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05后”扛楼大学生的承重青春

　　9月5日，“扛楼小队”在德阳绵竹市一处老旧小区内工作。

工作间隙，“扛楼小队”成员常常坐在一起畅想未来。

付佳乐靠“扛楼”挣够了学费。

　　每次开工前，何春（左一）都会为“扛楼小队”拍一段视频。

　　来自河北省邯郸市的20岁小伙付佳乐知道，一袋水泥重100斤，如果没有遮挡直接扛在肩上，水泥灰混上汗水沾到皮肤上，会有令人难受的灼烧感。所以，他更喜欢扛砂石，不仅不会灼烧皮肤，而且同样上一层楼，扛砂石能多挣3毛钱。
　　“今年的学费是自己挣的。”付佳乐是德阳某大学大二学生，朋友都叫他阿乐。他从大一开始兼职“扛楼”，一起的还有同校其他5位男生。他们最小的19岁，最大的21岁，如今至少有一年的“扛楼”经验。
　　这支“05后”大学生“扛楼小队”，经历过收工后被拒载，也接受过来自陌生人的善意。他们在工作中逐渐意识到如何更好地保护自己，也慢慢对“团队”“坚持”和“未来”这些词有了更深的感受。当他们被越来越多地看见，这群年轻人想得也越来越多，例如，怎么帮助别人？怎么呈现“00后”吃苦耐劳的一面？
　　——属于他们的青春重量，就这样被具象化在被扛起的一块块砖、一筐筐建渣、一袋袋水泥砂石中。

扛起的重量
“扛一袋水泥上一层楼挣3块钱，砂石是3块3毛钱”

　　9月5日，周六，早上8点，在德阳绵竹市一处老旧小区内，阿乐和伙伴们准备开始当天的第一个任务——将22袋水泥扛上没有电梯的4楼。
　　“你信不信，我们20分钟就能搞定。”说这话的是来自大凉山、读大三的金汉清，因为“扛楼”经验最丰富，大家都叫他队长。年轻的队长在确定所有人都戴上护肩后，弯腰扛上两袋水泥，走在队伍最前面。其他人依次跟上，一袋水泥重100斤，大家根据自身情况，有的扛一袋，有的扛两袋。
　　“扛一袋水泥上一层楼挣3块钱，砂石是3块3毛钱。”阿乐扛了两袋水泥。上四楼、下楼、再扛……果然，第一个任务在20分钟内完成。“这对我们而言，算是简单的。”
　　接下来的时间，仿佛按下了快进键。
　　在高档小区的跃层，他们要从还没装护栏的室内楼梯上，将水泥再扛一层楼；在闹市区的商店，他们要将好几车砖块和水泥扛上二楼，再将楼上的建渣背下来；在城郊的田边，他们要在农村自建房里搬运水泥；在学校附近的商业街，他们要将堆在路边的砖扛上楼。
　　水泥一袋重100斤、砂石一袋重130斤、大号加气砖一块重35斤……阳光越来越炙热，在一趟趟的往返中，他们的头发被水泥灰染成了白色。
　　当然，也有属于他们少年心性的时刻。
　　在顶楼跃层的房间里，这群年轻人争相踮起脚尖凑到窗户边远眺，辨认学校的位置。在田边的自建房内，他们坐在地上，说着刚刚过去的暑假、自己做过的兼职，以及想去旅行的地方。在闹市区，正忙着搬运的他们，遇见了自己的专业课老师，眼看老师将电动车停到了不远处的商店旁，几个小伙子赶紧跑上去抢着付账，“我们老师可好了，每次遇见都要给我们买水，叮嘱干活时要注意安全。”
　　当然，也有过尴尬。“有那么两三次，干完活后，我们想打车回学校，结果司机不让我们上车。”阿乐抿抿嘴，语气很平静，“我们能理解，毕竟没必要为了一单生意弄脏车。”

扛楼的价值
“想要呈现当代年轻人吃苦耐劳的一面”

　　阿乐和伙伴们从不觉得“扛楼”丢人，这支年轻的队伍里，有人是为了补贴家用，有人是为了感受社会，还有人是看着朋友都在，于是也加入。但他们有一个共同认知：每个岗位都需要有人去坚守。
　　“当然，干完活拿到钱也充满了成就感。”金汉清补充道。9月4日下午至5日全天，这支“05后”大学生“扛楼小队”共挣了2860元，6个人分下来，每人入账近500元。
　　结算时，覃佳伟和阿乐、金汉清站在一起，将每单收入算明白后，再一笔一笔转账。31岁的覃佳伟在当地做建筑生意，算是这支“扛楼小队”的负责人，他主要将自己的业务和同行的诉求汇总，再安排给“扛楼小队”。
　　但是，这个“中间商”不赚差价，且都会将活安排在课余时间。
　　“最初肯定也想挣点钱。”覃佳伟很坦诚，最初他只是找人来“扛楼”，前前后后来了20多个大学生，但大多数人很快就放弃了。剩下阿乐几个人，共同经历越多，了解越深，就越没法在商言商。
　　明明自己也是年轻人，但覃佳伟觉得他被这支年轻的“扛楼小队”唤醒了很多东西。
　　“好比勇敢、责任感。”覃佳伟说，有人在亲人突发急病后，难过得泣不成声，结果第二天就对他说，“哥，生活还要继续，我要更努力。”
　　后来，这个小伙子不仅靠着“扛楼”为家人支付了医疗费，还负担了自己的学费、生活费。经历这么多后，他变得更加阳光自信了。
　　“有时会想，如果我在这个年纪，面对这样的压力，肯定做不到这么好。”覃佳伟想得越来越多，“扛楼小队”也在壮大。今年，他招聘了一个“00后”女孩何春，专门负责拍摄“扛楼小队”的日常，然后发布到社交平台上。
　　“一开始很吃惊，没想到大学生会做这个工作。”何春放弃了原本稳定的工作，开始记录“扛楼小队”。她很喜欢这份工作，“他们的坚持，兄弟之间的情意，我们想要呈现的就是当代年轻人吃苦耐劳的一面。”

想扛起的人生
“我受到过帮助，当然愿意去帮助别人”

　　这个真实记录的账号在短短三四个月内，吸引了诸多关注。当账号开始有收益后，覃佳伟提出，将这份收益拿去帮助别人。
　　“没想到大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覃佳伟印象最深的，是阿乐的一句话，“他说，‘我受到过帮助，当然愿意去帮助别人’。”
　　其实，对于这群年轻的小伙子而言，“扛楼”早就不仅是一个力气活。
　　读大学前，司豪飞从未离开过家乡河北邯郸。这个北方孩子向往少年游的美好，他用“扛楼”挣的钱，去看了大海、草原和高山，还给父母各买了一部手机。
　　“这份工作让我接触了社会，还拥有了伙伴。”来自西昌、读大三的肖文业长相帅气，曾有公司邀请他去做团播，“我不想做团播，还是‘扛楼’更踏实。”
　　有时扛完楼，阿乐还会去健身。他说：“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这份工作让他觉得，自己对坚持有了更深的感受，“好比一袋沙，太重了一次扛不动，我就扛半袋，总会全部扛上去。”
　　来自广元、读大三的刘文君总是不声不响完成工作，他将“扛楼”视作自己的社会体验。这支队伍的团结和相互兜底，让他对于团队精神有了很深的感受，“我相信，当有一天我不再‘扛楼’时，这种配合互助的精神，也能在别的地方一直帮助我。”
　　的确，他们都清楚，自己不会扛一辈子楼。
　　“我以后想去参军，或者回家乡当体育老师。”金汉清的家在大凉山，对于未来，他有着清晰的规划，“那就是要做对社会有益的事。”
　　也有没想得那么清楚的。在司豪飞的规划里，他要“扛到想清楚扎根哪一行时，至少现在我还没有想清楚”。
　　如是这般，在这支“扛楼小队”里，每个人都能说出自己的收获和感受。但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提到，在视频的留言区里，收到了许多陌生人的鼓励和善意，给他们带来了力量。
　　“大家的点赞，正是我们想要呈现的。我们这群‘05后’，扛得起水泥砂石，也扛得起人生和未来。”阿乐能想到的最好的未来，就是靠双手去创造更好的明天。
　　华西都市报-封面新闻记者杜江茜李佳雨摄影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