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程阳八寨在广西三江侗族自治县。林溪河从山谷间流出来，水色偏青，河面不宽。几棵老樟树斜在岸边，树根半露。程阳风雨桥架在这段河上。石墩木身，五座桥亭立在桥廊上，中间三座高，两侧两座低。桥亭盖黑瓦，瓦当长着青苔。飞檐向上翘，檐角各挂铜铃，风过时响声细碎。桥身由杉木凿榫衔接，不见一颗铁钉。桥廊两边有木栏杆，栏杆下设置长凳。桥板被无数脚步磨得发亮，木纹清晰。桥头石碑刻着修建年月，民国初年动工，历时十二年落成。人走在桥中，头顶木梁层层排列，陈年杉木气味混着河水的腥气，从桥面浮上来。
林溪河的水流得缓，浅滩处露出卵石。几只鸭子在水面划动，波纹拉开。河岸立着水车，木轮高大，竹筒绑在轮周。水流推动水车，竹筒舀水上提，倒入木槽，发出有节奏的闷响。木槽引水到田边，稻子已经泛黄。几个妇女蹲在河边石阶上漂洗蓝布，布匹摊开，靛蓝把一小片水面映得发暗。她们穿黑蓝色衣裳，袖口挽到肘部，手臂泡得发红。
过桥进入平寨。巷子窄，石板路被踩得光滑，缝隙里长出蕨草。两侧吊脚楼紧挨，楼板悬空，底层养着鸡鸭。木楼一层关牲畜，二层住人，三层堆放稻种和木薯。屋檐下挂红辣椒和风干的萝卜。木格窗半开，窗台摆着一把芦笙，竹管长短错落，竹节处缠着铜线。有几户门口晾着侗布，布面发硬，折叠处泛出紫光。妇女坐在门墩上绣花，绣片上是花草和鸟纹，针脚细密。她们偶尔抬头看路人一眼，手里的针不停。
马鞍寨的鼓楼在寨子中央。鼓楼高九层，飞檐重重，每一层檐角翘起。楼前石板坪上，几个老人靠着楼柱抽旱烟，脚边竹篾散在地上。手指翻动，竹篾编成竹篓底部。几个孩子追着一只木陀螺，鞭子甩出去，陀螺在石板上旋得稳。远处寨子传来鞭炮声，不知哪家摆酒。空气里有烧柴的气味，还有蒸糯米的气味，甜味从灶房飘出来。鼓楼内部有火塘，火塘上方挂着腊肉，木柱粗大，柱身系着红布。石板地面有火烤过的裂纹。
中午一过，百家宴开始。长桌从鼓楼坪摆起，顺着巷子排到寨门。桌面铺了芭蕉叶，叶脉粗大，颜色墨绿。凳子高矮不一，有木条凳，有竹椅。主妇们端菜出来，肩膀碰着肩膀，盆碗冒着热气。酸鱼先上桌，鱼块码在土碗里，腌得暗红，表面有细小的辣椒碎。酸肉切得薄，肥瘦相叠，蘸辣椒面吃。糯米饭装在竹筒里，倒出来一段一段，冒着白气，米粒黏连，嚼起来有回甜。腊肉炒山笋，笋片脆嫩，腊肉透亮，油汁渗进饭粒。酸汤鱼一大盆，汤色微红，鱼块沉在底下，紫苏和青蒜浮在汤面。竹筒鸡的竹筒裂开，肉块露出来，汤里撒了野胡椒，辛辣味直接冲进鼻腔。
米酒用土陶壶装着，壶身裹着蜡染布保温。酒倒进白瓷碗，颜色乳白，表面起细沫。第一口甜，酒味藏在甜味后面，几碗下去，太阳穴发紧。主家端着酒壶走动，见人便斟，不说话，只把酒碗递过来。客人接了，碗沿碰碗沿，仰头喝干。桌上碗筷碰撞声一直不断。敬酒的妇女站成一排，手里捧着酒碗，唱起敬酒歌。调子高，尾音拖得长，有人低声应和。歌声没有伴奏，芦笙的调子从远处加入。芦笙队从鼓楼后绕出来，黑衣青布，边吹边跳。舞步简单，脚跟一顿，身体一沉，芦笙管左右摆动，声音粗粝洪亮，传到林溪河对岸。
百家宴从午后持续到黄昏。天色暗下来，鼓楼坪上点起了灯。长桌撤去，地面被水冲过，芭蕉叶收走。空气里的酸辣味和米酒味还浮着。人们聚到鼓楼前听侗族大歌。唱歌的人站成两排，没有指挥，没有乐器。女声先起，高音没有词，只有调子，尖而亮，从木楼顶上滑出来。中声部沉在下面，男声加进来，和声一层叠一层。歌声在石板坪上荡开，巷子里都能听见。有人坐在自家门槛上闭眼听，手指在膝盖上点拍子。风雨桥亮着灯，桥亭的轮廓映在水里，被水波摇碎。林溪河面有雾气漫上来，灯火在水里成了模糊的黄斑。桥上的木栏杆冰凉，露水已经结下。
离开寨子时走上风雨桥。桥廊空了下来，夜风从桥口吹进来，凉意重。米酒的后劲还在，脚下有点飘。桥板被踩得轻响，是木头挤压的声音。林溪河在桥下流，声音小，偶尔有水流绕过石墩的响动。寨子里的灯一盏盏熄，鼓楼的檐角隐进夜色。衣服上沾着烟味、油味、酒气，混在一起。出寨门回头看，风雨桥横在河上，桥亭的轮廓连成一片。侗乡的风情浓得化不开，都留在这一片墨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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