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是在半空中重新成为舞者的。
篝火边的音乐已经响了很久。王天从人群里冲出来,腾空,翻转,落地。动作发生得太快,连王天自己都不知道,那具四年没有频繁跳舞的身体,为什么还能如此准确地掌握节奏。
火光在身后摇晃,周围的人开始欢呼。王天没有停下来。
舞,舞,舞。
第二天,王天将跑进河床,翻过沙丘,再穿过绿洲和农田。但在这一刻,当下的一切被抛至脑后,只有舞。跳舞。狂舞。舞起来就忘记了时间和空间,苍天般的阿拉善,篝火点燃沙漠干燥的空气,XTERRA阿拉善越野挑战赛,就此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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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湖四海的生日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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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尘在阿拉善过了自己的生日,陪伴他的人来自XTERRA越野赛,更来自五湖四海。
去年参加XTERRA渔洋湾夜跑后,星尘关注了赛事公众号。阿拉善的照片出现在推送里:拱门立在沙海,赛道伸向地平线,跑者被广阔的背景压成很小的一点。江浙沪的越野赛常沿山地景区展开,台阶、林道、游步道构成熟悉的节奏;阿拉善则是沙丘、戈壁和近乎无遮拦的天空。星尘记住了这场比赛,也产生了在沙漠中过生日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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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营地,人与人的距离被缩短了。星尘订了蒙古包,很快和同住在蒙古包的选手们聊到一起。另一个朋友干脆退掉城里的酒店,也搬了进来。领完参赛物资返回时,他们又遇到一位独自抵达的跑者。对方提前一天来到银川和阿拉善左旗,想体验五湖穿越,在群里喊了很久,始终没能拼到同伴。几个人面对面说了几句话,队伍就成行了。
当天下午,四个刚认识的人坐上越野车冲进荒漠。车轮越过沙脊,五座湖泊以不同的颜色和轮廓接连出现。颠簸、风声、快门声挤在一起,陌生感被一路甩在身后。XTERRA的比赛尚未发枪,阿拉善已经先把他们卷进了同一段旅程。
第二天进入赛道,沙漠变成了另一种体验。出检查点不久,巨大的沙丘迎面升起,金色坡面几乎占满视野。人向上爬,脚下不断泄力;翻上丘顶,天地又突然向四面炸开,远处的跑者只剩几个移动的小点。电视和照片曾给过星尘颜色与轮廓,身体进入其中,才感到沙漠真正的尺度。星尘想了许久也没找到更准确的词,最后只能感慨:“美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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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赛道也足够“野”。赛道上常见的拥堵消失了,跑者散落在轨迹两侧,有时离手表上的标准路线相差几十米。有人直上沙脊,有人从侧坡切过,有人踩着旧脚印寻找硬实的落点。所有人朝着同一方向,路线却没有完全相同。
比赛中途,髂胫束的不适重新出现。星尘慢下脚步,用更长的时间穿过后半程,下午四点半左右才回到终点。烈日、沙粒与漫长距离都留在身上,蒙古包里的两位35公里组选手已经先行离开。桌上还有一只为生日准备的大蛋糕,店家却漏放了火柴。
蛋糕已经送到,蜡烛也插好了,唯独没有火。
星尘走出蒙古包,直奔服务点。那里恰好无人,营地的灯正一盏盏暗下去,旁边一顶蒙古包仍亮着。里面坐着四位刚完赛的跑者,有人正在给晒红的皮肤涂芦荟胶。星尘站在门口借火,接着又抛出一句:“要不要一起来过生日?”
十分钟后,火柴擦亮。陌生人围到桌旁,蜡烛亮起,生日歌也在蒙古包里响起。大家切开蛋糕,交换名字,聊起白天踩过的沙丘、跑过的赛事和各自的旅程。原本只想借一束火,最后迎来了一群共同庆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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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的生态课
61是XTERRA阿拉善越野赛的选手,也是一位纪录片导演。
职业习惯让61对土地的纹理格外敏感。清迈的丛林、香港的海岛与山脊、四姑娘山的高原、杭州周边熟悉的山林,都曾成为61选择赛事的理由。阿拉善填上了地图里空缺的沙漠。去年赛事照片中,一道拱门立在起伏的沙海里,这个画面被61记了下来。
报名后,61抢到了赛前植树活动的名额。过去在南方参加植树,常见流程是挖坑、扶正一棵已有一定高度的乔木、回填土壤。到了阿拉善的基地,讲解老师先讲荒漠生态本身的价值:沙漠拥有自己的系统和边界,治理需要尊重水资源与原生环境,在适合的地带用植被减缓荒漠化的扩张。只有在这里才能知道,在沙漠,绿色植物并非越多越好,不是消灭沙漠,而是与沙漠共存。
61种下一株柠条。它很矮,贴近沙地,看上去远不如城市植树活动中的乔木醒目。到了第二天,这株植物却成了赛道上的线索。昨天听过的名词不断从脚边冒出来:干裂的河床土壤、表层松软而下层更实的沙丘、顽强伸展的柠条,还有蜥蜴、骆驼与牧民放养的牛。跑步变成一场移动的田野观察,脚步每向前一公里,课堂就向外扩展一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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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跑后先进入河床,大沙丘在更远处等待;随后,路线又穿过植被较多的区域、村落、农田与牧区,最后回到河床。颜色与触感不停更换,贺兰山始终压在远方。出发时背着山,返程时朝向山;翻过沙丘,它从新的角度出现;进入河床,它仍占据天际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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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体几乎不动,跑者的时间则被沙地一点点拉长。CP2到CP3附近,61最慢的一公里大约用了24分钟。轨迹在手表上近乎笔直,放到现实中,却要跨过连续起伏的沙丘和戈壁。越开阔的地方,越难判断还要走多久。
和61一直同行的队友,是在小红书上偶然认识的,61来自扬州,朋友来自杭州。但是为了同一个比赛,从起点到终点,一直同步相伴,相互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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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开阔给赛事留下了稀缺的空白。队伍很快被地貌摊开,跑者可以独自观看一段完整的沙漠。让61印象最深刻的一点,是XTERRA克制的现场展示,而植树、当地演出和篝火晚会占据了更醒目的位置。
作为导演,61知道空间里的留白,常常和放进什么同样重要。阿拉善没有用喧嚣嘈杂急着抓住人的全部注意力,于是风、脚印和远山都获得了自己的故事。
61最喜欢的一瞬间,是在赛前的篝火晚会。当地节目结束,音乐继续向人群里推,一位跑者忽然冲到火光前。抬手、旋转、腾空,周围人的情绪被一个个动作带起来,松散的圆圈开始转动。61记得,那个人很快站到了领舞的位置。
火光照亮了那张脸,61当时还不知道领舞者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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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者
王天就是那个领舞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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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天学习过中国舞,古典舞与民族民间舞都在训练范围内。蒙古族舞蹈的节奏、肩背和步伐早已进入身体记忆。2017年毕业后,王天做过三年舞蹈老师、一年舞蹈演员,随后在服装品牌做了四年管培生。过年前离职,工作暂时退到生活之外,王天开始到各地参加比赛。
舞台已经离开日常四年。抵达阿拉善后,嘉年华上的本土节目先拨动了那根沉睡的弦。蒙古舞开始,《苍天般的阿拉善》在场地上响起,王天坐在台下,心里不断往台上冲。甚至有一刻,王天想去找音响师,临时申请一个舞蹈节目。那股冲动被按住了,身体却一直在等。
夜色落下,篝火点燃,领舞演员走到人群前。音乐再度响起时,王天的克制一下子松开。肩膀先动,脚步跟上,随后整个人进入火光。平时很难完成的空翻,也在情绪最高处突然发生。腾空时来不及判断,落地后才意识到动作已经完成。
“一听到蒙古族的歌曲,身体里的DNA就被触动了。”王天说。那段舞没有排练,也没有预先设计的走位。节奏抵达,身体直接给出回应。四年间被搁置的舞者身份,就这样在篝火边重新接上。
晚会结束后,兴奋仍在持续。王天十点左右躺下,到了凌晨一点,脑子里还循环着那晚的音乐。第二天的沙漠越野就在几个小时后,王天却像刚刚完成另一场比赛,发枪提前在篝火中奏响。
阿拉善是王天参加的第二场XTERRA赛事,也是第一次沙漠越野。去年,王天与武汉的伙伴一起跑了张家界武陵源站,那是王天真正意义上的人生首野。木质完赛奖牌、可降解材料和赛事对在地环境的处理方式,让XTERRA留下了鲜明印象。品牌来到阿拉善,又把一片从未踏足的沙漠放到眼前,报名由此变得自然。
到了赛道上,最抓住王天的地貌是河床。开跑后的约10公里与临近终点的约4公里都穿行在河床里。长期水流留下的石头形态各异,颜色、质地、触感都可能不同。王天知道当地人喜欢在河床捡石,也去过奇石博物馆;等自己跑进去,目光便一次次被脚边的石头吸引。
路线继续切换。河床之后是荒地和沙丘,绿洲把颜色突然推亮,牧民生活区与农田又把人带回具体的日常。玉米进入秋收,洋葱被成袋码放,农户仍在赛道旁劳作。王天一边跑,一边看着景观从辽阔转向细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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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床让落脚变得谨慎,沙丘把力量不断卸掉,漫长的直线又拉长了距离感。篝火边的舞已经结束,身体仍在另一种节奏里摇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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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只陪你一段路
朗巴尔多是一位来自上海的文艺青年,名字取自卡尔维诺的《不存在的骑士》。来到阿拉善,是因为一次伤病。
过年后,他被确诊为肌腱炎,上半年只能停下来休养。身体进入恢复期,心里却一直“蠢蠢欲动”。朗巴尔多在运动群里问,下半年还有什么比赛值得去。一位朋友提到阿拉善XTERRA,说这里的调性很特别。这引起了他的好奇,想要看看什么样才能被称之为“调性”,于是,就来到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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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地靠近贺兰山脚下的牧民聚居地。周围的安静率先吸引了他:开阔地上少见密集的商业摊位,品牌展陈也很克制,沙漠植物科普和一处明信片驿站反倒更容易被看见。朗巴尔多写下一张明信片,寄给未来某一天的自己。
住进蒙古包前,朗巴尔多担心拥挤与吵闹。独处一直更符合他的习惯。进门后,身边的人迅速拆掉了顾虑:同住者来自山东,也跑过相同的赛事;群里曾经互相点赞的昵称,在蒙古包里忽然有了声音和表情。几个人临时约着去五湖穿越,沙地上的颠簸与笑声,让关系在一下午里熟了起来。
到了篝火晚会,平时文静的朗巴尔多又做了一件出乎自己预料的事。节奏强烈的音乐响起,围观的人还在试探着摆动,朗巴尔多跑去问主持人,能不能带大家“开火车”。得到回应后,朗巴尔多拉住身旁陌生跑者的肩膀。两个人后面接上第三个,队伍越拖越长,很快绕着篝火转了两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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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50公里把热闹重新拉散。朗巴尔多和朋友约好一起跑,CP1之前速度已经分开,对方只陪了开头一两公里。随后,一位配速相近的女选手出现在身边,两人同行十余公里,聊天、互相拍照。朗巴尔多停下清理鞋里的沙子,对方先一步离开。两个人连联系方式也没有交换,那段陪伴就留在了赛道上。
CP3之后,周围渐渐空下来。风推动一株矮草在沙面旋转,草梢一圈圈划过,留下近似年轮的纹路。旁边铺着越野车辙、跑鞋印和羊蹄印,几种轨迹在同一块沙地上相遇。沙丘的弧线向远处延伸,与贺兰山叠在一起。前后看不见其他选手,朗巴尔多反而感到自在,终于可以按自己的速度听风、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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途中捡到的一根树枝被当成法杖,陪朗巴尔多走过两个检查点。CP4以后,有跑者借来一对手杖;临近关门时间,两位收尾工作人员跟到了身后。从朋友、陌生同行者到临时出现的帮助,每个人都在某一段路上靠近,又在下一个路口离开。
“每一个人都只能陪你一段路。”朗巴尔多说。
接近晚上七点,朗巴尔多还在赛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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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数选手已经回到终点,收尾人员跟在身后,西边的太阳正在落下。朗巴尔多回过头,光线已经不再刺眼。余晖越过开阔的荒地,落在贺兰山上,灰褐色的山体一点点变成淡粉色。
如果更早完赛,朗巴尔多就不会看见这一幕。
他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向终点走去。
“人生就是要为了这一个瞬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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