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京城，且听虫鸣

四个小朋友围住卖虫的小贩，兴致勃勃地挑蛐蛐。

小贩串胡同、过街巷，一声“卖蝈蝈嘞——清亮好听的秋蝈蝈”的吆喝，悠长婉转。

曾几何时，一入秋，胡同里的热闹，一半是笼子里的蝈蝈鸣，一半是草丛里的蛐蛐叫。别处秋天是“无边落木萧萧下”，北京的秋天是“唧唧复唧唧”。蛐蛐一叫，老辈人便念叨：该备冬衣了。这叫“促织鸣，懒妇惊”，一条小虫，比黄历还准。

老北京玩蛐蛐，玩的是“勇战三秋”：白露、秋分、寒露，三个节气里把虫养肥养壮，再约上三五同好，开盆一决高下。

斗蛐蛐这事儿年头久得很，唐天宝年间就有记载；南宋权相贾似道，一边“少时游博无行”，一边写出世上头一部蟋蟀专著《促织经》；至明朝，宣德皇帝酷爱此道，《聊斋志异·促织》里一条虫价至数十金。

秋虫价格不菲，必须仔细挑选，小伙头扎在罐子里，屏息选虫。

虫凭器贵，器衬虫雅，养蛐蛐一定要舍得买个好罐子。 胡铁湘摄/北京日报图片库

在外人看来，不就是个小虫？可在老北京玩家眼里，讲究大得没边。

好蛐蛐出在京郊野地，最有名的就是永定门外胡家村，个个能打善斗，比别处的虫子硬朗。西山、十三陵、苏家坨、关沟这些荒山野岭，一到立秋之后，夜里也全是捉虫人的身影。

捉蛐蛐不能说“逮”，说“掏”。大玩家立秋前先给虫把式“借盘缠”，让人家上西山、黑龙潭、北山下待十来天，掏回的上等虫先紧着债主挑，挑剩的才上市。白塔寺、隆福寺、护国寺、天桥的庙会上，一筐一筐泥罐码着，每罐一条虫，那叫一个金贵。

虫也有“花名”：白牙青、拖肚黄、狗蝇青、锦蓑衣、金束带、梅花翅……名色报出来，活像武侠片里点将。

掏来的蛐蛐要用澄浆泥罐养着，罐子细腻透气、温湿度刚好，养出来的蛐蛐才精神足、状态稳。数赵子玉的名罐，最是宝贝，老古玩商放话：“六只子玉罐换一对道光官窑粉彩龙凤碗”。

新罐子不能直接用，得先泡水退碱、垫土养罐。罐里还要放小巧的过笼当窝，配上小食板、小水槽，喂食精细，只喂小米、清水、少许青菜，半点马虎不得。

从白露开盆，一直到立冬收官，几十天精心伺候，就是为了把蛐蛐养得身强体壮、锐气十足，等着上场比拼。

正式的“蛐蛐局”更是礼数周全，主人要下帖子邀约各路玩家到场。局上专设三类人：司秤管称重、记账记录胜负、监局充当裁判。各家带来的蛐蛐一一上戥，只有重量相当，才能入斗盆交锋。

拿蛐蛐草轻轻引逗，两虫触须一碰，即刻开战。监局在一旁报战况，虫子两次掉头躲避对手，便算作落败。待到冬至，举行“打将军”封盆之礼，一季秋虫的盛事就此落幕。

把这些玩好当学问做的是号称“京城第一玩家”的王世襄先生。立秋一到，他就换上破裤褂、扣顶大草帽，背着席篓直奔西山苏家坨掏虫去。他攒了半辈子虫经，1993年出版《蟋蟀谱集成》，书末附一篇《秋虫六忆》。

他写自己的心情：“瞿瞿一叫，秋天已到，更使我若有所失，不可终日，除非看见它，无法按捺下激动的心情。有一根无形的线，一头系在蛐蛐翅膀上，一头拴在我心上，那边叫一声，我这里跳一跳。”

王世襄在玩虫界的最爱不是“斗”蛐蛐，而是“养”蝈蝈。老北京养蝈蝈，也是从白露开始，但讲究个“度三冬”。据潘荣陛《帝京岁时纪胜》载，蝈蝈“能度三冬，以雕作葫芦、银镶牙嵌、贮而怀之，清韵自胸前突出”。

入秋便是蝈蝈上市的时节。白露过后，郊野庄稼渐熟，房山、昌平、顺义的乡间蝈蝈陆续成熟，走街串巷的贩虫小贩便挑着担子进城。担子两侧挂满细密竹篾编成的小笼，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每只小笼里栖着一只蝈蝈，翠身绿翅、触角修长。

卖金钟的小贩。

清宫里专设暖室孵育秋虫，装进锦囊或范制葫芦，宫宴上边吃边听。相传太监们为了讨好乾隆，曾经在太和殿门口养了一万只蝈蝈，这些蝈蝈每到乾隆临朝一进大殿的一刹那，就开始同时鸣叫，取个好口彩叫作“万国来朝”。

上行下效，冬日揣个葫芦走在街上，曾是一种体面。蝈蝈个大好养活，叫声也响亮，有的冬蝈蝈在人的训练之下，甚至能定时鸣叫。油葫芦、金钟，也是老少爷们儿怀里的常客，八旗子弟甚至在葫芦里养过蝴蝶。

竹编的蝈蝈也是儿童的玩物。

端午时节，玩虫的小朋友。

如今虫鸣还在，立秋一到，总还有人惦记那一声声“瞿瞿”，以及清朗悠长的蝈蝈鸣。

我们回望旧京秋趣，靠着前人文字记载、名家轶事、传世虫具，依然能想见当年满城虫鸣、围盆观斗的热闹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