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好工作，能否让流动者在城市扎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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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皇甫怡悦，王佳

责编：钱岳

写在前面

每年春节前后，中国数以亿计的流动人口都会重新面对一次去留的选择。有人攒够了钱回了家乡，有人换一座城市继续打拼，也有人逐渐在流入地扎下根来。同样是乡城流动者，为什么有人能够留下，而有人却会再次迁移？

关于人口流动的传统解释往往聚焦工资，收入高的人自然更愿意留下，收入低的便可能离开。但设想两份收入相近的工作，一份有社会保障和长期的正式合同，另一份现金收入较高，却缺乏基本保障，它们对劳动者迁移决策的影响会一样吗？现实经验往往提供否定的答案，因为工资收入不过只是工作的一部分而已。然而，既有的学术研究很少系统考察多维度的工作质量如何影响流动者的再次迁移。我们近期发表于 European Journal of Population （《欧洲人口学杂志》）的研究正是想回答这一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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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工作”好在哪里？能留住人吗？

我们使用中国家庭追踪调查(CFPS)2016、2018和2020年三轮追踪数据，考察近2700名乡城流动者此后是留在当前城市、返回家乡，还是迁往另一座城市。与只看工资的做法不同，我们将“工作质量”理解为一个多维度的综合概念，既包括工资、行业属性、合同类型和社会保险（简称社保，通常指“五险”，即养老、医疗、工伤、失业和生育保险，文中将至少有一项认定为拥有社会保险）等客观条件，也包括工作满意度等主观评价。多序列因子分析显示，“好工作”，意味着有社保、持有长期合同、高工资、在公共部门就业，以及流动者主观上对工作较为满意；与此相反，质量较低的工作，则意味着无社保、无合同、低工资、私人部门以及主观上对工作不满。

研究最重要的发现，并不是简单的“好工作一定能留住人”，而是工作质量的作用因群体而异。

首先，男性流动者内部出现了明显的教育分化。对那些受过大学教育的男性来说，较高的客观工作质量显著降低了他们再次迁移的可能性，尤其是返乡迁移。进一步分析发现，真正发挥锚定作用的并不是工资，而是工作合同和社保等能够带来稳定预期的制度性保障。换句话说，一份工作能否支持长期生活规划，可能比短期收入高低更加关键。

相比之下，对未受过大学教育的男性，工作质量的综合指标与再次迁移之间没有显著关系。这背后其实反映了工作质量不同维度的反方向影响：对于这个群体来说，高质量工作最有可能表现为有社保+有限期合同。一方面，有社保会降低离开的概率，但与此同时，持有一份有限期合同反而提高了离开的可能性，两者的作用相互抵消。我们猜测，拥有合同并不天然等于稳定；在不稳定的劳动力市场中，一份有限期限而缺乏长远前景的合同，可能强化劳动者对未来的不确定感。

另一方面，女性劳动者呈现出不同的模式：工作质量不能显著预测她们是否离开当前城市；而家庭安排，尤其是子女是否与自己同住，与迁移选择联系更为紧密。有子女但没有与子女共同居住生活的女性，更可能离开和再次迁移。这一结果并不必然意味着女性不重视工作，而是说明她们的工作与迁移决策更容易嵌入家庭照料、亲子团聚和夫妻分工等多重安排之中。

综合以上，我们的研究呈现的不是一个单一的教育或性别故事，而是一幅更复杂的分层图景：工作质量确实能够增强城市居留的可能性，但这种作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劳动者能否把工作保障转化为稳定的生活预期。教育程度、性别差异及其背后的家庭责任和劳动力市场处境，共同塑造了不同群体从“好工作”中获益的能力。促进流动人口稳定就业和城市融入，不能只依赖提高工资。更稳定的劳动合同、更充分的社保非常重要，同时也需要与公共托育、教育和住房资源等配套支持相配合。只有当就业稳定与家庭生活能够同时得到合理安排，工作质量的改善才可能真正转化为乡城流动者长期扎根的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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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文之外：一段互补持久的合作

这项研究从形成想法到最终发表，前后经历了近三年；如果把时间再往前推，它也建立在一段持续近十年的同窗友谊上。我们相识于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社会学系的博士项目。读博期间，我们一起上课、准备资格考试，也常常交流新读到的文献和各自正在形成的研究兴趣。

这篇论文正是从我们研究兴趣的交汇处产生的。怡悦长期关注人口流动及其生命历程意义，王佳则更多地研究非正式就业、社会流动和分层。我们在读文献时发现，关于多维工作质量如何影响流动人口再迁移的研究非常少，合作便自然开始了。合作的价值，从来不只是把两个人的专长简单相加。研究过程中，我们不断从对方的视角重新审视自己的惯常解释，在反复不断的讨论、质疑和修正中，论文逐渐形成了现在的分析框架。

文章的投稿过程并不是一帆风顺的。经历过一次桌拒和一次外审后拒，第三次投稿我们才投到《欧洲人口学杂志》，获得了修改重投的机会。面对审稿意见，我们的合作变得格外紧密：两个人轮流通读和重写全文，反复推进论证逻辑、理论定位和表达方式。到最后，几乎每一段文字都经过双方多次修改，已经很难区分最初出自谁手。这样的合作过程让我们切实体会到，良性的学术合作首先是一种可靠的工作关系：彼此尊重专长，也愿意坦率指出问题；既能在对方忙碌时主动承担，也可以在自己“卡壳”时放心交给对方；不计较局部文字或任务的归属，而是共同把完成一项有意义的研究放在首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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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最后：给学术职场妈妈的一点体会

我们都是学术职场妈妈，孩子都在上幼儿园。在现实工作中需要经常兼顾育儿、教学、行政和研究任务，完整而不受打扰的研究时间是很稀缺的资源。我们的成功合作说明学术职场妈妈可以主动寻求稳定和彼此成就的良性合作关系，而不必独自承受学术界的多重压力。建立可以长期积累信任的学术关系，同样是一种重要的职业能力。好的合作不是谁拯救谁，而是让双方在各自的人生约束中，继续做出原本一个人难以完成的研究。

从流动者的去留，到研究者如何继续前行，这篇论文都提醒我们：个人选择从来不是在真空中发生的。制度保障、家庭安排和合作关系，会共同决定一个人能否把短期机会转化为长期道路。对流动劳动者如此，对身处学术职场的我们亦然。

参考文献

Huangfu, Y., & Wang, J. (2026). Leaving Again? Job Quality and Repeat Internal Migration in China. European Journal of Population, 42(1), 10. https://doi.org/10.1007/s10680-026-09769-7

皇甫怡悦

香港中文大学（深圳）人文社科学院助理教授

王佳

香港理工大学应用社会科学系助理教授

制版编辑：杨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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