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科技第一城，谁能突围？

中国城市竞争，正进入硬科技时代。

9月13日，武汉市委全会提出，打造具有全球竞争力的开放创新生态，高水平建设武汉区域科技创新中心。

会后的新闻发布会，释放了一个重磅信号：突出武汉硬科技特色，坚持长期主义，打造中国“硬科技第一城”。

这话西安听着耳熟，因为“硬科技”三个字是西安最先喊出来的。2017年，西安正式提出打造“全球硬科技之都”，同年开始举办硬科技创新大会。

武汉与西安有诸多相似：一座是中部第一城，一座是西北第一城，都手握京沪之外全国最雄厚的科教资源；两个月前开通的武西高铁，又把这两座“硬科技城市”紧紧连在一起。

一条高铁连起两座城市，也把同一道考题摆在他们面前。不过，硬科技的角逐远不止“双城记”。

凭借长鑫上市，合肥风头无两；深圳夯实硬件优势，持续批量生产硬科技上市公司；苏州、无锡、东莞在差异化竞争中各自卡位；北京、上海整体实力依旧强大……

头部城市纷纷入局，硬科技城市到底“硬”在哪里？在这条事关未来的赛道上，哪座城市能成为“硬科技第一城”？

01

什么是硬科技？

2010年，中科院西安光学精密机械研究所的米磊第一次提出这个词。在米磊的定义里，硬科技指的是人工智能、光电芯片、航空航天、新材料等，这些技术研发周期长、资金投入大、技术门槛高，一旦做成就很难复制。

互联网模式可以在短时间内快速起量，硬科技不行。硬科技没有捷径，只有积累，却决定了产业的底层能力。

值得一提的是，硬科技不是新概念。它一直都在，只是过去有别的名字：“两弹一星”、载人航天、北斗组网、“中国天眼”——这些重器撑起了大国地位。

那个年代，硬科技主要是“国家队”任务：部委立项、院所攻坚、财政出钱，赛道由国家划定。

彼时，硬科技与城市的互动不紧密，城市只是背景板。当时的城市竞争，拼招商引资、土地开发、人口规模，比谁更大。

但这几年，风向变了。

首先是科技战。卡脖子清单越拉越长，硬科技成了突围关键。没有硬科技，甚至上不了牌桌。比如在长鑫科技横空出世前，全球DRAM存储芯片领域长期被三星、SK海力士两家垄断。

其次是资本市场。2019年，科创板开市。随后国家推动央企优质科创资源登陆科创板，让“大国重器”在资本市场找到应有定价。过去只存在于国家规划里的硬科技，如今可以在资本市场被追逐、被热捧。市值逐渐成为与GDP排名同样重要的城市竞争尺度。

最后是AI与算力浪潮。大模型爆发，让光模块、存储芯片、先进封装这些过去赔钱的硬科技，突然成了赚钱风口。“光谷七星”之于武汉、长鑫科技之于合肥就是有力证明。追上这波浪潮的城市，短短半年就能跑出很多城市十几年的市值。

三重因素叠加，让硬科技从国家任务变成了城市机遇。

一场没有硝烟的城市争夺就此开始。2017年，西安率先扛起了发展“硬科技”大旗，举办首届全球硬科技创新大会，正式将“全球硬科技之都”作为城市发展目标。

西安的底气来自全市3000多家各类科研机构，60多位“两院”院士，聚集了全国航空航天1/3以上、兵器1/3以上的科研单位、专业人才及产能。

与西北第一城遥相呼应，中部第一城武汉同样手握丰富且优质的科教资源，但武汉对硬科技的理解与西安略有不同。

西安先把概念喊出来，然后通过办会吸引资源。武汉更侧重创新生态与制度的构建。

▼光谷空轨图/长江日报

武汉提出打造中国“硬科技第一城”的背景是9月13日召开的武汉市委全会，全会主题是创新生态和区域科技创新中心建设。

本次全会《决定》提出打造“八个环境”的总体安排，即企业发展环境、创新空间环境、人才集聚环境、融合协同环境、金融支撑环境、政策服务环境、文化社会环境、开放链接环境。

其中，企业是森林，空间是土壤，人才是根系，融合是养分，金融是活水，服务是阳光，文化是空气，开放是群落，这些要素相互作用，不断增强创新体系的整体效能。

概念可以很快喊响，生态只能慢慢生长。武汉选了一条更具挑战的路。

02

硬科技的城市版图上，高手如云。

虽然“硬科技第一城”没有官方评选，但竞争是真实存在的，各方在不同赛场展开了激烈比拼：比市值、生态、制造底座、综合实力。

现在提及硬科技城市，合肥成了一个绕不开的存在。

▼合肥大科学装置(聚变堆主机关键系统综合研究设施)图/中国科学院

7月27日，长鑫科技上市后迅速取代茅台，成为A股市值“一哥”。长鑫科技的暴涨，直接把合肥A股总市值从全国第19位拉升至第4位，仅次于北京、深圳、上海。

8月11日，国仪量子上市，成为今年合肥新增的第3家科创板上市公司。国仪量子开盘暴涨418.38%，让“最牛风投”合肥再次走进聚光灯下。

合肥手里还有“人造太阳”之称的全超导托卡马克核聚变实验装置(EAST)、同步辐射装置，外界不禁感叹合肥有这么多硬科技的王炸。

与合肥不同，深圳的硬科技不靠风投，靠的是“批量生产”。

深圳上半年A股及港股新增上市企业数量全国第一，超九成归属战略性新兴产业。持续批量生产硬科技上市公司的原因，是由华为、比亚迪、腾讯、大疆等硬科技龙头引领，大量专精特新“小巨人”构成产业梯队，进而形成“硬科技龙头+产业链+创投资本”的闭环。

这种模式的壁垒在于生态。龙头企业在本地释放大量订单和技术需求，本地上下游企业快速承接配套业务，这是其他城市无法复制的生态。

深圳不只“有华为”，而是“华为在身边”。其他城市招企业，深圳直接养生态。企业可能会搬走，但生态很难移植。

生态难以复制，上海的全面更难复制。

▼远眺陆家嘴图/上海市人民政府官网

作为上海重点发力的三大先导产业之一，集成电路产业2025年产业规模近5800亿元，产值约占全国四分之一，位列国内第一、全球第四。

上海集聚了全国约40%的集成电路产业人才、近50%的创新资源，1200多家企业串起了设计、制造、封测、装备材料等全链条格局，科创板上市企业超35家。

AI芯片上市潮更能说明问题。被称为国产GPU芯片四小龙的壁仞科技、沐曦股份、天数智芯、燧原科技，全部来自上海，四家也齐聚资本市场。

集成电路只是上海硬科技的冰山一角，上海还有C919大飞机、大型邮轮、LNG运输船等大国重器，别的城市学不来。

此外，科创板就位于上海。七年的培育，这里已集聚609家硬科技企业。金融中心的优势，让上海聚集了一大批创投资本，本地硬科技企业更容易与资本对接。硬科技都要过资本的桥，而这座桥就修在上海门口。

▼苏州科技馆图/苏州发布

相对于上海的全能，苏州、无锡、东莞选择了差异化的精准卡位。三座城市都基于自身制造业优势，强化供应链纵深，扬长补短。

苏州的光电和生物医药、无锡的集成电路和物联网，都瞄准了不同细分领域，各自培养了一批隐形冠军。

东莞用松山湖科学城给自己补课，中国散裂中子源、先进阿秒激光等大科学装置相继落地。R&D投入强度高达4.01%，远超全国平均水平，达到发达国家水平。

▼图/东莞发布

最早喊出硬科技的西安，硬科技大会从2017年首届举办至今，已办了九届。业界普遍关注：未来能不能从“秀场”变成“产业发动机”，能不能让签约项目真正落到西安的产业链上。

把硬科技的版图摊开，一个共识正在形成：第一城的标尺不是GDP总量，也不是概念喊出的早晚，而是全球产业链上一段绕不开的生态位。

03

那武汉呢？

“硬科技第一城”对武汉而言，不是概念和口号，而是一份国家使命的落地表达。

国家“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推进成渝地区、武汉、西安区域科技创新中心建设。

湖北省委全会专题部署，高水平建设武汉区域科技创新中心，统筹推进“六个创新”。

随后召开的武汉市委全会强调，突出硬科技特色，深化科技体制改革，为区域科技创新中心建设提供坚强支撑。

如果说区域科技创新中心是国家出的题，“硬科技第一城”就是武汉的一种解法。

北京(京津冀)、上海(长三角)、粤港澳大湾区是国际科技创新中心，拼的是全能、广度。武汉建设区域科技创新中心，拼的是特色、深度，也是高度。

硬科技，就是武汉在国家科创版图里给自己选定的生态位。

打造中国“硬科技第一城”，首先要有光。

▼中国光谷图/长江日报

1976年，武汉诞生了中国第一根光纤，埋下追光的种子。1988年，光谷破土，从那时起，不管产业风口如何变换，武汉始终把光电子信息定为第一战略产业，深耕“光芯屏端网”，重仓“硬科技”。

通过多年培育，武汉拥有了全国最完整的光电子产业链。如今，这里已成为全国规模最大的光电器件生产基地(产量占全球12%)、全球最大的光纤光缆基地(产量占全国60%、全球25%)、全球最大的中小尺寸显示面板基地(出货量全球第一)，以及全国三大激光设备生产基地之一(光纤激光器市场份额全国第一、世界第二)。

进入AI时代，算力需求爆发，光通信成为AI基础设施关键环节，武汉积累多年的优势开始集中兑现。半导体、光纤光模块等在资本市场的亮眼表现，让武汉上半年上市公司总市值增幅高达80.99%，高居全国第一。

而且武汉不只有“光”。武汉对存储产业的投入跨越了十年，同样是耐心资本的佳话。此外，武汉在生物、航天、量子、6G等领域也有布局，更多新兴产业、未来产业正在成势。

比“硬科技第一城”更值得关注的，是武汉对科技创新的系统性思考。

首先是理念的升级，环境重于政策、制度重于技术。为此武汉提出打造“八个环境”的总体安排。围绕“八个环境”，武汉还明确了22项重点任务。

耐人寻味的是排序，武汉把“打造活力涌动的企业发展环境”列为首项任务，旨在激发内生创新动力，聚焦成果转化，促进各类创新要素赋能。配套政策也在转变，除了深入落实民营经济20条，武汉的政策从“给资金”转向了“给机会”“给场景”。

打法落到钱上，是耐心资本。设立规模不低于1亿元的概念验证基金、规模不低于2亿元的中试基金，直投单个项目最高允许100%亏损。敢为失败定价的城市，才配分享成功的溢价。

金融流转的速度也在变。武汉投控集团旗下武创星火种苗基金投资AI企业模态跃迁，从路演到交割仅用26天。“特种光纤第一股”长进光子从提交申请到挂牌上市仅用9个月。

打法落到机制上，是补齐断点。被称为“锦鲤计划”的激发产业创新活力专项行动，全国只在武汉、杭州、成都、苏州四城试点。职业技术经理人队伍建设的“黄金十条”，为破解“墙内开花墙外香”，把人才、奖励、通道一口气配齐。

这些放在一起看，“硬科技第一城”是武汉的理念升级和打法创新：从给资金、给土地，到给环境、给制度。

武汉还反复提到了四个字——长期主义。这不是武汉的发明，而是所有硬科技城市的共同底色。

“硬科技第一城”没有官方评选，却有最严苛的裁判——时间。

西安用了九年，办了九届硬科技大会；合肥等了二十年，用一场风投赌对了长鑫的爆发；武汉花了半个世纪，让一根光纤长成了最完整的光电子产业链。

硬科技城市，硬在全球产业链上绕不开的位置，更硬在几十年如一日把科技创新过成日子的耐心。

风口会过去，牌桌也会换，唯有长期主义能把“硬科技”三个字，长成一座城的底气与未来。

文/肖纯

编辑/肖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