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林洲：搬家（小小说）

马千里摊上事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顷刻间传遍豫川市的大街小巷。茶余饭后，人们扎堆吐槽 ：“交通局那个黑大个马局长，怕要栽了。”“有权有钱单位，能不出事吗？”

“五一”刚过，省巡视组前脚进驻，匿名信后脚就到。信上写得有鼻子有眼：马千里趁搬家之机大肆收敛钱财，电梯间里名花异草堆成小山，客厅茶几上红包码得整整齐齐，跟银行柜台出纳点钞前的阵势差不离。

查，顶风违纪，必须严查。

马千里坐在巡视组办公室，日光灯白得晃眼。他掏出一个黑皮笔记本，摊在桌上，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人名、物品、金额，字迹工整得像财务账本。

“姓刘的送了一盆郁金香，姓周的拎来两盒铁观音，姓陈的塞了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一沓人民币；还有几张购物卡，面额千元万元不等……”他一五一十地交代，“钱，卡，能退的我都退了；东西，照着网上官方旗舰店的价格折成现金，也一一退了。”

他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我老家在王屋山区，爹娘种了一辈子地，出我这个吃公家饭的不容易。不义之财不能拿，拿了，我夜里睡不踏实，爹娘也不会安生。”

一面之词，不足为凭。可巡视组翻遍微信记录、银行流水、小区监控录像，又找当事人逐个核实，越查越觉得“清汤寡水”。那些退回的款项和物品，被马千里一一标注了时间、金额、经手人，分毫不差。舆论起先像烧开的水，咕嘟咕嘟翻滚了好多天，由于缺少薪柴加持，渐渐也就凉了下去。

马千里原先住在西关家属院，是爱人所在商贸公司的集资房，九十年代的步梯楼板建筑。马千里觉得那里楼层低，院子宽敞，种着两排老槐树，夏天荫凉匝地，离单位也近，步行不过十分钟，就一直没有挪窝。

去年夏天，儿子大学毕业，谈了对象，眼看就要谈婚论嫁，老房子难以适应新需求，马千里和爱人拿出多年积蓄，在城东新区买了一套四居室，敞敞亮亮，朝南的阳台正对着湿地公园。

乔迁新居，马千里特意挑了个普通周末，想着悄无声息地搬了完事。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也不知是搬家公司哪个人多嘴，还是物业群里有人拍了照，消息一出，登门道贺的人便络绎不绝。有局机关的，有下属单位的，有业务合作公司的；有塞信封红包的，有捧鲜花盆景的，有拎茶叶烟酒的，有递购物卡票的。一时间，电梯上上下下，门铃响个不停，客厅里人声混杂，热闹得像办喜事。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开口不骂送礼人”。马千里面上热情应酬着，心里却暗暗叫苦。他叮嘱爱人：“凡送礼的，全记清楚，千万别漏了。”爱人犹豫：“又要退回去？人家也是一片心意……”

马千里摆摆手，摇摇头：“过去送礼随礼，是街坊邻里的情分，谁家娶媳妇嫁闺女埋老人，大伙凑个份子帮衬帮衬。现在呢，有些变味了。人家看重的不是我马千里这个人，是我屁股底下这把椅子。收了，就等于把椅子腿锯短了一截，坐不稳当的。”

又说，“咱还是要坚持‘200红线’——除非救危济困，除非兄弟姐妹，一般人情往来只认200元，多者一概退回！”

搬家一收拾停当，马千里就悄悄启动了“回礼”工程。超“200红线”的钱和卡，能亲自退的他亲自跑一趟，当面交还，说几句感谢话；没法亲自退的，就请司机小赵跑腿代劳，特意嘱咐“别声张”。实物更麻烦些，他让儿子一张图一张图地搜，找官方旗舰店同款，按标价折成现金退回。

所以，巡视组把马千里请去喝茶，他没什么可慌的。一件件，一桩桩，他心里都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账。他是山沟里走出来的孩子，知道从泥巴路踩上柏油路要迈多少道坎，这些年工作生活一直兢兢业业、小心翼翼，与有关单位、人员一直保持着良好的“亲”“清”关系。他不是胆小，是心里有根弦，不敢松。他也是胆小，怕贪欲的洪水一旦泛滥，吞噬自己的所有努力。

查了一周，找了他三次，又找了送礼的六七个人背对背核实。最后巡视组组长合上卷宗，拍了一下马千里的肩膀，没多说，只一个字“好”。

马千里回家，儿子正坐在沙发上等他。小伙子刚考上西山镇政府公务员，培训结束即将报到上任。

马千里在儿子对面坐下，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身正不怕影子斜，这话老套，但管用。咱这次搬家，要是贪了、收了，今天请你爸谈话的就不是巡视组，是纪委的同志；办公桌也得搬家——搬到留置室去，搬到拘留所去，搬到监狱里去。严重的，说不定脑袋也得搬家。”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儿子纯洁无瑕的脸上，“你参加工作，走上社会，诱惑也一定会有。莫伸手，伸手必被捉。咱一定要心中有责、心中有戒，踏踏实实干事、清清白白做人，这样才能走得更久些、更远些……”

儿子仔细听着，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有些湿润。

不知是真是假，最近又有传言，交通局黑大个要提拔为副市长了，省委已经考察过了。此为后话不提。

作者简介：李林洲，河南济源邵原镇人，原济源广播电视台台长、济源日报副总编。精研汉语言文学，长为诗词歌赋，尤善中国历史文化。现任邵州文化研究会副会长、《邵州古今》编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