备的消费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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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在大同，我们参与了東南邑历史文化街区的品牌工作。对我来说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观察样本，当一座古城经历了空间的修复与重建，当地人的生活有了怎样的变化？

在工作中，我接触到不少返乡创业的年轻人。赵海是其中一个。他曾经和我们聊起，大同拥有太多宏大的历史符号。北魏平城、云冈石窟、辽金古建，构成了外界认识大同最熟悉的方式。但他更关心的是，今天的大同人过着怎样的生活，那些生于斯长于斯的年轻人们所关心、喜爱的东西，有没有人能够提供。

所以他开始做自己的青年潮牌，也尝试打造属于本地年轻人的生活社区，不是去复述一个历史里的大同，而是参与塑造今天的大同。

赵海的club以0352命名，这是大同的电话区号*图源网络侵删

大同还有不少这样的年轻人。他们之中许多都有离乡求学、工作的经历，但又最终回到家乡，将自己的热爱做为一项事业，也一点一滴地改变了这座城市。如今大同街头的热闹氛围甚至超过了北京，那种活力，正与这些当地人息息相关。

所谓在地性，并不是把一种生活保存下来供人观看，而是生活在这里的人有权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也能不断创造新的未来。他们不是等待别人来发现的“地方资源”，而是不断以微小的行动践行生活理想，塑造着地方的“创造者”。

一个地方的生命力，也许就来自这种持续发生的主体性。

但如何找到这些人，把个体的创造汇聚成一座城市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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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東南邑的张张蔬食主理人夫妇身上，我看到了孵化创造者的一种路径。

据他们介绍，俩人是学艺术出身，很早就开始尝试把自己的兴趣变成具体的事业。大学期间，两人开过儿童美育教室，毕业后又把它带回家乡大同。但真正超出他们预想的变化，发生在来到東南邑之后。

在彼此确认理念契合以后，東南邑为他们提供空间和资源，鼓励他们去尝试那些没有做过的事情。餐饮、茶室、文创、儿童研学，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的业态，一点点从他们对“美”的追求和能力中生长出来。如今他们运营着多个不同的品牌，这是最初完全没有想到的。

这些来自地方的创造者们，一开始能力未必很成熟，甚至自己都不知道还能走到哪里。他们需要被看见，被理解，需要空间和资源的支持，也需要与更多有趣的、充满创意的同行者们彼此遇见，共同创造属于当代的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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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过去的“有灵万物节——東南邑民俗文化生活季”，则让我看到了交流与共创的力量。来自五湖四海的主理人们把家乡的传统文化和手艺，做成今天的人愿意使用的器物和服饰。人们在摊位前观看他们现场画灯笼、编马符，也好奇地询问着这些图案和手艺从哪里来。

在“万物论道”主题论坛上，他们分享了各自的在地创业故事，尤其是通过当代的创意设计，来带动本地手工艺者共同发展的实践让我印象深刻。但最重要的是，有这样一个场域，让他们相互交流、相互激发，或许会给更多的地方创造者带来启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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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正是一座城市带给人的意义。

这些年我们对城市更新的理解一直在变化。最初，我们关心怎样把空间变得更新、更整洁。后来，我们开始重新寻找“地方感”，希望重新和附近的人、土地与生活建立联系。

而今天，也许还需要再往前一步，通过空间、资源与人的重新组织，让人们有机会继续参与生活、表达自我、创造地方。原本生活于此的人不必随着旧空间一起退场，后来者也能在具体的生活中扎下根来，逐渐成为新的“当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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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当地人”并不是一个地理概念。人类的历史总是伴随着迁徙，而每一个扎根于土地，认真生活过的人，都是一个地方的“当地人”。

他们可能经营一间小店，教孩子画画，沉浸于打磨 一门手艺，又或许在社区中打理一个社群，召集邻居们共同学习，成为更好的自己。他们并不停留在过去， 也 正生机勃勃地参与创造着它的今天与未来。

撰文：胡睎曦 | 编辑：付晓英｜ 视觉编辑：不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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