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电视”时代如何总结本土视听实践？专家共议中国电视艺术自主知识体系建构

“回望中国电视近七十年的发展历程，在制度体制、艺术创作、文化传播与中华美学精神表达等方面积累了丰厚的本土实践样本。”面对丰富实践，能否用具有标识性的原创概念将“中国经验”解释清楚？又该如何在古今中西、技术与艺术、传统与未来之间，建立具有主体性、原创性和解释力的中国电视艺术自主知识体系？

中国艺术研究院电影电视研究所第66期影视大讲堂——“中国电视艺术自主知识体系建构”学术研讨会日前在京举行。来自业界、学界的专家学者，围绕电视艺术研究领域重要的前沿问题展开深入研讨，从创作实践、理论传统、媒介变革和数智未来等不同维度探索建构中国电视艺术自主知识体系的具体路径。

研讨会与会嘉宾合影。

中国电视艺术自主知识体系构建的加快推进，离不开理论框架的支撑。与会者普遍认为，中国电视艺术自主知识体系不是对既有理论的简单替换，也不是一味摈斥外来理论，而是要立足中国电视艺术自身的历史传统、创作实践与媒介变革，在吸收人类共同知识成果的基础上，形成能够解释中国经验的理论体系。

这一体系如何融通中国古典艺术理论传统和西方现代艺术学？中国电视艺术家协会理论评论专业委员会会长、北京语言大学特聘教授王一川提出以“美感—文心”为基本取向推进中国电视艺术自主知识体系建设。他指出，现代艺术学长期建立在西方“美的艺术”和审美主义传统之上，这一体系在中国现代艺术发展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但过度强调美感，也容易遮蔽艺术与社会、文化及精神世界更为复杂深刻的联系。为此，有必要重新激活中国传统“文心”观念，以中国文化关于天文、地文、人文及万物相感相通的理解，拓展单一的美感维度，形成“文以导美”的理论路径，即以文心引导、提升和深化美感，使艺术审美进入更广阔的文化与精神境界。

落实到电视艺术研究中，他提出，可将电视艺术理解为一种通过屏幕艺术形象同时唤起“美感”与“文心”的艺术门类：既以形象之美感发观众，又进一步激发观众对于天地万物相互联系、彼此感通的深层体验。由此，在古今中西的融通中生成具有中国文化精神和理论原创性的电视艺术学，或可成为自主知识体系建构的一条重要路径。

中国电视艺术委员会副秘书长、一级编剧郭长虹也认为，建构中国电视艺术自主知识体系，既不能对西方理论亦步亦趋、奉为圭臬，也不能重新筑起知识壁垒，而应以更具主体性的眼光重新审视人类知识和中国自身的影视实践。回顾历史，作为“舶来品”的影视艺术早在进入中国之初便与本土文化深度融合——从中国首部电影《定军山》到中国首部电视剧《一口菜饼子》，再到戏曲电影、四大名著改编及具有鲜明地域特色的电视剧创作，中国影视实际上早已形成了不同于西方的特殊文化印记。因此，自主知识体系建构不是生搬硬造，而应“自其同者而观之”，吸收具有普遍意义的人类共同知识；又“自其异者而观之”，深入总结中国文化独特的价值观念、叙事传统、审美心理和表达方式。

中国电视艺术家协会分党组成员、副秘书长董涛认为，建构中国电视艺术自主知识体系，关键在于形成中国自己的审美判断、价值判断和理论评论标准，不能再简单以外来的理论框架套用中国创作实践。文化主体性是这一体系的根，中国精神是中国故事的底色，现实主义则是中国电视艺术长期形成的重要传统。理论评论也不能只是作品播出后的“总结”，而应前置到剧本、人物和创作环节，贯穿创作全链条，“用我们自己的创作实践和评论语言，建立起包括学术标准、评论价值和评论尺度的理论评论标准体系。”

中国传媒大学戏剧影视学院教授、中视协电视剧艺术专委会副主任戴清也提出，自主性的核心是“以我为主”，即立足中国电视文艺自身的历史与实践，处理“外来、本来和未来”的关系。其中，中国历史文化、革命传统、红色记忆以及独特的现实生活构成自主知识体系最重要的内容锚点。自主知识体系能否真正成立，关键要看能否从中国电视艺术实践中提炼出具有标识性的原创概念，既包括人民性、现实主义、中华美学精神等价值与美学命题，也包括对微短剧、红色记忆、地域美学、边疆美学等当代创作现象的理论总结，乃至对权谋文化、“霸总”叙事等问题的批判性反思。

在人工智能飞速发展、媒介环境加速更迭的当下，“后电视”时代的电视艺术边界不断延展，“电视+”等新概念、新形态、新现象持续涌现。不少与会者指出，中国电视艺术自主知识体系建设亟需将这些新的视听实践纳入到理论视野之中。

北京师范大学艺术与传媒学院副院长、教授杨乘虎指出，应以“反本开新”为基本路径，重新回到中国电视艺术高度实践性的现场，在全媒体传播、网络视听和AIGC等新环境中，观察电视艺术如何被重新生产、传播和接受。并从这些鲜活实践中生长出概念体系、话语体系和学科体系，而不是用既有理论框架削足适履。面对电视终端影响力下降而优质电视内容在互联网端持续扩展的新现实，电视艺术研究也应主动突破传统电视机和既有艺术门类的边界，重新厘清其媒介属性与艺术本体。同时，他提出要补足电视艺术史和媒介史研究，以历史眼光梳理中国电视与社会文化发展的深层关联。

中国社会科学院新闻与传播研究所视听研究室主任冷凇从行业一线的变化切入。他注意到，电视在跨界融合中发挥着推进文旅融合、数智融合的作用，愈来愈成为链接千行百业的重要载体与表现形式。“比如中国新闻奖也在改革，新闻IP、深度报道、短视频新闻都在借鉴影视艺术的表现手段。”

相应地，传播也从追求“大众爆款”转向更加精细的“圈层热款”，优秀作品既要善于以“烟火气”“潮流范”承载“崇高美”，也要借助高光片段、人物塑造和情绪共振实现跨平台传播。在他看来，未来电视艺术研究应从“作品思维”进一步走向“IP思维”，延伸艺术作品的产业链和生命链；面对人工智能，则应警惕场景雷同、角色机械、文案报告化和美学快餐化，以“为科技立心、为智能立命、为程序寻美感、为算法赋情感”的人文立场推动人工智能与人文主义的双向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