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太子妃送去学规矩两年了,去接回来吧”暗卫疑惑:殿下,太子妃被您送去尼姑庵两年,早已出家了!他慌了:尼姑庵?不是送她学女红吗!
“把太子妃送去学规矩两年了,去接回来吧。”
暗卫单膝跪地,额头贴着冰凉的青砖,声音发紧:“殿下,太子妃被您送去尼姑庵两年,早已出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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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里的茶盏一顿,热烫的茶水溅上指尖:“尼姑庵?不是送她去学女红吗!”
暗卫不敢抬头,脊背上的冷汗洇湿了玄色劲装:“殿下……您当日吩咐的是‘送去净心’,属下便将她送去了城郊的静慈庵。两年间,庵中每月都有报平安的书信递来,您……您从未看过。”
他缓缓放下茶盏,指节泛白。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打湿了廊下新开的栀子花,香气混着潮气涌进来,呛得他喉头发紧。他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深秋,她跪在殿外求他收回成命,说愿意学规矩,愿意改,求他不要送她走。他嫌她哭得烦人,甩袖丢下一句“送去净心”,便再没过问。
“她……当真落发了?”
暗卫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双手呈上:“这是上月庵主托人送来的,说……说太子妃已受具足戒,法号明澈。此后再无书信。”
他接过信笺,指尖微颤。纸上字迹清瘦疏淡,只短短一行:“红尘已了,勿念。明澈。”他认得这字,是她写的,却又不像她写的。从前她的字圆润绵软,像她的人一样温吞好拿捏。如今这字,撇捺锋利,竟有金石之气。
“备马。”他站起身,瓷白的衣袍扫过案角,那盏茶终于翻倒,褐色的茶汤漫过她最后那封书信,“去静慈庵。”
静慈庵坐落在城西二十里外的半山腰上,青瓦白墙隐在参天古柏之间,香烟袅袅,木鱼声不紧不慢地敲着,像要把光阴也敲碎磨细。
他大步跨进山门时,正撞上一个老尼姑捧着铜盆出来泼水,盆里的残花败叶泼了他一袍子。老尼姑吓了一跳,慌忙行礼:“阿弥陀佛,施主恕罪。”
他沉着脸:“你们庵里有个明澈师父,本——我来接她回府。”
老尼姑闻言一怔,随即面露难色:“明澈师父她……不见外客的。”
“我不是外客。”他语气冷下来,压住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我是她夫君。”
老尼姑手里的铜盆“哐当”掉在地上,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施主……明澈师父她今日一早便下山了,说是……说是去城里寻个人。”
他心头猛地一沉:“寻谁?”
“她没说。只借了庵里一匹骡子,说天黑前回来。”
他转身就走,暗卫跟上来低声问:“殿下,是回府等还是……”
“去城里找。”他翻身上马,雨后的山道泥泞打滑,胯下的骏马打了个趔趄,差点把他摔下来。他勒紧缰绳,心里乱得厉害。她一个出家两年的尼姑,在城里能有什么故人?是家人?可姜家两年前被抄没流放,她早已无亲无故。
城里正逢庙会,人山人海,他带着暗卫挤在人群里,目光掠过每一张脸,越找越心惊。两年不见,他几乎记不清她的模样了——记忆中她总是低眉顺眼的,穿藕荷色的裙子缩在角落里,像一团随时会散掉的雾气。
傍晚时分,暗卫在城西一间赁屋前找到了她。他赶过去时,夕阳正从屋脊上滑落,橘红的光铺了一院子。她站在门前的石阶上,穿一件灰扑扑的僧袍,头上光光的,没有帽子,没有簪环,干净得像一截刚削好的木头。
她正把一张银票递给对面站着的年轻男人。那男人约莫二十出头,鼻梁高挺,眉眼端正,穿的虽是粗布衣裳,但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柄藏在鞘里的刀。他接过银票,向她深深作了一揖:“明澈师父放心,这银子我一定送到漠北姜家手里。三年之内,必让姜家重归故里。”
她双手合十,微微颔首:“有劳荀公子。”
那人转身要走,正撞上他大步流星地闯进来。他一把拽住对方的衣领,回头盯着她,怒气从胸腔里蹿上来:“姜明澈!你哪来的银子?你一个出家人,哪来这么大笔银子?”
她抬起头来,平静地看进他眼里。那眼神让他僵住了——没有委屈,没有怨恨,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像井水深处的月亮,清清楚楚地照着,却远得够不着。
“殿下。”她退后一步,拉开了距离,声音淡得像水,“那是我的嫁妆。当年入宫时,我母亲偷偷塞在我箱底的。殿下既已厌弃我,我的银子自然也与殿下无关。”
他噎住了。她从前从未用这种语气说过话,从前她总是小心翼翼地唤他“殿下”,声音软得像猫叫,眼神里全是惶恐和讨好,生怕哪里做得不对惹他烦。此刻她站在自己面前,僧袍裹着削瘦的身形,没有首饰,没有脂粉,可她抬起下巴时,那坦荡的神情竟让他觉得陌生。
两年前那个秋夜,她跪在殿外哭求:“殿下,妾知错了,妾愿意学规矩,求殿下不要送妾走。”他连门都没开,隔着窗棂冷冷道:“去静慈庵住些日子,什么时候学会了温良恭俭让,什么时候再回来。”
他说的“净心”,不过是让她去庙里反省。他厌她的性子太绵软,没半点太子妃该有的气度,连宫女都敢暗地里欺负她。他想让她硬气些,却没料到底下人会错了意,把她送进庵里剃了度。
“我……我不知他们把你送去了尼姑庵。”他松开那男人的衣领,往前迈了一步,想靠近她些,“我以为他们送你去的是学规矩的地方。我若知道……”
“殿下若知道,又当如何?”她打断他,语气仍是平静的,嘴角却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像雪地上踩出的脚印,转瞬就没了,“殿下若知道,便会亲自把我送去尼姑庵吗?还是说,殿下打算换一个更体面的地方安置我?”
他哑口无言。他设想过重逢的场景,想过她哭着扑进他怀里求他带走她,也想过她冷着脸怨他薄情,唯独没想过她会这样——不卑不亢,不怒不怨,好像他只是一个来拜佛的香客,她做完法事便该回禅房念经了。
“跟我回去。”他伸出手去够她的手腕,“有什么话回府再说。”
她轻巧地一侧身,避开了他的手:“殿下,贫尼已受具足戒,法号明澈。这世上再没有姜明澈这个人了。”
那年轻男人见状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这位公子,明澈师父已出家,尘缘既断,您何必强人所难?”
他眯起眼,打量着对方:“你又是谁?”
“在下荀瞻,受明澈师父所托,送信物与银两至漠北。”荀瞻不卑不亢地回视他,“公子若对明澈师父尚有半分旧情,便不该在佛门净地纠缠。”
旧情?他心里一刺。他从未对姜明澈有过什么旧情。娶她是父皇指婚,姜家是世族,需要太子妃的位子稳固朝局,而他需要一个不惹事的太子妃。她确实不惹事,乖顺得像一只被养在笼中的鹩哥,递茶水时手稳得纹丝不动,陪他进宫赴宴时从不多说一个字。他嫌她无趣,嫌她黯淡,嫌她在一众命妇里像个灰扑扑的影子,连宫里的侍女都比她鲜亮。可她安安静静地坐在灯下替他抄经的时候,他偶尔抬头看见她垂着的睫毛,心里也不是没有动过一下。就一下。随即就被不耐烦盖过去了。
“荀瞻。”他嚼着这个名字,忽然想起什么,“漠北荀家——你是荀家那个私塾先生的小儿子?姜家流放漠北,你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倒勤快。”
荀瞻面上不恼,反笑了笑:“姜家老太爷曾赠先父一斗米,恩情虽小,不敢忘。两年了,明澈师父每月托人送银两到漠北,我不过跑跑腿罢了。”
他心头火起,伸手要拨开荀瞻:“让开,我与我妻子说话,轮不到外人插嘴。”
妻子。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生硬。两年来他从未当她是妻子,今日倒说顺口了。
“殿下。”她绕到荀瞻前面,仰头看着他,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您今日来,是觉得面子上过不去,还是当真觉得亏欠了我?”
她问得太直接了,直接到让他无从回避。他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
她轻轻叹了口气:“殿下,您心里清楚。您从没正眼看过我,今日来寻我,不过是听说我出了家,觉得一个太子妃落发为尼传出去不好听罢了。”
“不是。”他脱口而出,却又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不是……那是什么?他看着她光秃秃的头顶,看见太阳的余晖照在她额角那一小块细嫩的皮肤上,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两年前她还有一头乌黑的长发,每次梳头时掉落的头发缠在象牙梳齿上,他嫌脏,从来不让那些头发留在他案头。
“殿下,回去吧。”她双手合十,微微躬身,“静慈庵清苦,不适合殿下久留。贫尼还要回庵里做晚课,先告辞了。”
她说走就走,转过身的姿态干净利落,僧袍的下摆扫过石阶上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愣在原地,看着她跨上院门外拴着的那头老骡子,荀瞻替她牵稳缰绳,她略一点头,两人一骡便沿着长街向西去了。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灰扑扑的僧袍在暮色里融成一团模糊的影子。他忽然想起大婚那天,她从轿子里探出手来搭在他掌心,那只手暖烘烘的,指甲染了淡粉的凤仙花汁。他嫌那颜色俗气,皱了皱眉便放开了。后来她再没染过指甲,连首饰都戴得越来越少,直到最后被送去“净心”,她鬓边只剩一支素银簪子。
他在院门口站了很久,直到暗卫小心翼翼地凑上来:“殿下,天快黑了,是回府还是……”
“去静慈庵。”他翻身上马,“今晚在庵里借宿。”
静慈庵的夜晚静得吓人,虫鸣和木鱼声交织在一起,混着香火气从窗缝里钻进来。他被安排在东厢一间小禅房里,硬板床,粗布被,案上一盏油灯,灯芯结了厚厚的灯花。他躺下去,翻来覆去睡不着。
更鼓敲过三遍时,他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轻而稳,是女子的步子。他披衣起身推开门,看见她拎着一盏纸灯笼从后院的井台边走过,灯笼的光昏黄地晃着,照在她光秃秃的头顶上,像一盏移动的佛前灯。
他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她走到藏经楼前停下,推门进去,熟门熟路地爬上楼梯,在第二层的窗边坐下来,翻开一卷经书。灯笼搁在手边,她侧着脸,就着那点微光开始抄经。
他站在楼下的阴影里仰头看她,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她的侧影和半个肩膀,僧袍的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她抄得很慢,每一笔都写得极认真,蘸墨时要先把笔尖在砚台边抿三下,再缓缓落笔。他从前在书房里偶然撞见她在练字,她也是这个习惯,抿三下笔尖,落笔时手腕悬得稳稳的。他当时觉得她笨,临帖要临十几遍才像样,哪像自己下笔如飞,一幅字转眼就成。
可此刻他站在漆黑的院子里,看她就着一盏摇摇晃晃的灯笼抄了两个时辰的经,忽然觉得她笨得……让他心口发紧。
天快亮时她终于放下笔,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楼下的他慌忙退到柏树后面,却踢翻了一只花盆,碎瓷声响在寂静的凌晨格外刺耳。
她探头往下看,怔了怔:“殿下?”
他从树后走出来,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我……睡不着,出来走走。”
她不说话,只是把灯举高了些,昏黄的灯光映在他脸上。两年来他似乎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矜贵疏离的模样,只是眼下多了一圈青黑,眼底有些血丝。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下:“殿下还是回去吧,贫尼庵堂清苦,住不惯的。”
他仰着头看她,晨曦初露,天边泛起一层蟹壳青。她的脸在将明未明的光里显得格外柔和,眉目间那股安详的沉静像镀了一层银边。他忽然想起她刚嫁进东宫那会儿,夜里时常做噩梦,醒来满头冷汗抓着他的袖子不放。他烦她吵,便搬去了书房睡,从此再没回过寝殿。后来她再也不做噩梦了,至少他再没听见过。他以为她好了,如今想来,大约是她学会了无声无息地哭。
“明澈。”他叫出这个名字时喉咙有些发涩,“当年……是我不好。”
她握着灯笼的手顿了一下,灯笼光晃了晃,又稳住了。
“殿下言重了。”她垂下眼,“贫尼早忘了。”
早忘了。这三个字比任何指责都让他难受。他宁愿她怨他、恨他、骂他,也好过这样轻飘飘的一句“忘了”。好像他不过是她漫长修行路上路过的一粒尘,拂一拂就落了,连痕迹都留不下。
“你……当真不跟我回去?”他问出这句话时自己都觉得荒谬。他堂堂太子,半夜三更站在尼姑庵的藏经楼下求一个出家人回宫,若被朝臣知道,参他的折子能把案头堆满。可话出口了,他竟有些怕听到答案。
她把灯笼挂回钩子上,转身合上经卷:“殿下,贫尼的头发是二月二剃的,那天下着雨,庵主手稳,一剪刀下去,青丝落了满地。贫尼看着那些头发,想起在宫里的每一天,想起殿下书房案上那些从不拆阅的信,想起太后寿宴上殿下当着满堂命妇的面说‘本宫娶她不过是为了姜家的兵权’。贫尼当时没哭,倒是剃完头那晚偷偷哭了。殿下猜贫尼哭什么?”
他喉头哽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贫尼哭自己从前太蠢。”她语气淡淡的,甚至带着点自嘲的笑意,“哭完了就明白了。这世上从来没有人在意姜明澈这个人,姜家在意的是姜家的女儿能不能当太子妃,殿下在意的是太子妃的位置上坐着谁,太后在意的是您早日成婚稳定人心。满朝上下没一个人在意姜明澈,那贫尼干脆不做姜明澈了。”
她说完这话便熄了灯笼,藏经楼里陷入一片黑暗。他站在楼下,听见她踩着楼梯一步步走下去,脚步声从二楼到一楼,从门里到门外,越来越远,最后“吱呀”一声,隔壁禅房的门合上了。
他在院子里站到天大亮,露水打湿了他的袍角和鞋袜。晨钟响起来时,他看见她推开禅房门走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僧袍,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清粥和一碟腌萝卜。她看见他站在院里,略一点头:“殿下早。”
早。他想说些什么,可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个字:“早。”
她在廊下的石阶上坐下来喝粥,喝得很慢,小口小口地抿着,喝完把碗搁在膝上,抬头看院里的老槐树。槐花落了一地,白色的碎瓣沾在她僧袍的下摆上,她伸手拈了一朵放在掌心看了看,又轻轻吹走了。
他站在三步开外,看着她做完这一连串动作,忽然觉得两年时间把一个人变得面目全非。两年前的姜明澈会在槐花落的时候兴奋地跑来给他看,说“殿下,今年的槐花开得真好,妾摘一些给您做槐花糕好不好”。他当时在批折子,头也没抬地说“别来烦我”。她捧着一兜槐花愣在门口,站了半晌,转身走了。后来她再没做过槐花糕,至少再没送到他面前来过。
“明澈。”他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我接你回去,不是碍于面子。”
她抬了抬眼皮看他,等他下文。
“是昨晚看你抄了两个时辰的经,心里难受。”他难得坦白一次,自己都觉得不习惯,“我从前没好好看过你,是我不对。”
她把碗放在石阶上,双手合十:“殿下,您昨日说要带我回去,是因为堂堂太子妃落发为尼传出去不好听。今日说要带我回去,是因为看见我抄经心里难受。明日呢?明日若有人参您一本,说您与出家人纠缠不清,殿下会不会又觉得是贫尼的错?”
他一噎。她说的没错,他从来都是这样,想起来了便给她几分好脸,不耐烦了便把她丢在一边。她从前总是小心翼翼迎合他的情绪,他一皱眉她便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如今她把这事挑明了放在台面上说,他竟无言以对。
“殿下,您心里装的是江山社稷,是朝堂权谋,是那些您觉得有趣的人和事。贫尼既不在您心里,就不在您府里碍眼了。”她站起身,拈起碗筷往厨房走,“殿下请回吧。”
他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后,檐下的风铃被晨风吹得叮咚作响。槐花又落了几朵,掉在他肩头,他拈起来看了一眼,花瓣已经蔫了,边缘卷曲发黄,像两年前被她揣在怀里、最终没能做成槐花糕的那一把。
暗卫从角门探进头来:“殿下,回吗?”
他沉默了很久,把那朵蔫了的槐花揣进袖中:“去查查,姜家流放漠北是怎么回事。还有——那个荀瞻,查清楚他是什么人。”
第二日天刚亮他便醒了,准确地说他一夜没怎么合眼。案上的蜡烛换了两根,窗外的月光从东檐移到西墙,他躺在床上看着光影一寸一寸挪动,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她坐在油灯旁低头翻经书的侧影。她身上那件灰扑扑的僧袍像是刻在他眼底了,闭上眼也看得见。
天亮透时内侍进来服侍他梳洗,他难得没有催人快些,对着铜镜慢慢系好衣带,挑了件月白色的袍子,腰间系了一条深青的玉带。铜镜里映出的自己眼下有些青黑,但神色清明。他对着镜中的人影看了片刻,忽然觉得这两年来自己从未这样认真地端详过自己。
出了东宫他沿长街往西走,路过一家卖槐花糕的铺子时停了停。蒸笼里的槐花糕白嫩嫩地冒着热气,甜香混着晨风扑过来,他伸手买了两块,用油纸仔细包好揣进袖中。铺子老板娘打量了他几眼,大约是觉得一个穿锦袍的年轻公子蹲在街边买糕有些稀罕,多看了两眼,他也没在意。
赁屋的门从里面开了,她正拎着一只包袱走出来,看见他站在门口怔了一下:“殿下怎么来了?”
“说好了今日见你。”他将油纸包递过去,“路上看见卖槐花糕的,你从前不是喜欢么。”
她低头看着那包糕,油纸被热气洇得微微发潮。她没有接,只是轻轻道:“贫尼早不吃这些了。”
他举着油纸包的手没有收回来:“那就拿着,当个念想。”
她犹豫了一下,接过那包糕放进包袱里:“殿下今日来,是有什么话要说么?”
“想带你去一个地方。”他侧了侧身,“就今日,一个上午。你若有别的事,午前我送你回来。”
她看了他一会儿,把包袱搁回门内,抖了抖僧袍上的灰:“去何处?”
“到了便知。”
他引着她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座小小的道观,观门紧闭,门楣上写着“清宁观”三个字,笔力遒劲。她仰头看了看那三个字,微微怔住,因为那笔迹她认得——是她父亲姜晦的手笔,姜家被流放那年,清宁观落成,父亲替观主题了匾额。
“这观是老观主修的,你父亲当年写的匾还在。”他推开虚掩的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老观主两年前过世了,观里只剩两个小徒弟守着。我让人翻修了一下,今晨才弄好。”
她踏进门去,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比静慈庵那棵还要粗壮些,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碎金似的日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印了满院光斑。槐花落了一层,白得晃眼。正殿的门敞着,里面供的不是三清,也不是观音,而是一幅画像——画中女子穿着鹅黄衫子,盘坐在蒲团上,膝上摊着一卷书,侧脸对着画外,嘴角含着一点笑意。那眉眼轮廓分明是照着年轻时的她画的。
她站在画像前,后背绷直了,半晌没有说话。
“我找了宫里专画人像的待诏画的。”他在她身后开口,声音放得极轻,“凭着我记得的模样。你有两年前的样子,但画师说你约莫爱笑,便添了那点笑意。”
她抬起手,指尖悬在画中女子的眉眼上方,没敢碰上去。那指尖微微颤着,过了许久她才放下手,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里那层两年如一日罩着的冷霜终于裂开了一道缝:“殿下……为什么?”
“不为什么。”他说得很慢,像每一个字都要在唇齿间掂量过才放出来,“就是想告诉你,你从前那个样子,我记得。你从前笑起来的样子,我记得。你从前穿鹅黄衫子坐在窗下替我抄经的样子,我也记得。只是我从前太忙了,忙着朝堂,忙着应酬,忙着做那个端庄得体的太子,把忙当成了借口。可你走了以后,我翻遍了整个东宫,找不到一张你的画像。”
她眼睫颤了一下,那层水光又浮上来,但她这次没有偏头躲开,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他退后一步,给她让出看那幅画的全部空间,“这观你随时可以来。想住多久住多久。里面东西都备好了,有一间朝南的厢房,窗户对着那棵槐树,你抄经也好,看书也好,清净。”
他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边时听见她轻轻唤了一声:“殿下。”
他停住脚,回头。她站在画像下,午后的阳光从槐树叶缝间漏下来,在她灰扑扑的僧袍上洒了一身光斑。她忽然弯起嘴角笑了一下——那笑是这两年里他第一次见到的、真切的、带着一点从前那个姜明澈影子的笑。
“贫尼今日不看经书了。这院子里的槐花,可以摘一些做糕么?”
他心头那块积了两年的石头忽然松动了。他走回院子里,仰头看着那满树的白花:“我替你摘。”
她搬来一把梯子靠在树干上,他爬上去折了一枝槐花扔下来,她抬手接住,花瓣扑簌簌落了她满头满脸。她没有躲,仰着脸闭了闭眼,任花落在光秃秃的头顶、肩头、僧袍的褶皱里,像是天上下了一场槐花雨。
他从梯子上下来时她正蹲在地上捡花,挑那些最饱满的、没被虫蛀过的,一朵一朵放进他用来包糕的油纸里。他蹲在她对面,也学着挑,她看了他一眼:“殿下挑错了,那个有虫眼。”
他低头一看,果然花瓣背面有一道细小的虫痕,便扔到一边,重新挑了一朵白生生的递给她。她接过去放进油纸里,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两个人的手都顿了一下,又各自缩了回去。
那包槐花做好时已经过了午,他坐在廊下看着她忙前忙后地揉面、蒸糕,系着一条从厨房翻出来的旧围裙,僧袍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那截细瘦的小臂。蒸笼里冒出的白汽氤氲了她的眉眼,她低头切花时睫毛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像缀了碎珍珠。
“殿下,吃糕了。”她端出两只青瓷碟子,碟中槐花糕雪白,中间嵌着淡黄的蕊,颤巍巍地冒着热气。
他拈起一块咬了一口,甜软绵密,槐花的香气从舌尖一直漫到喉咙深处。两块糕吃完时他喝了一口茶,茶是她用老槐树底下的井水泡的,清冽得带着一丝回甘。
“殿下。”她坐在他对面,双手捧着茶杯,“今日这观,这槐花糕,这画像,殿下是想要贫尼心甘情愿地回东宫去么?”
他放下茶杯,看着她:“我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因为愧疚才做这些。我是因为——想看你笑。”
她没有说话,低头盯着杯中的茶沫,浮浮沉沉的细小颗粒在水面上打着转。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轻轻道:“那殿下给贫尼三日。三日之后,贫尼给殿下一个答复。”
他点头,没有追问。
三日后他按时来了,清宁观的门敞开了一条缝,他推门进去,院子里干干净净,落花被扫成了一堆。正殿里那幅画像前的供桌上多了一只粗瓷花瓶,瓶里插着一枝新折的槐花,白花绿叶,衬着画像中女子鹅黄的衫子,竟格外好看。
她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没有经书,没有账簿,只捧着一只茶杯慢悠悠地喝着。见他来了她没有起身,只朝他招了招手:“殿下坐。”
他坐在她旁边那张竹椅上,椅面还带着她方才坐过的余温。两个人并排坐着,看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从东边慢慢移到西边,日光一寸一寸变薄,天边浮起橘红色的晚霞。
“殿下。”她终于开口了,语气比三日前轻松了许多,“贫尼想好了。”
他侧头看她,她的侧脸被晚霞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光秃秃的头顶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一层细密的青色发茬,像初春时节地里新出的草芽,毛茸茸的。
“贫尼这身僧袍穿了两年,穿得有些腻了。但若回东宫,贫尼不想再做从前的姜明澈。”她转过头来看着他,“殿下若答应贫尼三件事,贫尼便脱了这僧袍跟殿下回去。”
“你说。”
“第一,贫尼不再替你抄经了,要抄你自己抄。第二,贫尼每月要去清宁观住三日,不许派人跟着。第三……”她垂下眼,拈起落在袖口的一朵槐花,“若有一日殿下又嫌贫尼无趣了,便直说。贫尼自己会走,不劳殿下再送。”
他听完这三条,忽然笑了,笑得眼尾都起了细纹:“行。但你也有三条要答应我。”
她挑眉:“殿下说。”
“第一,你每月去清宁观住三日可以,但回来时得带一包槐花糕,我自己吃。第二,你不再抄经了,但可以抄别的——比如在清宁观画那幅像的画师,他想给你画一幅穿红衣裳的,你让不让他画?第三……”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毛茸茸的头顶上,“你从前留长发很好看,若能再留起来,我想看看。”
她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耳尖泛起一层薄红。她把脸埋进茶杯里,闷闷地应了一声:“那第三……得等上两年呢。”
“两年就两年。”他伸手轻轻覆在她握着茶杯的手背上,“我等得起。”
她没有抽回手。晚霞越来越浓,把整座清宁观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槐花的香气混着茶水的清冽在暮色里缓缓流动,檐下的风铃被晚风吹得叮咚作响。她侧过头,将脸靠在他肩上,僧袍的粗布蹭着他的锦缎袖子,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殿下,明日贫尼便去还俗。”
他低头,下巴轻轻抵着她长出新发的头顶:“不叫贫尼了。叫明澈。”
她没应声,但嘴角弯了起来。那弯起的弧度映在渐沉的暮色里,像天上刚升起的第一颗星,亮而柔和。
后来姜家果然被赦回了京城,姜老太爷回京那日她穿了件鹅黄的衫子在城门口接人,头发才留到齐耳,用一根青布带子松松扎在脑后。姜老太爷见了她一愣,随即老泪纵横地握住她的手,叠声说着“苦了你了”。她反手拍了拍父亲的手背,笑着说“不苦”。
他在几步外看着,没有上前打扰。她忽然回过头来找他的目光,两个人隔着满街的人群遥遥对望了一眼。她朝他弯了弯嘴角,那个笑里有劫后余生的释然,有从头来过的勇气,还有一点点他终于读懂了的东西——那是她愿意相信他的意思。
那年秋天她回了东宫,脱了僧袍换上旧时衣裙。头发还没长长,她便在发间别了一朵新鲜的白玉兰,坐在廊下看书。他批完折子走过去坐在她身边,她不抬头,只把书往他那边偏了偏,让他也能看见。两个人凑在一本书前,从午后一直看到暮色四合。
有风吹过,她别在发间的白玉兰落下来,掉在他的手背上,花瓣温凉,带着一点沉静又清冽的香气。他拈起来看了片刻,忽然想起静慈庵那夜她抄经的侧影,想起她在姚府翻墙时手腕上的疤,想起她在清宁观那棵老槐树下仰着脸接花的样子。
他把那朵花轻轻插回她鬓边,她抬起头来看他,眼睛亮亮的。
“明澈。”他唤她。
“嗯。”
“槐花糕要隔几天吃一次才不腻。”
她笑出声来,把书合上搁在膝头:“殿下,吃腻了便换一种。桂花糕也好吃的。”
他看着她弯起的眉眼,忽然觉得两年前那个把他推向她的错误,也许是这世上唯一一件他并不后悔做错的事。如果没有那场错送的“净心”,她也许永远只是那个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的姜明澈。可命运把她推向了绝路,她便硬生生在绝路上踩出了一条自己的路。而他就站在那条路的尽头,终于等到了她回头看了一眼。
总结:姜明澈从被错送尼姑庵的太子妃,两年间暗中收集证据,凭一己之力为含冤流放的姜家翻了案。太子从最初的冷漠到悔悟追求,在案子翻覆中看清了妻子被埋没的坚韧与智慧。她最终答应回宫,但以平等之姿重立东宫,两人在新生的信任与尊重中重新开始。头发会再长,信任会再续,那些年被错过的时光,终究在槐花落尽的秋天里找回了归途。
【全书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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