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入学被强制要求填写父母收入、工作单位，共享表格让隐私“裸奔”，高校信息采集惹质疑

近日，有网友发帖吐槽浙江师范大学研一新生网上报到系统强制采集父母信息，其中“父亲信息”“母亲信息”栏各需填写12项，包括身份证件号、宗教信仰、工作单位、平均月收入等，且均为必填项，无法跳过，引发“查户口”质疑。南都记者致电该校核实相关情况，但未获回应。

而从社交平台观察发现，多所高校新生入学信息采集均涉及家长信息，有的强制填写家长工作、收入等，个别学校使用公开共享文档在班级、院校群聊内收集学生信息，存在较大隐私泄露隐患。

新生入学信息采集

强制填写父母月收入

根据发帖网友提供的信息，其为浙江师范大学的研一新生，在办理网上报到业务填写信息时，发现其中的“父亲信息”“母亲信息”栏分别需要填写12项信息，包括姓名、身份证件号、宗教信仰、民族、联系电话、政治面貌、健康状况、工作单位、单位地址、职业、单位邮箱以及平均月收入，每一项都是必填项。

该吐槽帖发布后不久，便有网友跟帖评论，称学校后续已将信息采集页面中家长的工作单位地址、月收入等信息栏修改为选填项。南都记者致电浙江师范大学核实相关情况，但并未得到回应。

社交平台上的相关帖子截图。

实际上，前述网友的经历并非个例。每年临近开学季，部分高校的“查户口式”的入学信息采集都让新生们犯了难。在某社交平台上以“新生信息采集”为关键词检索，可发现不少高校学生发帖质疑学校强制采集家庭成员敏感个人信息的合理性。

梳理相关帖子发现，在部分高校的新生信息采集系统中，除了学生的个人信息外，学生家长的工作职务、工作单位地址、收入情况等信息往往也会被列为必填项。

例如，有网友爆料称，山东一医学专科新生网上报到时需要填写家人的年收入、工作单位、职务等信息，且不填写就无法缴费办理登记手续。再如，位于河北秦皇岛的一本科院校，也有网友提到要求新生填写家庭年收入、入学前户口性质等信息。

对此，不少发帖网友表示无法理解，认为学校这种“一人上学、全家信息均上交”的做法侵害了个人及家庭成员的隐私，“父母的职务、收入和我去上学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呢？”“填写这么详细的信息对我的大学生活有什么作用吗？”

南都记者分别致电相关学校了解情况，截至发稿前均未得到回复。

学校用群聊共享表格采集信息

学生个人敏感信息“被裸奔”

报名学校活动、报备假期离校去向、登记毕业工作去向……在校期间，大学生们也会频繁面临需要填写姓名、身份证号、联系电话等个人信息的场景。在此过程中，学生们的信息也容易出现“被裸奔”的风险。

今年4月，便有网友发帖称，自己报名参加了学校举行的马拉松活动，并被拉进了一个钉钉群聊中，结果发现报名时扫码填写的详细的个人信息被以公开表格的形式发到了群聊内。她表示，本以为表格内只是学院、班级、姓名等无关紧要的信息，点开后却发现自己和其他报名同学的姓名、衣服尺寸、身份证号、电话号码、紧急联系人电话号码等信息均清晰可见，“（报名时）做问卷已经填好了信息，为什么还要导出数据，并把身份证号也发出来？”该网友随即找到活动负责人提出希望保护好学生的隐私信息，随后表格内的身份证号信息列被删除。

社交平台上的部分相关帖子截图。

此外，学校采集信息时经常使用的在线共享表格，也有着信息泄露的潜在风险。大学生甜甜告诉南都记者，自己所在的班级经常使用共享表格来收集大家的信息，且在不同阶段反复收集，除了姓名、手机号、身份证号、家庭住址等信息外，有时候还要填是否考研、是否找到实习、实习单位地址等，“这些信息很私人，我并不想让其他人知道，一旦填进表格里，那就是所有人可见了。”网友然然也有过同样的烦恼。她表示今年大学毕业的时候，学校发了一个共享表格到班级群里，让大家填写毕业生档案去向信息，表格里能清楚地看到200多个人的详细信息，“毫无隐私可言”。

专家：学生信息采集应遵循最小化原则

共享表格有信息泄露风险

“数据采集要遵循最小化原则，非必要的数据不应该采集。”工业和信息化部信息通信经济专家委员会委员盘和林在接受南都采访时指出，高校采集学生家长等紧急联系人的信息应该遵循自愿原则。在他看来，收集紧急联系人的联系方式是有必要的，身份证号、月收入、工作单位等信息则是非必要数据，不应该强制采集。

上海申伦律师事务所律师夏海龙也持有相似的观点。他告诉南都记者，如果是出于安全的目的，学校要收集紧急联系人的信息，也应当是由学生自愿提供亲属的联系方式。若学校强制要求填写身份证号码、收入情况、工作单位等信息，家长以及学生都有权利拒绝。

盘和林进一步指出，表格采集是比较粗放的信息采集模式，用表格来采集、传递信息本身就有着信息泄露的风险。表格归档后，保管不善也会导致信息泄露。

南都记者梳理发现，2020年郑州某高校就出现了一起学生信息泄露事件，包含近万名学生信息的文档表格在微信、QQ等社交平台上流传，被泄露的信息具体到学生姓名、身份证号、年龄、专业及宿舍门牌号等。后续该学校发布声明称，由于工作人员缺乏保密意识，在整理返校学生名单、核查学生信息的过程中造成部分学生的个人信息泄露，并就信息泄露事件道歉、解雇责任人。

南都快评

大学也搜集家长职务和收入信息，何止管得太宽了

近日，有网友发帖吐槽浙江师范大学研一新生网上报到系统强制采集父母信息，父母信息栏各需填写12项，包括身份证件号、宗教信仰、工作单位、平均月收入等，且均为必填项，无法跳过，引发“查户口”质疑。随后有消息称校方已将工作单位地址、月收入等信息栏修改为选填项。

据南都隐私护卫队梳理发现，河北、山东等地多所高校存在强制搜集学生家长个人信息的情况，更有学生吐槽学校日常管理中存在用共享表格搜集学生个人信息的情况，微信群里，学生的衣服尺寸、身份证号、电话号码、紧急联系人电话号码等个人信息清晰可见，“毫无隐私可言”。

打听学生家长职务信息、收入情况，这股歪风邪气开始从中小学蔓延到大学了，果然大学里的新鲜事物，还不仅是曾经闹得沸沸扬扬的家长群。新入学的大学生，绝大部分已经成年，既然家长群没有必要，那搜集家长的职务信息、收入情况更缺乏基本的合理性与必要性。难道要提前了解学生家长更多职业信息，是出于高校“访企拓岗”的考虑？第一时间掌握有用资源，好为几年后的毕业生就业未雨绸缪？

哪怕就是想借由家长工作、收入即时掌握学生家庭紧急状况，进而方便后续贫困生补助的公平发放，这理由也丝毫经不起推敲。本来就是学生自主填写，又不用去开什么收入证明、打印银行流水，谁能确信学生所填信息的真实性？既然如此，多此一举的家长个人信息过度搜集，就成了对普通公民隐私权利的某种肆意侵犯。强制填写，不填写不能进行下一步的程序设计，只会让高校这个本来应当对国家法律更应知应会、模范遵守的机构，显得知法懂法、学法用法的进步空间还相当大。

图为学校（图文无关）。

个人信息保护法明确要求，处理个人信息应当具有明确、合理的目的，并应当与处理目的直接相关，采取对个人权益影响最小的方式。搜集个人信息，应当限于实现处理目的的最小范围，不得过度搜集个人信息。这是再明确不过的法律原则、行为指引，对于所有社会成员都具有强制约束力，象牙塔也不能例外。但从部分高校对于学生家长信息搜集、学生个人信息处理的日常操作来看，很多人还处于一种违法无意识的状态。

更夸张的是，在高校相当普遍的共享文档搜集（实际上是“公开”）学生私人信息的情况，从个人信息保护在这种高学历单位、人群中的集体无意识局面，也可以说明“徒法不足以自行”的道理。载明数百名大学生个人信息的共享文档，就在微信群任人查看，学生是对自身权利根本就不在乎，还是对校方的违法行为选择了隐忍？个人信息保护法公布实施已经五年多时间，高校对于国家立法保护公民个人信息的态度不能如此无所谓。

违法必究，是法律得到最起码尊重和遵守的基础。之所以有高校管理者强制、过度搜集学生家长个人隐私信息，可能就是因为日常管理过程中，习惯了对于学生个人信息随意搜集、松散处置。吊诡的是，学生个人信息通过共享文档公开搜集的同时，却鲜少见针对教职工的同类操作。个人信息保护意识，厚此薄彼又是出于何种原因？尊重和保护公民隐私权利，仅有法律意识还不够，在高校的日常管理过程中，针对师生要有一碗水端平的基本态度。“权利面前，人人平等”，这应当是一条红线，也必须成为一条底线。

南方都市报（nddaily）报道

出品：南都大数据研究院

采写：南都研究员 罗韵

设计：何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