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2年,一个研究菜市场的女生在互联网上「走红」,她叫钟淑如,是一位人类学者,也是中山大学的一位年轻教师。2016年,为了完成博士论文,她去海南的菜市场待了14个月。她在鱼摊无偿打工,跟着摊贩去码头进货,也陪TA们吃饭、收账,听TA们谈生意、婚姻和孩子。
最开始,她只是想解答一个学术问题:在全球「超市革命」的浪潮中,为什么中国的菜市场没有像许多欧美国家那样,被大型连锁超市取代?
博士论文写完了,她和菜市场的故事却延续了下去。此后10年,钟淑如走过了全国50多个城市、200多个菜市场,甚至被称为「全中国逛过最多菜市场的人类学者」。
在与菜市场的缘分开始10年后,2026年,钟淑如出版了一本关于菜市场的书,书名就叫《中国菜市场》。对于这本书,很多读者会有一个很自然的期待:既然叫《中国菜市场》,作者又跑了那么多地方,是不是应该写成都、上海、广州、云南、新疆……各地有什么有趣的市场,有什么好吃的东西,有怎样的风土掌故?钟淑如完全理解这种期待,这也是她感兴趣的话题,但这一次,她想先解答一个问题——在中国,菜市场究竟是什么,以及,我们为什么需要菜市场?
出书之后,钟淑如接受了很多采访,被问到最多的问题就是:如果菜市场真的消失了,你最大的感受是什么?钟淑如说,她的第一反应其实不是「心痛」,她真正的感觉是:无聊——作为一个曾经和钟淑如逛过一些菜市场的人,我原本想要尽力写出:如果没有了菜市场,我们的生活会变得多么无聊。但最终我发现,关于菜市场的故事,还是得钟淑如自己讲给大家听——
文|罗芊
编辑|张跃
图|(除特殊标注外)受访者供图
新鲜
我曾经问过300多个经常去菜市场的人:「你觉得菜市场最大的优点是什么?」出现频率最高的回答是:新鲜。但我接着问:「怎样才算新鲜?」很多人都会突然愣住,好像我问了一个特别蠢的问题。
王彩霞整天乐呵呵的,好像没什么能让她发愁的事情,她的摊位,在苏州的河边市场,名字很有趣,叫「万事春秋」。
之所以取这个名字,是因为2018年左右,政府出资整改市场,要给每个门面装配统一的木质招牌,黑底金字,需要商家报个名字。王彩霞觉得,她的店专做季节性非常强的地道风物,便取了「万事春秋」——清明前后,「万事春秋」卖河蚌螺蛳,夏天经营甲鱼黄鳝,秋后会上市大闸蟹和常熟大米,一个小店,拿捏了江南人的舌尖。
第一次见到王彩霞,是2022年中秋节前,她正带着一群工人在剥鸡头米。
王彩霞有个合作了十几年的农户,就在苏州郊区的车坊镇种鸡头米。经营鸡头米的时节,王彩霞贴上招工广告,和帮工们一起,一天要工作18个小时。天没亮,800斤鸡头米送到店里,要一层一层地去瓤,反复冲洗,再带上一款叫「梅超风」的钢指甲,插入鸡头米坚硬的外壳,一挤,珍珠般的鸡头米才滑出来。最里层的鸡头米还特别娇气,很容易破损,需要千锤百炼,掌握好力道,否则鸡米头被捏碎,卖不出价钱。每十斤原料,堪堪能剥出一斤可食用的鸡头米。
王彩霞的鸡头米不用推销,每年到了时候,她只要发个朋友圈,老客们就会陆陆续续找上门。因为熟客都知道,她家的是正经的本地货。
![]()
王彩霞的店里,大家一起剥鸡头米罗芊 摄
2022年深秋我再次遇到王彩霞时,整个河边市场都在卖各种大闸蟹,偏偏她没做,反而在倒腾土鸡。王彩霞说,当年大闸蟹的行情不好,苏北来的螃蟹太多,阳澄湖的又太贵,市场比较乱,并且,她觉得大闸蟹一年年的香味淡掉了,或许是因为激素用得太多,索性就不做了,她情愿卖一些她觉得有味道的东西。
某种程度上,王彩霞和「万事春秋」就可以解释人们口中菜市场的「新鲜」。
这是一种从食物来源地到餐桌的距离,是一种即时性。我在海南做田野的时候,在凌晨去过码头。凌晨4点不到,那里已经挤得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比起那些大船捕捞上来需要急冻、然后发往全国各地的海鲜,海南本地人尤其喜欢吃「小海鲜」。这种小海鲜来源于12米以下的小渔船近海作业,没有冻库,当天出去当天回来,因为船小,捕捞能力有限,真的就是看天吃饭,老天爷给什么,就吃什么。这些东西特别抢手,天不亮常常就被本地人买走了,尤其是那些老年人,我觉得他们简直是「小海鲜猎人」。
关于「新鲜」,还有一种说法叫「冰箱越大,吃得越差」。也是在海南,我发现,有些海南人家里真的没有冰箱,或者有冰箱也几乎不用来放肉菜。他们习惯当天去市场买,当天吃完,第二天再重新买。他们觉得进过冰箱的东西,就已经不算真正的新鲜了。
「新鲜」还包含一种「在地性」。「本地菜」这三个字是菜市场里最具魔力的招牌。虽然现在的冷链技术和食物保鲜技术已经可以实现一种「技术新鲜」,很多食物都已经可以在生鲜电商买到,但仍然有很多地方性的美味,很难被标准化,也无法长途运输,比如云南的野生菌,产量不确定、品相不确定,保鲜时间极短,想吃基本只能去当地。在云南的菜市场,这些野生菌都是带着泥的,各种各样的,它甚至很讲产地,比如说云南人会觉得,楚雄的菌子是最好的,除了楚雄之外,你如果在思茅找到的菌子,它的味道就不一样了。
鸡头米也是这样,它的时令窗口极短,人工成本极高,又不适合远行,也不适合工业复制,现在个别生鲜电商也会在当季的时候卖鸡头米,但那种鸡头米的价格、品质,肯定和王彩霞店里不一样。
![]()
图中红色的小樱桃,极为娇嫩,很难运输,是只能在当地菜市场买到
逛苏州菜市场的时候,我还认识了另一位阿姨,她的摊位是44号,在市场最里面的位置,但她的生意最好,因为老顾客都知道她家的水芹是自己种的,她在附近的镇子包了一块地,种的水芹就直接拉到市场上卖——这也是中国菜市场的一种特有的「新鲜」,是顾客和摊贩之间特有的亲近和信任,我相信你卖的就是好的、新鲜的。
我在上海认识一个鱼贩,他叫杨晓月,1992年就开始卖淡水鱼,他真的是一个「鱼痴」,看他的朋友圈,就像看一本鱼经。
疫情期间,他建了二十多个小区微信群,一共有四千多个老顾客。每天晚上,他在群里发第二天有什么鱼,大家下单。妻子凌晨去进货,他早上6点开始分货、送货。很多顾客已经七八十岁,住在没有电梯的老楼里,后来即使只有二三十块钱的订单,他也送上去。
有一次他腰受伤,被顾客看见了。当天晚上回家,他发现门口堆满了各种膏药,中国的、澳大利亚的、日本的都有。他说:「很多人从十几岁就看着我,看着我老婆怀孕,看着我孩子长大。我离不开这个地方。」
他也在看着这些顾客变老。有一个阿婆,一个星期四五天都会来菜市场找他聊天。有一天突然不来了。隔了很久,他觉得奇怪,跑去问,才知道老人已经在家里去世了。
他会毫无保留地告诉顾客,什么季节有什么鱼,选鱼要怎么选,比如,那些看起来胖乎乎、肉很多的坚决不能要,就这一个标准,就几乎筛掉了绝大部分养殖鱼。他卖的很多鱼,也不用多吆喝,老客户们都会抢着要。
现在的食品系统非常依赖标准和认证,有机标签、产地标签、检测报告。它们当然非常重要。但是传统菜市场里还存在另一套信任机制,你认识这个卖鱼的人20年,你知道他卖什么,他也知道你家喜欢吃什么,他本身就是一个证书——是人证,不是认证。
![]()
杨晓月罗芊 摄
因为所谓的「新鲜」,菜市场也和一座城市的「吃」有着密切的关系,菜市场越多的城市,可能也是越会吃的城市。
关于中国现在有多少家菜市场,一个被广泛引用的数据是「近4万家」,这个数据来自全国城市农贸联合会,也来自商务部市场建设司。和这个数字对应的是另外一个数据,到2022年末,我国有691个城市,计算下来,平均每座城市约有58个菜市场,但每个城市实际拥有的菜市场数量差异是很明显的。
根据各地商务部门的统计,在2021年,全国菜市场数量最多的城市是成都,有超过900家菜市场,这也难怪成都是很多人向往的美食之都。上海紧随其后,有超过800家菜市场登记在册。此外,重庆有超过600家,广州有超过400家,但作为超大城市,在2020年,深圳仅有255家菜市场,比深圳更少的超大城市是北京。
但北京有号称亚洲最大的农贸批发市场「新发地」,市场内的固定摊位有2000个左右,日吞吐蔬菜1.8万吨、水果2万吨、生猪3000多头、羊1500多只、牛150多头、水产1500吨。新发地常年承担了北京超过80%的农产品供应。
在新发地,有一句响亮的口号,「走进新发地,吃遍全世界」,但如果说起「本地菜」,新发地的北京本地果蔬数量非常稀缺。北京人并不是一直吃不到本地菜,有数据统计,北京蔬菜的自给率在2002年时达到顶峰,为74%,之后逐年下降,谷底是2019年,那是房地产的高峰,当时,北京蔬菜的自给率只有10%。后来又有小幅回升,从2021年至今,稳定在21%左右——在上海,这个数据可以达到45%到55%。
北京的食物供应并不贫乏,但如果从「新鲜」的角度来看,北京的餐桌也的确少了一些让人怀念的本地味道,所以,我也跟朋友开玩笑说,这么看,北京「美食荒漠」的声名也是多少有一些理论依据的。
![]()
罗芊 摄
自由
我还问过很多摊贩,为什么要在菜市场摆摊?我原来以为会听到很多关于挣钱的答案,没想到最常出现的词是「自由」。
在海南做田野调查时,我认识了符爱珠。她是摊主群体里少见的大学生。
她36岁,是海南本地人,反向流动,去东北读了大学。毕业回到海南,随便找了个班上,后来结婚生子,做了全职太太。孩子上小学后,她发现自己基本被职场抛弃了,机缘巧合,她认识了一个在菜市场卖猪肉的姐妹。起初,她对「卖菜」还是有一些偏见的,但和姐妹玩得久了,她的那些刻板印象也有了改变,觉得或许自己也可以试试。
后来,姐妹帮她在市场找了个摊位,一开始她不敢冒险,和别人合租,但后来生意越来越好,她也尝到了甜头,索性自己租了摊位单干。
符爱珠做生意一点都不卷,每天最多卖一头猪,卖完就下班。卖到后来的尾货,她都是大甩卖,情愿少赚点,早收摊早享福。符爱珠说,她对丈夫也没有太深厚的感情,只是搭伙过日子,卖猪肉很好,有了自己的收入,她在家也更有底气。因为卖猪肉要花不少力气,她回家也懒得和丈夫吵架了。她觉得这种状态挺好,至少内心不累。
这就是摊主们口中的「自由」。原本我是不理解的,因为他们真的很辛苦,很多人一天在摊位上待12个小时,一年到头几乎不休息,有些人春节也只停一两天。从劳动强度来说,他们甚至比很多996的打工人还辛苦。后来,我才慢慢理解,他们说的自由不是「不劳动」,而是自己的生活节奏还能掌握在自己手里。
和大的电商、超市平台不同,菜市场是非常个体化的经营,卖什么、从哪里进货,都可以自己选择。老家有事,也可以关几天门。今天身体不舒服,可以早点收摊。哪怕每天还是要干十几个小时,他们会觉得,这十几个小时是「我自己的生意」。
但摊主们的「自由」也是有限的,他们可以自由地安排自己的时间,有的也赚到了钱,但每次我问他们,闲下来的时候,想不想到处走走,去度假旅游,得到的答案往往都是否定的,他们最多只是在市场和家乡之间往返,旅游是奢侈的事情,从来没有想过。
![]()
在很多城市,菜市场也被称为「自由市场」
这些年,我在市场里接触的摊主,大部分都是女性,尤其是海南,菜市场几乎是女性主导的战场——在其他省份的菜市场,卖猪肉的区域大多都是男性主导,但在海南,拿着猪肉刀的,很多都是女性;在福建等沿海地区的菜市场,海鱼摊位也是男性居多,偏偏在海南,女性扛住了大部分海鱼摊。
对于这种状况,女摊主们的回应也很两极。一部分人会说,海南女人就是很厉害很勤劳,「我们海南女人天不怕地不怕,猪肉刀还用怕吗?」另一部分人则会说,男人嘴巴笨,做不了这些事,这也的确为很多男性制造了逃避的借口,女摊主会因此抱怨:「海南女人嘛,命苦。」
尽管在很多家庭中,女摊主赚钱养家,是家里的经济支柱,但并没有换来同等的家庭地位,在家里也没有主导权,但对于一些身处困境的女性,菜市场的那个摊位,仍然是很重要的支持。比如,卓小立。
卓小立卖海螺。她比我大两岁,长得浓眉大眼,每天到菜市场前都精心化妆,涂口红,画柳叶眉,梳丸子头,是大家公认的「菜场西施」。她很高冷,平时很少跟大家聊天,中午也不和大家一起凑饭,到点就消失,下午3点左右再出现。她工作时永远都戴着手套,围裙也是干干净净的,摊位也收拾得整齐敞亮。
她的摊位很小,但是生意特别好,从早到晚忙个不停。我的出现曾让市场里的很多人感到好奇,但卓小立显得很淡定,从来不主动搭理我。我偶尔跟她打招呼,她只是礼貌地回应一下,也从不八卦我的情况。
直到有一天,她很着急去办事,也没说要找人帮忙看摊。我恰好不忙,就主动接手了一阵,帮她卖了几个单。她回来后,我们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但也不多。又过了许久,某天傍晚,她快收摊了,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喝点东西。坐定后,她说有件事要跟我说,因为我是个外人,很快就要走的,「我跟你讲了也没关系」。
她想要离婚,因为丈夫经常在酒后打骂她。最初,每次酒醒后,丈夫就会立即道歉,口头上说得真诚,保证不再犯。小立一开始还信,但如此三番五次后,耐心耗尽,特别疲惫。最严重的时候,小立被打得手脚淤青。
一次大吵之后,小立提了离婚,丈夫如常服软表忠心。但小立已经厌倦了。只是,跟父母沟通过想法后,他们非常反对离婚。母亲还放言,如果离婚了,她不能回村,离婚的女人是不能死在村里的,要做孤魂野鬼。小立其实心里也有顾虑,她还有一双儿女,当时才三、五岁,非常乖巧可爱,她的确没有做好独立抚养孩子的准备。二是丈夫平日对孩子还算疼爱,婆婆待小立也不错。
那次长谈之后,日子还在继续。我只能从她每天到摊位上的脸色和情绪判断她过得如何。直到又一次经历丈夫的拳脚相加后,她拜托我起草离婚协议。我愣住了,那时我的田野已经临近结束,也暂别了市场,但我还是根据她的诉求,写了一份。协议递交没几天,她没有在市场出现。
直到田野最后,我在另外一个新开的市场找到了她。她说现在自己住,丈夫不同意离婚,她打算一直抗争。这个市场位置差许多,小立说目前还没赚钱,但心情好歹平静了些,至少不用每天担心丈夫是否醉着回来。
后来,我写博士论文期间,她又联系过我两次,叫我帮忙修改离婚协议。我满心希望她能过得更好,但是,最后一次把协议发给她后,我们就失联了。再后来,我因为换手机清空聊天记录,找不到她了。
2023年底,我再次回到市场,远远瞟了一下小立曾经的摊位,她竟然还在!我走近了她的摊位。她一眼就认出我来,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我从来没见她笑得那么开心,她似乎一点没变,还是那么明亮,那么美。我凑近悄悄问她:「离婚了吗?」她咧开嘴,用力点点头。那天,她特意早收摊,带我去吃了一顿海鲜大餐。吃饭时,她跟我分享了离婚后的幸福生活——她在2020年彻底离婚成功,但为了离婚,她不得不忍痛放弃了孩子的抚养权。她说,办离婚证的那天,她没有伤心,只感到轻松。
好在她也并没有失去孩子们,这些年,工作日孩子都陪着她,只有周末的时候回前夫家里过。
她还谈了新男友,是之前的同学,「对我非常好」,她笑着说。新男友在郊区租了18亩地种哈密瓜,赚到的钱都给她,发生什么事都跟她说,每到周末,他还会带她去周边的城市玩,过得自在。
家人都逼着她再婚,不断给她介绍对象。但小立很硬气,她不想再成为别人的附庸,她也没有像大部分海南女性那样,忍气吞声过日子,而是选择了另外的人生。她说能这样过下去,就一直这样过下去,继续在菜市场守着自己的摊位,照顾好孩子们,好好谈恋爱,快乐一天是一天。
![]()
讲述菜市场故事的钟淑如
我的朋友舒彼得(Peter Zelchenko)是一个美国人,他1962年出生于美国芝加哥,20世纪90年代就来到中国。现在,他已经可以用流利的中文讲述他对于中国菜市场的着迷。
在芝加哥的时候,他生活的周边没有农贸市场。他喜欢到墨西哥裔居住区的小店,或者唐人街的小超市买东西。芝加哥有一些农夫市集,每周末有周边的农场主来摆卖有机农产品,价格比较贵。彼得很不屑地称那是「左倾的人做的假农贸」。他最喜欢的一个店叫Stanley,是开在富人区的一个折扣菜店,卖批发市场剩下的尾货,像菜市场那样敞开来卖,他每次去都买很多。但这家店也在2020年左右停业了。
来到中国后,彼得遇见了菜市场,仿佛找到了他的食物天堂。他最喜欢的是市场里的粮油杂铺,因为里面有各种各样的豆子,黄豆绿豆黑豆红豆眉豆,彩虹一样。在美国的超市里,只有品类很少的豆子。
彼得在中国搬过很多次家,无论搬去哪儿,都遵循一条准则:新家附近必须要有菜市场。关于中国菜市场的魅力,他也谈到了「自由」——
「菜市场的自由也导向做饭本身的自由。在西方,大家对着菜谱做东西,但中餐里面充满了创造力。西方人要把菜谱里面的东西全部都买齐了,按照步骤操作才会去做饭。中餐不是的,没有盐可以用生抽,没有生抽可以用老抽。如果美国人看到冰箱里面只有番茄,会不知道什么办,觉得这餐饭就要完蛋。然而几乎每个中国阿姨都会知道要把番茄做成哨子,用来拌米饭或者面条。这是自然的事情。工业化把一切创造力都毁了,中国阿姨们却拥有天然的创造力。这种创造力像空气一样重要。」
作为一个美国人,彼得觉得,他在中国生活得更自在,更快乐,「因为周围都有菜市场」。
![]()
关系
在《中国菜市场》的结语中,我写了一个特别的章节,取名叫:在菜市场重新练习「亲密的吃」。菜市场是关系的容器,「亲密」就是菜市场给我们提供的一种关系,让我们可以看到食物和季节的关系,看到食物的来处,看到食物背后那个种菜的、捕鱼的、挑菜的、卖鱼的人,也和更多具体的人建立连接。
我住在珠海,家附近有个小菜场,那里会卖很多当天捕捞上来的小海鲜,但你必须在早上6点钟之前去,才能买得到。再远一点,有一个菜市场叫「朝阳市场」,那里海鲜比较多。
今年5月,我在朝阳市场随便逛逛,看到很多摊位都在卖时令的「三黎」。这是一种季节性非常强的鱼,在广东也有「春鳊秋鲤夏三黎」的说法。到了这个季节,吃「三黎」算是一种本地人的身体节律。
有一位阿姨,带着头发花白的妈妈来买鱼,一下买了好几条。她见我也在看,就热情地教起我怎么做,一讲就是半个小时:鱼鳞一定不能去。先把鱼两面煎到金黄,再买一点烧肉和苦瓜一起焖。三黎鱼的鲜香会渗进苦瓜里,有时候苦瓜甚至比鱼还好吃。不止教我买鱼做鱼,她还特意叮嘱我,要去楼上买一串烧肉,苦瓜一定要挑「雷公凿」。
后来,鱼我买了,也照着阿姨的秘方做了,味道嘛——只能说,从此以后,我每年这个时候又多了一份期待。
喜欢逛菜市场的人,很多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我的朋友舒彼得就是。他说在中国的菜市场他可以学到各种食物的做法。
「这个糯米好,这个甜一点,这个可以做寿司。不管小的大的,每个人都是开放的,愿意教我怎么做。我在超市问店员,这是什么?你们怎么做,怎么吃呢?他们都是一副我不懂,我不知道,不要打扰我下班的神态。但是在市场,每个人都自己做饭,他们会告诉具体的做法。比如,这是腌笋,还会告诉我,要提前泡在水里,减掉盐分,才能吃,然后跟豆腐放在一起做菜。」
在中国生活了这么多年,现在,他已经可以用流利的中文告诉我:「农贸市场对我而言,就是一个学校。」
![]()
罗芊 摄
留着络腮胡的Chris也来自美国,他来自迈阿密。Chris的祖父母是美国到北京的传教士,所以他一直对中国文化有浓厚的兴趣。他是2005年来上海的,那年他25岁,经朋友介绍在上海一家高级的法国餐馆(现在已经是米其林三星)做中级厨师,具体工作是跟主厨对接,这份工作他干得并不开心,但因为这份工作,他和上海的菜市场建立了很深的感情。
Chris之前经常在家附近的乌中市集买菜。那里有个熟人,他叫她「pork lady」(猪肉女士)。他不知道女士的名字,也不知道她的生活,但是每次都找她买猪肉,因为那位女士对他特别友好,总是笑眯眯地打招呼。
他们算不上是朋友,仅仅是卖家和主顾。后来,乌中市集升级改造,弄成了网红菜市场,环境变得高大上了,里面还有高级花店。但那里火了以后,Chris反而基本不去了,因为菜价贵了很多,他和「猪肉女士」,也就断了联系。
上海疫情期间,有一天Chris排队做核酸,「猪肉女士」就排在他身后,隔着几个人。他一扭头刚好看见,女士也认出他来,俩人都带着口罩,但是都知道对方是谁。他们隔着口罩清晰地看到对方的笑容,「猪肉女士」朝Chris热情地挥手,Chris说,那一刻让他感觉到特别温暖,好像被生活拥抱了一下。
2022年深秋,Chris带我逛了乌中市集。上到二楼的时候,他远远地指着一个猪肉摊,细声说「那个白帽子的人就是pork lady」。我们走过去,女士果然认出了他,非常热络。我也上前和她聊了一会儿,女士是安徽人,在这个市场卖猪肉十几年了,她很自豪地说,有一些老客,即使搬到了徐汇,隔着十几公里,还是会找她买肉。「有时候也不买肉,就过来找我聊天,也很开心。」
我问女士,是否因为Chris一下子买很多肉,所以认得他。她说:「不是啊,也有很多外国熟客,只是因为他喜欢对着我笑。」
最近几年,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Chris常常会觉得自己很难一直留在上海,他似乎只是一个过客,但因为「猪肉女士」,因为那个微笑,他会觉得,在这个社区,有人记住了他,「菜市场让我感觉到我是上海的一份子。」
![]()
Chris
当然,千万不要因此把菜市场想象成一个充满人情味的乌托邦。菜市场是一个很江湖的地方。同行之间可以一起吃饭,可以帮你看一会儿摊位,但一旦碰到核心利益,关系马上就会复杂起来。
在海南的时候,我认识一个刚入行的鱼贩,她平时和旁边一些老鱼贩关系不错,经常一起吃饭,我问过她,「你为什么不跟他们学一学怎么去码头拿货?」她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记得:「有些人可以给你一餐饭吃,但不会给你一条路。」
这就是市场。饭可以一起吃,真正挣钱的路,不一定会告诉你。有人为了打击竞争对手,会故意在码头抬高螃蟹的收购价格;也有人为了抢顾客,当场吵起来,甚至打起来。
我最初想去菜市场做田野调查,也是困难重重,因为被当做想要来做生意的竞争对手。我解释自己是学生,是来做研究的,他们完全不能理解,他们觉得,日复一日的菜市场,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研究?后来还是经朋友介绍,我才进入薇姐的鱼摊打工。薇姐40出头,不太爱笑,第一天上班,我特别紧张,她也不怎么搭理我,一段时间之后,她看我干活还算麻利,才慢慢跟我说话。
后来,我在市场渐渐出了名,其他区域的摊贩听说有个免费劳动力,我也偶尔被「借调」去其他摊位帮忙。我也卖菜,也曾经一大早到猪肉摊帮忙,用火枪烧猪毛的技术逐渐练得炉火纯青。随着我在市场站稳脚跟,我慢慢结交了一些朋友,有一段时间,我几乎每天晚上都跟摊主们厮混,收摊以后去野菜馆、码头吃烧烤,或者吃东北菜、火锅。她们也发现我好像还有一点别的用处。有人让我辅导小孩写作业,有人让我给投资建议——虽然我自己也没钱,也完全不懂投资。还有人觉得我可能「有背景」,让我去跟市场经理说说,看能不能给他换一个好一点的摊位。
反而是我打工摊位的薇姐,始终没有太亲近,她们也没有让我接触过核心的进货业务。但我一直记得,在薇姐鱼摊工作第一天快结束时,她突然离开了一会儿,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套防水围裙和一双水鞋。她递给我,说明天穿这个,别把自己的衣服弄脏了。
这就是菜市场里的关系,所以我在讲菜市场的时候,也会避免用简单的「烟火气」或者「人情味」来概括。所有这些关系,既是珍贵的,也是复杂的,但至少在菜市场,人与人之间的连接,不被算法安排,真实且自然。
![]()
摊主们剥完鸡头米的手罗芊 摄
如果失去菜市场……
关于菜市场的问题,从来不是菜市场好、电商坏,也不是逛菜市场的人更懂生活、天天在网上卖菜的人不会生活,更不是传统一定值得留下、现代社会的效率一定有问题。我真正想讨论的是:当一个越来越高效、越来越标准化的系统不断扩张时,我们能不能仍然给另外一些东西留一点位置?
在上海的菜市场,我还认识了一对「姐妹」,刘菊和李承欢。她们不是亲戚,只是两个摊位面对面,在同一个市场待了二十多年。刘菊卖药材、干货,李承欢卖水果。
我见到刘菊的时候,她店里的生意已经很差了。疫情以后,菜市场的小门一直没重新开放,她的店刚好就在门边,她说自己「没了99%的生意」。以前店里摆满人参、海参、黄芪、杜仲,现在很多玻璃罐都空了。
连她养了17年的猫皮皮都快「失业」了。以前货多,老鼠也多,猫还有工作。后来货少了,连老鼠都搬走了。但尽管没生意,刘菊也没闲着,她先是跑去帮旁边的大爷包饺子。饺子还没包完,李承欢水果店的货来了,她马上又过去帮着搬。水果应该放在哪里,她根本不用问。有顾客来买香蕉,她顺手就帮李承欢收钱。
过了一会儿,刘菊又拿起李承欢柜台上的一把空心菜开始择。叶子放在一边,菜梗切成小段。她告诉我,李承欢是江西人,爱吃空心菜梗炒辣椒。但她们的姐妹情谊,不只是一起「卖菜」这么简单。
刘菊从1999年开始和丈夫一起在上海的各个庙会摆摊卖东西,当时她正怀孕,挺着大肚子到处跑,后来他们决定租一个稳定的摊位,就这样一点一点有了自己的店面。2004年,她一年被迫搬了四五次家,实在不想再过那种被房东撵来撵去的生活,就咬牙花30万买了一套一居室。5年过去,她发现房子翻倍了,比做生意还赚钱,于是卖掉了小房子,贷了一些款,首付了两套两居室,准备给两个儿子一人一套,当时这两套房子分别价值90万和85万。我认识刘菊的时候,2023年,这两套房子价值已经涨到了将近900万,还能带来近8000元的月租金。前几年,她又在昆山买了一套房子,将来养老用。
但刘菊没有独享买房的甜头,她把自己的信息分享给了李承欢,也会拉着李承欢去看房,都是「走走走,我领你去看」,「快快快,买买买」。谁手头一时没有钱,还会互相周转。如今,李承欢在上海也有三套房。刘菊说,「我们都抓住了机会。」
这就是菜市场曾经给最普通的劳动者带来的机会。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很多移民涌入当时的香港,对于这些人,小摊贩的小生意是实现向上流动最便捷的途径。菜市场也一样。没有电商冲击的那些年,对于很多大城市的「外来者」而言,菜市场是一项稳定的生计,只要辛苦工作,就能在城市扎根。
![]()
海南的菜市场,中午休息时一起吃饭的摊主们
关于菜市场的问题,最让我感慨的一点是,最初想要研究菜市场,我的命题是,在超市革命中,中国的菜市场为什么没有消失?
当时有一个说法叫「超市革命」。简单来说,就是随着一个国家经济发展,大型连锁超市会逐渐取代传统市场和街头摊贩。从上世纪90年代开始,沃尔玛、家乐福这些外资超市大量进入中国,本土连锁超市也迅速扩张。按照这个逻辑,中国的菜市场本来也应该慢慢消失。
但这件事并没有发生。至少,没有像很多人预想的那样发生。所以我博士论文最开始想回答的,就是这个问题。但没想到10年之后,这个问题变成了,在一轮又一轮社区团购、生鲜电商的冲击下,传统的菜市场会不会真的消失?
我研究菜市场的这些年,生鲜电商平台迅速崛起,有数据显示,2023年中国生鲜电商市场的交易规模达到了6427亿元,而在2014年,这个数字仅为290亿元。在这个背景之下,传统菜市场的确在加速消失。
以广州为例,2017年全市还有670家菜市场,到了2022年底,这个数字已经变成了460家,重庆也在2022年一年内失去了58家菜市场……这些数字的背后,不仅是摊贩们需要面临新的谋生问题,生产端的小农户面临的危机更大。
当初研究菜市场为什么没有消失,答案正是因为这些小农户。根据统计,2017年,中国有2.03亿小农户,其中,户均耕地不足10亩的高达85.2%。他们在房前屋后种几亩地,自己吃,也会拿出一点来卖。这些零散的小农户构成了中国菜市场的基础,只要农村还有这些孜孜不倦种着本地食物的小农,就会有菜市场。
![]()
罗芊 摄
但如今,生鲜电商平台最大要求就是标准化,你去看电商平台上的蔬菜,会发现它们特别整齐。菜心的长度差不多刚好可以装进包装盒,一斤茄子大概就是固定几个,一斤黄瓜也是固定几根。对于供应链来说,这当然非常合理。尺寸稳定,包装、运输、定价都会容易很多。小农户生产的食物显然很难满足这种要求,所以,随着菜市场数量的减少,他们的生存空间也会被逐渐挤压。
在生鲜电商的系统中,这些小农户是在遥远的生产端中,我们看不到的那些人。因为有菜市场,他们还可以有一些自主选择的权利,去生产一些非标准化、多样、零散、极具弹性的食物。如果哪一天菜市场真的消失了,他们就只能跟着平台走了,逐渐沦为「客体」,比如说如果我自己有一个小果园,我生产的东西没地方卖了。那怎么办?那只能不种了,去给别人打工。到那时,我们所有的饮食空间也都会让渡给大规模的、大棚的、标准的、定制的食物。
其实那些小饭馆、土菜馆也是一样的道理。菜市场是它们最主要的食材来源地,因此,菜市场越少,也意味着这些餐馆的数量也在减少。很多地道的小餐馆,就像菜市场一样,它很慢,一个菜一个菜慢慢炒,最后往往输给出餐快、标准化的预制菜。
![]()
很多菜市场摊位的背后,都有一个小农户罗芊 摄
其实我讲这些,也并不是要把菜市场和生鲜电商平台对立起来。现在很多电商其实也在模拟某种地方性,他们也学菜市场做事。比如说现在,再小众的东西你也可能买得到,你可以买到广东的黄皮,你也可以买到海南的莲雾,你还能一年四季都吃到龙眼和西瓜。
但这里最重要的问题是,在我们只要多付一点钱,就可以一年四季都吃到反季节食物的时候,其实我们对四季的感知、对生活的很多感知,也在被抹平。
我并不是菜市场的坚定捍卫者。我自己也会在网上买菜,也会吃麦当劳。现代食物体系给我们带来的效率和便利,是真实的,我们没必要给自己的每一次消费选择都套上沉重的道德枷锁。
我也理解现在很多年轻人不喜欢去菜市场,我自己刚开始做田野的时候,也讨厌菜市场里的很多东西。价格不透明,会欺生,要讲价,有时候还缺斤少两。我常常觉得,菜市场有点像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它浑身都是问题,比如排水不好,卫生有问题,价格不透明,管理也可能很乱。但问题是,老人身体不好,我们到底是给他看病,还是直接把他换成另外一个人?这是两回事。
我们需要便捷、需要效率,但现在的世界真的太快了,我们确实不会饿肚子了,食物从未如此触手可及,但「吃饭」这件事,却越来越失去了原有的意义。最后你会发现,什么东西都可以买到,什么服务都越来越快,城市也越来越漂亮。只是春天和秋天没有那么不一样了,北京和上海没有那么不一样了,今天和明天,也没有那么不一样了。
我有一只小猫,它叫「圆蛋」,在家里的五只猫中,它是存在感最低的,它经常趴在沙发下面一声不吭。上个月,因为突发疾病,它就在沙发底下很突然地离开了,都没有发出一声声音,静悄悄地离开了。
「圆蛋」去世后的那几天,我很伤心,天天憋在家里,后来,觉得不能这样,整天在家待着只会更伤心,就出去逛菜市场了。看到刚捞上来的沙尖鱼,我买了一些回去吃,那是一种煎了之后特别特别香的小海鱼,很新鲜,还买了一只斗门膏蟹,还有之前一直舍不得买的很贵的斗鲳鱼。那一天,是菜市场和这些海鲜给了我安慰。
我觉得,菜市场很像森林里一棵已经生长了很久的老树。平时我们太习惯它了,像习惯水和空气一样。只有当它开始减少、消失,我们才突然发现,它的根系早就伸向了许多看不见的地方。
我们当然不需要回到人人天天逛菜市场的生活。这也不现实。我只是希望——一个足够健康的社会,也许应该容得下不同的速度、不同的尺度、不同的生活方式。
最后,祝愿每一位读到这里的朋友,都能在自己的生活里,找到一个有趣的入口。
![]()
(感谢苏本对本文的帮助)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