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历史研究：奴隶贸易塑造了英国的政治、经济和文化，英国人应正视历史

【文/观察者网 陈思佳】

从16世纪60年代到1807年，英国的跨大西洋奴隶贸易持续了近250年时间，通过这种罪恶的贸易活动积累了巨额财富。近年来，越来越多的前殖民地国家开始就奴隶制历史向英国索赔，但英国政府始终拒绝道歉和赔偿。

据英国《卫报》9月14日报道，来自英国多所大学的历史学家团队近日发布了《英国奴隶贩子名录》，研究团队历时三年多，整理出13000余名英国奴隶贸易投资者的信息。这项研究全面揭示了英国历代君主、英国议会和社会精英等阶层是如何参与和投资奴隶贸易。

一幅描绘贩奴活动场景的版画

报道指出，这些记录反映出，英国的奴隶贸易由英国君主主导、议会以及金融精英和港口城市的投机商人持续参与、教会在其中发挥“合法化”作用，让英国获得了大量利益。奴隶贸易得来的财富被用于英国教育、艺术、科学和文化的发展，这塑造了如今的英国。

领导这项研究的伦敦国王学院教授威廉·佩蒂格鲁表示，贩奴的历史深刻融入英国政治、经济、制度和文化，这并非英国历史上“微不足道的小插曲”，而是在塑造英国这个国家的过程中起到了重要作用。然而，今天的英国人却对奴隶贸易造成的影响缺乏足够的认识。

佩蒂格鲁指出，英国政客吹嘘英国在19世纪废除奴隶贸易和奴隶制，称其表现了“英国价值观”，这阻碍了英国人正确认识奴隶贸易与现代英国之间的联系。他希望这项研究能够推动英国社会正视这段历史。

王室、议会和精英的集体参与

《卫报》称，在现代英国，很少有人讨论英国历史上的知名人物是否参与过奴隶贸易，与这些历史知名人物有关的奴隶贸易受害者的记录也寥寥无几，佩蒂格鲁领导的研究旨在填补这一空白。

研究揭示了英国君主、议会、金融和商界精英以及英国教会广泛、深度参与奴隶贸易的历史，研究团队发现，多名国王和女王都是奴隶贸易的领导者和主要投资者，百余名议会议员曾是奴隶贸易公司的重要投资者，数十名英国国教牧师也参与了奴隶贸易投资。

英国历代王室是奴隶贸易的关键参与者，《卫报》指出，1660年英国君主制复辟后，掌权的多名国王和女王都是奴隶贸易的积极推动者。例如，斯图亚特王朝的詹姆斯二世是1672年成立的皇家非洲公司的主要股东，这是英国奴隶贸易规模最大的组织。

兰卡斯特大学历史学家尼古拉斯·拉德伯恩找到的历史文件和信件显示，在英国王室支持下，创建于1711年的南海公司不仅将成千上万的非洲奴隶贩卖到种植园，还采取过用烧红烙铁给奴隶打上王室专属标记的残忍手段。

信件显示，南海公司董事会曾指示其在南美洲的代理对黑人奴隶进行“标记”，要求他们用烙铁在黑奴的肩膀上烙印一个王冠形状的标志，这象征着英国王室在奴隶贸易中的地位。尽管一名医生担心此举可能危及黑奴的生命安全，但董事会要求代理无视医生的建议。

南海公司最主要的投资者是斯图亚特王朝最后一位君主安妮女王，她的继任者、汉诺威王朝的乔治一世和乔治二世也是该公司的重要投资者和支持者。

英国南海公司信件中出现的王室标记 《卫报》

拉德伯恩表示：“这是一个冷酷无情、受英国君主支持的公司，贩卖奴隶是它的核心。”佩蒂格鲁则分析称，英国君主制复辟后，英国王室试图利用奴隶贸易来巩固自己的统治。

热切加入英国君主主导的奴隶贸易队伍的人，则包括当时英国的议会和社会精英。从宫廷官员、议会议员，到金融家、银行家和商人，再到艺术家和海员，英国精英阶层广泛参与其中。

在英国议会，当时的两大政党托利党和辉格党（今天的英国保守党和自由民主党的前身）的许多议员都投资了奴隶贸易。研究显示，超过100名托利党和辉格党议员都曾是奴隶贩子，投资了英国王室支持的皇家非洲公司或参与了南海公司的运作。

曼彻斯特大学教授埃德蒙·史密斯发现，利物浦历史上51名市长都是奴隶贩子。英国许多著名文化人物同样参与了奴隶贸易，包括诗人约翰·盖伊、画家戈弗雷·内勒、作曲家乔治·弗里德里希·亨德尔和建筑师詹姆斯·吉布斯，都是贩奴活动的投资者。

贩奴曾是英国的国家政策

1712年，英国议会正式取消了王室支持的皇家非洲公司在奴隶贸易方面的垄断地位，全面放开奴隶贸易，英国在非洲绑架和贩卖黑奴的活动急剧增加。随着奴隶贸易扩张，参与者的范围逐渐从英国的统治阶层和社会精英扩大到各个港口的投机人士。

佩蒂格鲁团队的研究发现，贩奴成为当时英国一些人发家致富的手段。在布里斯托尔，绳索商人理查德·法尔成为了当地最重要的奴隶贩子，将超过1万人贩卖到种植园；在利物浦，水手出身的布莱恩·布伦德尔将贩奴发展为家族产业，后来当上了利物浦市长。

佩蒂格鲁14日在《卫报》发表的一篇评论文章指出，尽管奴隶贩子只占到英国人口总数的极少数，但他们深刻地影响了英国这个国家的发展。在英国确立国家及其边界、确立国教和宪法、提高世界地位的两个多世纪里，奴隶贸易在英国扮演了一个极为重要的角色。

奴隶贸易的准入范围于18世纪扩大后，英国较低的阶层也开始关注贩奴，这甚至成为当时英国社会阶层流动的一种渠道。当时的英国公众对奴隶制的接受度越来越高，他们视非洲人为“低等种族”，认为黑人“注定要在种植园里遭受奴役”，只有极少数人公开反对贩奴。

艺术家参与奴隶贸易，则反映出奴隶贩子在英国文化形成过程中的作用。佩蒂格鲁补充说，英国科学界也牵涉其中，英国君主资助的皇家学会就是重要的贩奴参与者。

佩蒂格鲁写道：“《英国奴隶贩子名录》表明，奴隶贩子并非英国历史上遥远而原始阶段的主角，他们与塑造当今英国的进程紧密相连。英国人与这段历史的联系千差万别，但重要的是，这份名录证明，所有英国人都在某种程度上与这段历史息息相关。”

他强调，奴隶制从来不是英国历史上“无关紧要的小插曲”，它对如今英国的形成产生了重要影响。

然而，当今许多英国人并没有意识到英国是如何在国家层面上支持奴隶贸易，以及奴隶贸易对塑造英国这个国家的重要影响。《卫报》直言：“英国有一种文化，即纪念废除奴隶制，却不承认英国几个世纪以来奴役和贩卖了数百万非洲人。”

1807年，英国通过《奴隶贸易法案》，宣布终止英国境内的奴隶贸易行为。1833年，英国通过了废奴法案，当时英国统治下的大部分地区废除了奴隶制。这成为了英国一些政客吹嘘的“资本”，他们声称这体现了英国所谓“正义、自由和基督教仁爱”的价值观。

佩蒂格鲁认为，英国领导人将废奴运动包装为“英国历史上最伟大的时刻”，英国乃至整个欧洲又都习惯性地将奴隶贸易的起因和后果推卸给美洲，认为奴隶制及其滋生的种族问题“是美洲人的问题”，这种观念阻碍了英国人正确认识奴隶贸易的影响。

佩蒂格鲁强调，贩奴深刻融入英国的政治、经济、制度和文化，欧洲人从奴隶贸易中获得了巨大的利益，这些利益塑造了后来的欧洲社会。他希望《英国奴隶贩子名录》的研究能够消除观念上的障碍，让英国社会正视奴隶贸易的历史。

英国拒绝道歉和赔偿

英国国王查尔斯三世曾公开表示奴隶制是“骇人听闻的暴行”，称其为“英国历史上最痛苦的篇章”，但他从未承认英国王室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并道歉。对于英国历史学家的最新研究，白金汉宫仅表示，查尔斯三世感谢学术工作者为探讨、解决这些历史遗留问题所作贡献。

《卫报》称，最新的研究进一步揭示了英国各阶层投资奴隶贸易的历史，有望推动人们呼吁查尔斯三世承认英国君主深度参与贩奴的事实。

据估计，从15世纪到19世纪，超过1250万非洲人遭到西方殖民国家绑架，被运送到美洲成为奴隶，其中英国奴役了超过300万人。面对英国等欧洲国家的历史罪行及其造成的负面影响，近年来，许多非洲和美洲的前殖民地国家正寻求得到赔偿。

今年3月，联合国大会表决通过加纳总统马哈马代表非洲集团提交的决议草案，将非洲奴隶贸易定性为“最严重的危害人类罪”。

当地时间9月7日，牙买加政府代表团在访问英国期间，向查尔斯三世递交请愿书，要求英国国王向枢密院司法委员会寻求法律意见，询问以下问题：英国将非洲人强行运往牙买加是否合法；这一行为是否构成反人类罪；英国是否有义务就奴隶制及其持续影响向牙买加提供赔偿。

枢密院司法委员会是英国最高司法机构之一，负责审理英国海外领土、王室领地以及部分英联邦国家的终审上诉案件。

牙买加文化部长格兰奇表示：“我们想要答案。一旦我们得到答案，或者我们得到对这些问题的回应，我们就会确定下一步行动。”

牙买加文化部长格兰奇

但英国政府仍拒绝就奴隶贸易作出赔偿，英国首相伯纳姆的发言人7日回应称：“英国现在不会支付赔偿金，将来也不会。”英国历届政府承认英国从奴隶贸易中获利，但始终拒绝就奴隶制历史罪行道歉，也拒绝向相关国家提供任何赔偿。

英国国内一些人士正敦促英国政府正视历史，工党议员、英国议会非洲裔赔偿问题跨党派小组主席贝尔·里贝罗-阿迪表示，英联邦不应该再是“帝国统治下的国家集团”，应该是一个“拥有共同历史、彼此平等的国家集团”。

英联邦政府首脑会议将于今年11月在安提瓜和巴布达举行，查尔斯三世计划出席。里贝罗-阿迪认为，如果英国继续拒绝在会议上讨论赔偿问题，那将是对非洲和加勒比国家的侮辱。

此前，加勒比海岛国圣文森特和格林纳丁斯的前总理拉尔夫·冈萨维斯指出，加勒比地区国家面临的许多发展不足问题，根源可以追溯到英国等殖民国家实施的种族灭绝和奴役，“人们必须记住这一点：欧洲国家的富裕是建立在奴役之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