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熟散文：屯溪购砚

屯溪老街买的。

昨天写马致远的文章，有五分之四的人喜欢马致远的《天净沙》，五分之一的人喜欢白朴的《天净沙》。

我的文章不想让学界认同，只是我自己的看法而已。

好在所有留言的朋友都是心平气和地说理，指出诗无达诂，文学赏析就是读者的二次创作，允许有不同看法。

我不喜欢个别作者在留言中讽刺或者骂人，作为写手，我有个秘密武器，就是可以拉黑某个出言不逊的人，一旦拉黑，我们就永远天各一方了。

无论是什么文章，都希望像昨天一样好好讨论。谢谢大家。

车到黄山市已是掌灯时分，淅淅沥沥的小雨把我们从西递一直送到这里，这般殷勤的追洒让人有些腻烦。

这里的人们还不太习惯叫黄山市，大约更名的时间不长，人们还是叫它屯溪。

晚饭后向人打听，说老街是不能不去的。

雨还在下着，在宾馆门前招手，便有三轮人力车走近前来，钻进去，沿着横江边上的那条路，径直向前走十来分钟，就到了老街。

老街的一个“老”字有点古朴味道，坐人力车去，大概是最为匹配的选择，就像吃馒头时最好就着涪陵的榨菜，或者，自家坛里新近腌制的酸豆角。

走进老街，就走进了一个笔砚世界，走进了一个文化积淀让人敬重得有些晕眩的所在：好纸好笔好砚自不必说，每一家店名都是绝妙书法，我所碰到的每一位看上去并不起眼的店员，也许就是一位艺术家。

初试眼力，我们的脚步停在吕艺斋。

我对书法还能说上几句并不让人立即见笑的话，而对砚，则是地道的门外汉，只是抽象地知道端砚、歙砚，对于砚的质地砚的外观，从来就没有这方面的理论熏染。

不会就胡转，好在店铺容身有余，两个来回转下来，结合店员向我推销的所有内容，我对砚的材质工艺价格已有了开口说话的勇气。

在我胡转的当儿，我的同伴已经选好了一方。这位同伴平时还有点向书画家们索些字画的爱好，因而对书法及黑石头鼓捣出的砚台，很有些说话的胆气。比如他选定的那方砚台，人家一开口就说你别选这方，价格不低哟。我知道，那是店员对每一位前来购砚的人批发的语言，意在激将你捂紧的荷包作暂时的松动。

他居然就选了那方。

我看中了一方半圆形砚台，上墨下翠，砚池靠左有一栩栩如生的水牛闲卧，石质细腻生光，刻工简洁生动，开价400，不让分文。

我不动声色在这方砚台前转了几次，这情景老板娘尽收眼底。她的话不多，只说这方很好，半江瑟瑟半江红。

这方开价400元的砚盘终于没能成为我的所购，离开那个柜台后，我的眼睛一直情不自禁地向它看去。

老板娘从柜底下再窸窸窣窣端出一方，说是上等好砚，因而养在深闺。砍价至180元，当家的吕老板不再让价。

我说说白了吧，家里没有一台电脑也许过不去，没有你这方砚台，我能过得很好。老板说是。我小声对他说，你遇见识文断字的文化人，总说不谈价，一口说了，似乎白送；但你又是一个商人，砍价时大有割肉的惨痛。把艺术家和商人这么巧妙地统一在一起，我想你一定是很痛苦的。他看了我一眼，羞赧一笑，从此对我不敢小瞧。

这方养在深闺里的上等好砚，在老板娘征求意见的目光下，吕老板让我们各退一步，150元成交。

端在手里摩挲再三，我的眼里一定流露出舐犊之情了：砚师因材施艺，把那方黑石头雕出亭台数间，黑石里一层自然鹅黄，被巧师用来点染亭台飞檐，碧树绕阁，晴色融冶，别具匠心。

我要求老板在砚台上刻下“屯溪”字样，并在纸上写下两行样字。老板看后，立即显出吃惊的神情，他心里一定在想，你这字写错不错。

吕先生刻刀在手，咔咔声里，砚台边沿立即显出白字数粒，刀法娴熟，字法功力不浅，对照宣传册上那位白嫩的书生照片，方知眼前这位吕志远先生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中国民间艺术家协会命名的民间工艺美术家，在中国书法篆刻家辞典里占有一席。

这条街全是卖笔墨纸砚的，以砚为例，大到一米来长、万元不售；小的则如手掌大小，要不了几个小钱。几乎所有大砚都雕刻精细，其工艺价值远过它们的实用价值。如果拿回家去真的磨墨濡笔，则不胜焚琴煮鹤、花下晒裤之感。

所以屯溪的歙砚们，其实是历史滑行时在这里留下的一个浅浅的脚窝，当这个脚窝不再积存香气氤氲的浓墨，当饱蘸浓墨的“中国刷子”被圆珠笔或者30来个键位所取代，这个浅浅的脚窝能够坚守多久，确实未知。

温馨的文房四宝，除特殊的人们还与之有着事业的关联，其他人，则视它们为陌生的远客。

它们的坚守，其实是在钩沉一段温馨的历史，其钩沉的方式让人有些心酸：把自己依附于当今火红的旅游，让游人在余兴里与自己的先祖们来一截短短的对话，这便是他们走进现实生活的惟一渠道。

再过若干年，老街是不是也得让位于电脑及电子玩具呢？当我们的后辈子孙们指着文房四宝问我们这是什么东西的时候，我们如何言说？

打包送行时，老板娘还有些依依：她想让我再掏腰包买砚。我说，每买一方砚台都像从你们身上割下一刀，哪能忍心再买？老板和老板娘大笑。

一头扎进雨帘，长长的青石板铺就的老街，雨润青石，夜色阑珊。我们用轻轻的脚步在石上打磨，像毛笔轻滑过墨润的砚池，古朴而满足的感觉。

这雨，原来是为了配合买砚的。

（写于201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