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五年腊月,江南已经冷得骨头缝都进风,南京城里江宁织造府那几进院子却比天气还冷。曹頫这时候大概已经睡不着觉了,他不是没预感,前几年雍正整顿亏空、查驿站、罚织造,已经把织造系统里所有人都筛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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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个的亲舅舅,苏州的李煦早就被收拾了,杭州的孙文成也老得差不多,轮也该轮到他了。可真等那道谕旨下来,还是像被人从热炕上直接拖到雪地里。十二月二十四日,雍正给江南总督范时绎发话:江宁织造曹頫,行为不端,织造款项亏空甚多,朕屡次施恩宽限让他赔补,他不感恩,反而把家里财物暗移他处、企图隐蔽,甚属可恶;著范时绎把曹頫家中财物固封看守,重要家人立刻严拿,家人财产也封起来,等新高官隋赫德到任再办;若听说织造换人,曹家派人南下送信转移,一律严拿审问!
一场有针对性的大规模抄家轰然来临!
雍正即位后的主要目标就是清理国家财政亏空。元年二月就严查各省钱粮,很多官员栽在这上面。曹頫运气算“还行”,一开始没被立刻拿下,熬了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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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二年,他看看风头似乎没刮到自己头上,还上折谢恩,说愿分三年把织造所欠补完,雍正还把他交怡亲王允祥照应。并且要求他诸事听王子教导,不要乱跑门路、瞎费心思买祸受。雍正一开始没准备搞掉曹頫,这毕竟是他爹的奶兄弟一家,直接下死力搞,面上不好看。
曹頫若真能在三年里把账做平,后面也许不至于抄家。问题是织造这活儿不是光靠省吃俭用就能补。缎匹有定额,上用缎、官用缎、户部缎、制帛诰敕用料都得分门别类;丝价、染料、机工、解运、官场应酬全要钱;曹寅那代人接驾欠下的底子没彻底清,曹頫接手后又出新问题,质量还下滑。
从雍正四年开始,江宁织造开始陷入了产品质量危机。
最开始,是北京的内廷嫌织造进御用绣线黄龙袍太多,一次九件,灯帷还加彩绣,雍正大骂太奢侈。然后,给雍正专做的衣褂面料还掉色,堂堂一千多万平方公里帝国的皇帝,穿的家居服掉色了,你说这质量确实有点太糊弄了。曹頫被罚俸一年。
活干得糙也就罢了,人际关系也是处得稀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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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淮巡盐噶尔泰五年正月密报雍正,说曹頫年少无才,遇事担不了责任,织造事务交与管家丁汉臣料理,是一个极其稀松平常的人。言外之意,纨绔子弟,没什么本事,跟他爷爷、爹爹比差老远了。
对于这次密报,雍正啥态度?他轻蔑地赞同了噶尔泰的描述,就四个字“原不成器”。曹頫还在江宁卖力地想着干活挣钱还债呢,皇帝已经给他棺材板上敲钉子了。
雍正五年十二月初四,杭州、江宁、苏州三处织造差人送龙衣进京。这帮织造府的大爷平时嚣张惯了,到了山东长清等处驿站,大呼小叫,索要人夫、驿马、差旅费,反正怎么奢侈怎么来,就是吃拿卡要那一套。直接被山东巡抚塞楞额参了一本,扰民!
雍正彻底发火,大骂这些织造府大爷们“甚属可恶”。
二十天后,史无前例的抄家正式启动,目标江宁曹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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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操作猛如虎,精兵强将直扑江宁,雍正打算过个好年,吃个饱!两江总督范时绎接旨后先把曹頫家管事数人拿去夹讯监禁,房产什物查清造册封固。织造府的管事、账房、机头、库子、家人都懂钱在哪,先把人按住,防止毁账、转移、串供。雍正六年二月初,新任内务府郎中隋赫德到南京接任江宁织造,第一件要务是清点抄没曹家资产。
结果,赫然发现,曹家只剩下宅院若干,其他只有债务借条若干。雍正大怒,下令江苏巡抚李卫亲自去现场查抄曹家。结果李卫上奏,查其房屋并家人住房十三处,共计四百八十三间;地八处,共十九顷零六十七亩;家人大小男女,共一百四十口;余则桌椅、床几、旧衣零星等件及当票百余张外,并无别项,与总督所查册内仿佛。
又家人供出外有欠曹(頫)银,连本利共计三万二千余两。查织造衙门钱粮,除在机缎纱外,尚空亏雍正五年上用、官用缎纱并户部缎匹及制帛浩敕料工等项银三万一千余两。
雍正拿到奏折,当场就傻眼了,原以为抄了个富户,谁知这曹家竟穷到如此地步!现银没有,当票和欠条倒有100多张!虽然别人欠曹頫3.2万两白银,但他也欠户部3.1万两,两下一算,基本扯平,雍正抄了半天,半点油水没捞着。
真正是抄了一个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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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钱太少,雍正也懒得要了,于是将曹家京城家产人口及江宁家产人口都一并赏给了隋赫德。也就是说,抄没资产大部分不入库部,而赏继任织造,理由大概是补偿接办、追亏、维持织造运转。
隋赫德也顺水推舟做了一个人情,见曹寅之妻孀妇无力度日,从赏到手的北京资产里拨出崇文门外蒜市口房十七间半、家仆三对,给曹寅寡妻“度命”。不能赶尽杀绝,帮她养个老。
曹雪芹于雍正六年随祖母、母亲等北返,时年十三岁,正式从一介南京织造府公子变成北京崇文门外破院少年。曹家从江南织造世家跌成北京蒜市口穷旗人。
曹頫本人的结局也很凄惨,雍正给他薅到北京关起来,戴着枷坐牢。坐到什么时候死的具体不清楚,但是一直到雍正七年,这家伙还戴着枷。惩罚还是很残酷的,亏了皇帝的钱,还不上账,怎么能好生好死?
曹家为什么被抄家抄到如此惨,背后还有一个隐藏的原因,莫名其妙被扣了一个站队错误的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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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宁织造衙门左侧万寿庵里有一对镀金狮子,连座高五尺六寸,是康熙八子胤禟于康熙五十五年派护卫到江宁铸就,后来铸得不好,交给曹頫寄在庙中。八子胤禟夺嫡失败,雍正即位后整治允禩、允禟、允禵一伙。并且赐名骂胤禟是“塞思黑”。曹頫未必真参与夺嫡,居然把“塞思黑”的金属器物藏庙里,无论如何说不清。曹頫不想得罪宗室、又不懂新朝政治避讳,把烫手山芋接了,最后烫的是自己。
一场抄家大戏轰隆隆落幕,除掉曹頫这一支彻底败掉以外,曹雪芹的堂叔祖曹宜,堂伯曹颀等其他族人没被连坐,曹宜在雍正七年还当过正白旗护军参领。
《红楼梦》的落败感不是凭空来,“忽喇喇似大厦倾”。曹雪芹从来没写过“雍正抄我家”的自传,但荣国府从省亲、接驾、绸缎、奴仆、亏空到抄检、树倒猢狲散,全都是曹家的影子。被抄家弄得一穷二白的曹家,一路从南京上船走运河到通州,再进崇文门蒜市口,十三岁的少年看两岸柳树花开花谢,大概只觉得原先家里那点热闹像被一键格式化,重装系统后只剩下十七间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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