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飞：给无人机装上自己的“大脑”丨浙科青托·新质力量⑤

编者按

浙江省科协“青年人才托举培养项目”（以下简称“青托”）自2022年实施以来，每年通过省级学会和科协基层组织，遴选一批优秀青年人才进行连续3年稳定的综合培养，支持其在创造力黄金期脱颖而出，打造一支具有创新创造潜力的优秀青年科技人才队伍。本号特开辟专栏，从历届被托举人中选取具有代表性的青年科学家，记录他们在“青托”助力下的突破与蜕变。他们或深耕基础研究，或致力临床转化，或潜心教书育人，展现了新时代浙江青年科技工作者的风貌。

本期，我们走进浙江大学，认识一位穿梭于实验室与产业一线，探索空中机器人的青年科技工作者高飞。

七万港币的传感器，第一次飞行，就摔坏了。

那是高飞在香港科技大学读博的第一年。

这或许是飞行机器人研究中绕不开的一课。高飞说：“现在我们课题组做飞行机器人实验，尤其做一些集群的，可能炸一次也会花很多钱，但那台七万港币的传感器，是我印象最深的。”

“我当时非常忐忑。”高飞找到导师沈劭劼教授说明情况，导师没有责备，只是说：“没事，很正常，我以前读博士的时候，炸过比这更贵的设备。”

2018年，高飞博士毕业，他选择回到母校浙江大学任教。就在这条学术道路一路走得很顺利时，2024年，他选择创办企业——微分智飞（杭州）科技有限公司。

高飞在FAST实验室

谈到为什么创业，高飞说：“我比较害怕待在舒适区里，感觉这样可能就没什么成长了。”

更大的反差在于，博士毕业前，高飞其实只想进入学术界。那几年自动驾驶行业正热，不少猎头找到他，希望他进入工业界。为了减少类似邀请，他甚至在个人主页上直接写明——自己对工业界没有兴趣。

一个曾经明确拒绝工业界的人，后来却主动选择创业，高飞为什么改变了选择？答案，可能要从一次次“追问本质”的那个问题说起。

高飞，博士，微分智飞（杭州）科技有限公司创始人、CEO；浙江大学控制科学与工程学院长聘副教授、研究员、博士生导师，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青年科学基金项目（A类）获得者；入选2023-2025全球前2%顶尖科学家、中国高被引学者、2025年《麻省理工科技评论》“35岁以下科技创新35人”(MIT TR35)亚太区等榜单、2026年度Under36科创者TOP36。主要研究方向包括空中机器人、自主导航、集群协同、具身智能等。发表包括6篇Science/Nature子刊在内的百余篇顶级学术论文；提出了国际首个非结构化场景的自主飞行集群系统，获国内外媒体广泛报道，其成果实物被中国国家博物馆收藏。主持了工信部、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等部委的重要国家科研课题，先后获得了包括IEEE TRO最佳论文荣誉提名奖在内的多项顶级会议和期刊学术论文奖，及国际基础科学大会（ICBS 2024）前沿科学奖等重要学术荣誉。

每个答案后面，再追问一层

2011年，高飞进入浙江大学，选择就读自动化专业。2015年本科毕业后，他通过浙大与香港高校合作的提前批博士项目，进入香港科技大学读博。

那时，自主无人机还是一个相对早期的方向。高飞所做的，是让无人机搭载传感器和计算芯片，仅凭自身感知与计算，脱离人工操作完成任务。没有成熟产品可以参照，许多问题都要从头摸索。

香港的实验室空间有限，校园里不能随意飞行，硬件加工周期也很长。为了完成实验，高飞和同伴要不断寻找飞行场地，还要频繁往返内地做机加工。但在高飞看来，这些都是可以想办法解决的小问题，他觉得读博前两年，真正的困难还是自身科研能力不够成熟，“广度和深度都不够，很多事情基本上要靠自己。”

高飞在攻读博士期间在实验室做课题

高飞是港科大沈劭劼教授招收的第一届博士生，课题组规模不大，基本上一个人负责一个方向。“各个方向最后要拼成一个机器人系统、一个无人机系统，如果你负责的那一块塌了，整个系统就会受影响。”也正是在这两年里，他从导师那里学到了一套贯穿至今的思考方式。

当时，沈劭劼教授问他最多的一句话是：“这个本质上说明了什么？”

高飞给出一个答案，导师继续追问，再回答一层，导师还会往下问。沈劭劼教授说：“思考问题要一直往下挖本质，因为本质下面还有更本质的东西，只有当你挖到了真正的问题，这个问题才算解决了一半。”到后来，高飞已经能够预判导师会怎么问。去办公室讨论之前，他会先把问题一层层想下去，带着更接近本质的问题和答案去见导师。

他把这套方法称为“fundamental thinking”，即从本质出发思考。但向内追问还不够，还要向外观察行业。他说：“要确保自己研究的问题是一个真正重要的问题，而不是自己在钻牛角尖。”在高飞看来，把根本性思考与行业前沿结合起来，才能找准值得研究的问题。

如今，高飞带学生时，最看重的同样是“追问本质”——要先找到真正的问题。学生面对复杂系统中的诸多现象时，他会要求他们先找到根本，再考虑用什么手段解决。沈劭劼教授当年的追问，也成为高飞今天培养学生的方法——传承下来的或许不是某一道题的答案，而是面对问题时愿意一层层追问到底的科研精神。

起飞前的那一段滑行

这种“追问本质”的习惯，后来也被高飞用来思考自己的选择：“要把机器人拿到真实的场景里去，产生实际的价值，而不只是停留在发论文上。”

他的导师沈劭劼教授曾在大疆担任首席机器人专家，后来进入自动驾驶领域创业。耳濡目染之下，高飞逐渐意识到，机器人不能只在实验室里完成演示。

与此同时，行业也走到了新的节点。高飞认为，人工智能正在与各种硬件平台加速结合，“AI技术的加持可以让各种硬件平台变成前所未有的新物种”。对无人机来说，这意味着它不再只是被人操控的飞行器，而有可能依靠自身的感知、计算和判断完成任务。

这让高飞看到了新的机会，也让他重新思考已经走得相对顺利的学术道路。继续留在熟悉的轨道上，意味着可以稳步积累。走向创业，则意味着技术、产品、管理、供应链和市场都要重新学习。

高飞最后选择了后者：“待在舒适区里，我反而会觉得恐惧，所以想找一些新的挑战。”

家人的支持，也是他做出创业决定时的关键考量。高飞说，妻子一直鼓励他“follow my heart”，无论是博士毕业后选择回高校，还是后来决定创业，她都支持他的选择。

除此之外，选择创业，也与他所处的环境有关。

“我本科在浙大求学的时候，就很喜欢浙大开放、包容、严谨的氛围，浙大是能允许各种职业选择发生的，并且一直对教授创业和科技成果转化都非常鼓励。”高飞说。

他也分享了自己对浙江营商环境的体会：“浙江很支持民营企业发展，我们公司从政策对接到选址落地都很顺畅，成立不久就获批设立企业博士后流动站，在别的地方，我觉得可能都很难想象。”

但真正开始做企业后，高飞很快发现，创业面对的是另一套问题——课本上的定理difficulty（难度）更大，要把一个问题钻深做透；但货架上的东西complexity（复杂度）显著更高，方方面面耦合在一起。高飞由此总结：“做科研是解难题，做企业是解乱题。”

在会议上做总结的高飞

“青托”恰好出现在这段身份转换的前后。谈起这段经历，他更愿意把它看作一段“助跑”——在从实验室走向产业的关键节点上，有人看见了你正在做的事，也愿意相信它值得继续推进。它不一定陪着青年科技工作者飞到终点，却能帮助他们完成起飞前最关键的那一段滑行。

问起他目前处于什么状态，高飞借用了黄仁勋常说的一句话：pain and suffering，痛苦与磨炼。

高飞说：“虽然创业过程中很痛苦，但我觉得每天都有成长。”

让飞行机器人真正完成任务

这份“痛苦与磨炼”，很大一部分来自从实验室到产业化，中间那条很长的路。

高飞把这条路概括为三个阶段：第一步，从“只能成功一次”变成“每次都能成功”，解决可靠性。第二步，从“自己能做出来”变成“用户能做出来”，解决交互性。第三步，从“服务一个客户”到“服务一千个客户”都能稳定运行，解决量产和一致性。

“每一步都很难。”

有用户在使用产品后告诉高飞团队，自己过去从没想过，不让人进入矿山测绘和应急救援等危险环境，也能完成数据获取，并且还可以延伸至地下空间探测、公共安全、国防安全等国家发展需要的场景。这类反馈让高飞感到，技术真正产生价值的时刻，不是论文发表或实验成功，而是用户愿意把它用起来，并且确实因为它解决了问题。

高飞判断，未来的飞行机器人不会只是今天意义上的无人机。公众首先会接受的变化，是无人机不再只是航拍器或飞行器，而会成为能够自主作业的机器人。在技术层面，飞行机器人需要面向自身特点建立“原生大模型”。它学习的不只是语言，而是来自摄像头、雷达、惯导等传感器的声、光、热、电等多模态数据，在不同环境、不同时间和不同任务之间形成泛化能力。

对行业的未来聊得越远，高飞越容易想起自己刚入行时的样子。那时候没有成熟产品，没有现成路径，全靠一股“边干边学”的劲往前摸。对于今天正准备进入机器人领域、或正在从实验室走向产业的年轻人，他的建议很直接：“年轻人最重要的就是敢想敢干。不是学好了再干，是边干边学、干中学。”

微分智飞成立两周年全员大会

这句话放在他自己身上也成立。他先从舒适区里走出来，从实验室里走出来，走到产业的风浪里。当下痛苦和磨炼的另一面，是每天都在成长。就像那些无人机，在没有GPS、没有遥控的黑暗里，依靠自己的感知和判断飞出一条路。高飞和微分智飞正在做的，就是让这条路不仅自己飞得通，还能变成后来者可以循迹的航图。对于高飞自己而言，这段从实验室到产业的长跑才刚刚开始，而天空，也才刚刚打开。

来源：省科协组织人事部、省青年高层次人才协会

责编：叶　扬

美编：陈路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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