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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丨丁丽萍
前接:大沽河岸边的风(上)
1.
三太爷爷不再去黄县做长工,他因年老体衰干不了繁重的农活就只好回家了。渐渐地,家里平时也只有他偶尔还会提起我叔爷爷来。之前,由于在后埠村住的日子有限,他那里几乎没有熟人,平时空闲时间,他总是喜欢回老家村子找那些也同样老了的发小闲聊。
那个年代,信息传递渠道稀少,各种信息的扩散大多靠的是那些,货郎商贩,流浪艺人,甚至是走亲访友的流动人群。那个群体扮演了信息中介的角色,这种“人传人”的速度虽然慢,却也能够渗透到许多地方,甚至是偏远的乡村角落。
一天,三太爷爷在老家村子里和熟人闲聊完回到家,对我爷爷提起了一件事。他听到个传言,说有人的有个什么亲戚,在胶东东半区的烟台一带见到过小奎(我叔爷爷的乳名),还说他在那边做买卖。咋一听到叔爷爷可能还活着,按理说我爷爷应该会惊喜交加才是,可恰恰相反,他却瞬间惊恐万分。因为那传言里还缀着个话儿,说叔爷爷或许是八路,负责给八路军武工队采买军需物资。
爷爷的恐惧绝非是凭空而来的。我的老家在胶东半岛西半区,自1938年日寇侵入后,那里便沦为日伪军控制的沦陷区。当时那里的八路军武工队,不能像在胶东东半区根据地那样公开身份。在日伪政权的特务鹰犬爪牙下,武工队身份一旦暴露,轻则抄家坐牢、受尽严刑拷打,重则招致灭门之灾。
在那样残酷的白色恐怖下,除了那些决心为国、为民甘愿抛头颅洒热血的革命志士,像我爷爷那样老实巴交的农民不恐惧就不正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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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1945年日本宣布投降,同年八月日寇侵略者全部撤出了胶东半岛。驱逐了日本鬼子后,作为胶东抗日根据地的重要腹地,胶东半岛的西部地区率先开始了“耕者有其田”的土地改革运动。可由于那一带紧邻国民党控制的青岛,反动势力十分猖獗,那里的土改运动完全是在解放军与国民党军队拉锯、对抗的残酷环境下进行的。
我的叔爷爷,事实上他还真得没死。他在1946年冬天悄然地回了一趟家。
我父亲生前,特别是在他的晚年,曾多次对我讲过叔爷爷那次回家的事。为了叙事方便,接下来我改用对话的方式来还原一下事情的经过。
那是腊月的一天,半夜,听到有人爬墙入院,我爷爷从窗户纸的破洞望出去,看见窗外站着个人,外面很黑,看不清那人的面孔,他壮着胆子问了声“谁?”
“哥,是我”那人声音很低小声回道。
那一刻,估计我爷爷可能会觉得自己是做梦了,或是见到鬼了。
“是小奎吗?”他打着哆嗦,声音颤抖地问道。
得到肯定回答,我爷爷披衣下炕,开门把人让进了屋。这时,全家人也都被惊醒了。
“这么多年不回来,你死哪去了?”三太爷爷劈头骂了他一句。
叔爷爷没说话,只是赶紧转身把门关上,并示意大家别大声说话。
我奶奶起头要为他烧水做饭,被他制止了,说有剩饭吃点儿就行了。
他默默地扒了几口凉饭,喝了点凉水,放下碗筷后,只见他撩起上衣,猛地从腰间拔出一把驳壳枪。我爷爷见状大惊失色,慌忙问他要干什么。
他低声地说,他回来是准备要杀人报仇的。
我爷爷,一个地道的农民,像所有底层百姓一样,一辈子的心愿就是守着一家人平平安安把日子过下去。他在外从不愿惹是生非 ,也不曾与任何人结下过怨仇。拿后埠村夏季刚结束的土改来说,村土改委员会根据我爷爷家的情况,给他分了一块“撩”家的地,还有没收的“撩”家的五间瓦房,可爷爷却回绝了。他说自己终归不是后埠村的人,那里连个同姓的丁氏宗亲都没有,他不打算在那里常久住下去,分给他的那房子和地,他不要。
其实,我爷爷那哪是不要,他整天梦想的就是能有自己的地和房子。他那是不敢要,作为外来户,他害怕以后人家翻旧账,找事儿报复。再说那可是“撩”家的房子和地,那家人的凶狠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就在前年,大撩家的一个小丫鬟因无意冒犯了他,便遭到毒打,小丫鬟被打得受不了,一头钻进了锅灶后的炕洞里。他竟丧心病狂地命人生火,将她活活呛死在里面。
“你要杀谁?”爷爷缓过神来,惊恐地问道,“怎么与人结的仇?”他可能以为他弟弟这几年在外是当土匪,专干杀人越货的勾当。
“我是八路。” 原来叔爷爷真像传说的那样,参加了八路军武工队。面对一家人吃惊疑惑的样子,他简单说了一下当年自己当八路的经过。
那年冬天,他因东家有急事而没能与三太爷爷一起走。干完事后,在回家的路上,他遇上了一小队在周边活动的八路军武工队,他顺便同人家行了一段路。期间有人问起他的身世,听他说完,有位与他差不多大的小战士对他说:“给人家扛活有什么好的,你别回家了,跟我们走吧。” 就这样,叔爷爷二话没说,就跟着那几个人去当了八路。那年他十六岁。
后来,他所在的武工队被编入胶东东部沿海一带,他便一直跟随部队在那边,进行抵抗打击日寇伪军的活动。
他说: “最近在队伍里听人说,我们这边有八路军武工队的亲属,被汉奸土匪和还乡团残杀灭门的事。我怕咱家因我的关系也被害,就向上级请示回来看看,万一有的话,我就趁夜里杀了他们报仇。”
“咱这还没来还乡团,” 我爷爷终于松了口气,“再说,就是哪天真过来了,村里人都知道你早就死了。咱家也没和这村的什么人有过节,不会有人来为难的。”爷爷指的可能是他没要土改分的房和地,一家人应该会是安全的。
“不过你这一回来,要是被人看见,知道你没死,还当了八路。哪天还乡团真过来了,咱家可就悬了”三太爷爷说道。姜还是老的辣。
老人的话提醒了大家。在一家人散去之前,我爷爷千叮咛万嘱咐:“今晚的事谁也不许对外人说一个字。”
然后他又对叔爷爷说:“明天你在家里别出去,躲着人,等到天黑,你就赶紧走。”
3.
“那个晚上我叔叔和我睡在一个炕上,那是我记事以来第一次离他那么近。”在后来的岁月里,我父亲曾专门对我讲述过他与我叔爷爷一起度过的那个晚上。
他说:“多年不见,我对我叔叔很陌生。对他回来这事,甚至感觉有些害怕。他当八路的传言竟成了真,这可是要掉脑袋的危险事,一旦走漏了风声,指不定哪天,我和我家的人就会有杀身之祸。” 那年我父亲十四岁(转眼他老人家都去世快七年了),正处在好奇、疑问多的年龄。“另外还有,与一个传说死了好几年,在堂屋的供桌上还摆着他的灵牌,‘死而复活’的人呆在一起,我感觉怪怪的。”
那些年,每当听我父亲这样说时,我心里总是会生出几丝悲凉。
“后来那夜,我俩又说了一会儿话。他问了我过去那些年家里、家外的一些事情,我因为有些胆怯,只是他问我答,自己不敢问有关他的事。直到我俩都瞌睡了,快要睡时,我披着棉袄坐在被窝里,看着他站在地上把脱下的外衣仔仔细细地叠好,放在炕沿的边上,那衣服挺新的,是呢子料做的。看着他手上戴的闪着光的几枚戒指,我忍不住好奇,问他戒指是不是金的? 又用手指了指他脱下来的衣服,问他穿戴的这么好,这么有钱,到底当的是什么八路?我叔叔被我问的话逗笑了。他站在炕沿下,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和蔼地说,这些戒指都是真金的,说着还退下一枚放在我手里,让我掂一下看有多重,随后就立刻收了回去,说是怕被我弄坏了(我猜他可能是怕我误认为那是送给我的,而引起尴尬)。他说,那些金戒指,和他穿的那身衣服其实都不是他的,是公家的,他只是借用,等归队后,要上交集体保管。他的工作任务是为部队采购军用物资,在外执行任务时,需要伪装打扮成富商做掩护。他回家这样的穿着打扮,也是为了路上不引起人们的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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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第二天深夜,叔爷爷借着夜色,起程走了。自那以后,在后来漫长的岁月里,他再也没有回过他的故乡。
叔爷爷的担心不是空穴来风。
1946年夏秋,随着国共两党彻底决裂,胶东西部地区,在土改运动中利益受损的一些地主、恶霸及国民党特务逃亡去了青岛国民党统治区,他们在国民党军队的支持下,组成了臭名昭著的“还乡团”。
1947年夏季,国民党军队组建“胶东兵团”,开始大举进攻胶东解放区。随后,“还乡团”尾随国民党正规军卷土重来,对解放区的基层干部,他们的家属,和一些翻身分到土地的农民进行了灭绝人性的残害。
同年秋季,后埠村以土改时逃走的四撩为首,(大撩在土改运动中,因杀死那丫鬟的手段太过残忍,众怒难犯,经上级批准被枪毙了),二撩和三撩辅佐组建的还乡团回来了。他们回村后,对村里的农救会干部,土改积极分子和分到他们房地的贫穷农民进行了疯狂的屠杀报复。
听我父亲说,那次惨案,后埠村的还乡团杀了全村几十口人。有几家惨遭灭门,其中就有崔恒寿家和“狗食钵子”家。
崔恒寿全家十一口一起被活埋在自家院子中央,现挖的大坑里。据后来有人描述,当时他的一个儿媳妇倒在坑里时怀里还抱着个孩子,当还乡团刽子手开始往坑里填土,孩子哭着喊 妈,有土爆眼,他母亲无奈地拉拉衣襟为他遮着脸。
“狗食钵子”全家五口被杀后,尸体被直接放在屋里,点上火同房子一起烧了。我父亲说,他与“狗食钵子”的小儿子同岁,他们是很要好的朋友,平时经常一起割草玩耍。他说,那天早晨他正要去找他一起出去割草,出门看见他家的房子着火了,就急忙转身回家提水桶要去救火。半路上被一个人喝住让他回去,他转身离开时隐约听见旁边另有个人嘟囔道:“小兔崽子,过来,正好把你也扔进去烧了。”
听我父亲说,其实崔恒寿在土改运动期间,仅是村里的积极分子。他只是在群众集会上负责领头喊喊口号,鼓舞士气。“狗食钵子”出身贫寒,他的外号,是小时候要饭时得的。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我叔爷爷当八路的事还是被人知道了。听我父亲说,据他后来看到的原始资料披露,我爷爷的名字就在后埠村还乡团下一批要灭门的名单里(我父亲生前在我们县公检法系统工作,因工作需要,他时常有机会翻阅那些尘封的历史档案)。“幸亏咱的队伍打回来的及时,要不我也不用在这里给你们讲这事了。”每次,父亲最后总是用这句话结束自己的故事。
结尾
在解放战争时期,我叔爷爷所属的胶东半岛八路军(抗战胜利后整编为人民解放军)被整编为华东野战军第九纵队。这支部队转战华东,并在1948年底南下参加了淮海战役,随后参加了渡江战役,最终一路南下解放了南京、上海、杭州等南方重镇。
1949年5月上海解放,中国人民解放军上海市军事管制委员会成立。我叔爷爷随部队进城,被分配至市军管会总务处工作,此后扎根于此,直至光荣离休。
在1951年冬天,叔爷爷邀请我爷爷去上海看他。 那是他们兄弟俩的最后一次见面。
听我父亲说,那次爷爷在上海住了一个多月,回来后,他人变了。主要是他那老脑筋开窍了,他彻底放弃了以前那些陈旧的封建观念。自那以后,他的生活目的不再是集中在一心想着攒钱置地。他说,听他弟弟提起过,共产党领导的国家,要带领大家实现共同富裕,不会再允许人剥削人的现象存在。他让我二姑去上学。同意刚进门的儿媳妇(我的母亲),剪去旧式发髻,留短发,并鼓励她去上扫盲班,识字看书。支持我父亲离开家出去参加工作。
爷爷当年做的所有这些,在当时新中国刚刚成立之际,都是非常开明、前卫的举动。
叔爷爷是我心目中的英雄。遗憾的是,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所幸的是,我上大学期间,与他通过信,他从信上知道我想要本汉英大词典,就马上买来寄了给我。
家史是地方历史的微观缩影。后人不忘前人事,唯有珍视,方得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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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2026年9月15日,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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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作者简介:丁丽萍,女,笔名萍水相逢。祖籍山东烟台,现住美国纽约。本人喜欢文学,热爱读书,爱好写作,写有多篇散文、故事及短篇小说。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海外版)副刊》,及多家报刊、杂志和网络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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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易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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