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出差七个月，女儿说妈妈在阳台待了三十天了

女儿的小手攥着我睡衣的扣子，攥得指节发白。

卧室里只开了床头那盏暖黄的小灯，光晕打在她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刚听完我讲的睡前故事，眼睛半眯着，我以为她快睡着了。

“爸爸。 ”她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嗯？ ”
“妈妈在阳台待了三十天了，她啥时候能出来？ ”
我手里的故事书合到一半停住了。

阳台推拉门的缝隙里透进来一丝夜风，吹得窗帘下摆轻轻晃。

隔壁单元装修的电钻声早停了，楼下偶尔过一辆电动车，刹车片发出刺耳的尖叫。

我盯着女儿的脸，她眼睛睁着，很认真地看着我，不像说梦话。

“你说什么？ ”
“妈妈在阳台。 ”女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我每天晚上都看见她站在阳台玻璃门外面，穿着那件蓝裙子。 她不进来，也不说话。 爸爸，是不是我淘气，妈妈不想见我？ ”
我喉咙发紧。

老婆陈莉出差七个月了，去的是广州，她表姐开的服装厂，说是帮忙管仓库，一个月七千五，包吃住。

头两个月还天天晚上打视频，后来变成三天一次，再后来一周一次。

最近这一个月，连电话都少了。

我打过去，她总说忙，说厂里赶订单，说信号不好。

我拿起手机翻通话记录。

上一次和陈莉通话是十二天前，时长两分四十一秒。

她说了三句话：吃了没，女儿乖不乖，我这边忙先挂了。

背景音里有机器嗡嗡响，还有人喊“陈莉，这批货要打包”。

我走到阳台。

推拉门关着，外面晾着女儿的小校服和我的工装裤。

阳台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是陈莉走之前收拾出来的旧衣服，说等她回来再处理。

我拉开推拉门，冷风灌进来，晾衣架上的铁钩轻轻碰撞，叮叮当当。

阳台空荡荡的，只有晾着的衣服在风里晃。

楼下路灯照着空无一人的小区步道，几棵桂花树黑黢黢地站着。

我关上推拉门，回到卧室。

女儿已经坐起来了，抱着她那只掉了左耳的兔子玩偶，眼睛盯着阳台方向。

“爸爸，妈妈是不是生我气了？ ”
“没有。 ”我坐到床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妈妈在广州挣钱，给囡囡买新书包。 ”
“那她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
我答不上来。

上周末女儿用我的手机给陈莉打了三次，第一次没人接，第二次正在通话中，第三次直接挂断。

陈莉后来发来一条微信：在开会，晚点说。

那个“晚点”到现在也没来。

第二天早上送女儿去幼儿园，在小区门口碰见对门刘婶。

刘婶拎着刚买的菜，塑料袋里装着两把蔫了的青菜和一块豆腐。

她看见我，欲言又止，最后凑过来压低声音。

“小周，你家陈莉还在广州呢？ ”
“嗯，厂里忙。 ”
刘婶咂了咂嘴，眼角皱纹挤成一堆。

“我上个月去市里妇幼保健院看我家侄媳妇，在走廊里看见个人，背影像你家陈莉。 我喊了一声，那人没回头，拐进产科那边了。 可能是我老眼昏花看错了。 ”
我攥着女儿的手紧了紧。

女儿仰头看我：“爸爸，你弄疼我了。 ”
“刘婶，你看错了，陈莉在广州。 ”
“那是那是，肯定看错了。 ”刘婶拎着菜走了，走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送完女儿，我坐在幼儿园门口的花坛边上，点了根烟。

妇幼保健院产科。

我拿出手机翻陈莉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个月前发的，配图是厂区大门口，文字是“努力搬砖”。

我往前翻，二月份有一条，拍的是宿舍高低床，配文“南方回南天，衣服晾不干”。

再往前，一月份的，拍了一张火车票，广州南到我们这座北方小城，配文“回家倒计时”。

我掐了烟，拨了陈莉表姐的电话。

响了七八声才接，背景里安安静静，不像工厂。

“表姐，陈莉在厂里吗？ ”
“在……在啊。 ”表姐声音有点飘，“她这会儿在仓库点数呢，手机没带身上。 你有急事？ ”
“她住哪个宿舍？ 我给她寄点家里的辣酱。 ”
“哎呀不用寄，这边啥都有。 那个，小周啊，我这会儿正忙着，回头让陈莉给你回电话。 ”
电话挂了。

我站在幼儿园铁栅栏外面，看着里面滑梯上几个小孩在疯跑，有个小女孩扎着和我女儿一样的羊角辫。

下午请了半天假，骑车去了陈莉以前上班的超市。

她在收银部干了四年，跟同事赵姐关系最好。

赵姐看见我，愣了一下，把我拉到员工通道后面的消防楼梯。

“小周，你怎么来了？ ”
“赵姐，陈莉在广州到底干啥呢？ ”
赵姐抿着嘴，手指头绞着工牌挂绳。

“她……没跟你说？ ”
“说在表姐厂里管仓库。 ”
赵姐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手机翻了半天，递给我看。

是一条朋友圈截图，陈莉发的，定位在市妇幼保健院，配图是一张B超单，文字是“小棉袄，妈妈等你”。

发布时间是四个月前。

截图底下有赵姐的评论：恭喜啊，几个月了？

陈莉回复：四个月了，反应大，辞工了。

我盯着那张截图，B超单上模糊的影像像一颗蚕豆。

四个月前，陈莉已经怀孕四个月。

那她走的时候就已经怀上了，她没告诉我。

“她为啥不跟我说？ ”
赵姐把手机收回去，眼圈有点红。

“小周，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陈莉走之前跟我借过两万块钱，说是有急用，到现在也没还。 上个月我给她打电话要钱，她说过几天。 后来再打就不接了。 我听说……她在市里租了房子，跟一个男的。 ”
我耳朵里嗡嗡响，消防楼梯的声控灯灭了，黑暗里赵姐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那个男的是干啥的？ ”
“好像是搞装修的，姓孙。 陈莉以前在超市的时候，他常来买烟。 ”
我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女儿坐在客厅地板上看动画片，我妈在厨房热剩饭。

我妈端着碗出来，看了我一眼。

“脸色咋这么差？ ”
“没事，累的。 ”
“陈莉给你打电话没？ 这都走七个月了，也不说回来看看孩子。 ”
我没接话，走进卧室关上门。

翻开衣柜最底下的收纳箱，陈莉的证件和存折都在。

存折上原本有六万多，是我们结婚这些年攒的。

我翻到最后一页，余额只剩三百四十二块八毛。

取款记录显示，从二月份开始，每个月取一万，分六次取完。

最后一笔是五天前取的，取款地点是市妇幼保健院旁边的建行。

我坐在床上，手里攥着存折，塑料封皮被我攥得发烫。

女儿推门进来，爬到我腿上。

“爸爸，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
“妈妈要囡囡。 ”我摸她的头发，手指头在抖。

“那她为什么在阳台站着？ ”
我低头看女儿。

她的眼睛和陈莉一模一样，眼角微微往下垂。

“囡囡，你跟爸爸说实话，你看见妈妈在阳台，是做梦还是真看见？ ”
女儿歪着头想了想。

“有时候是做梦，有时候不是。 前天晚上我起来尿尿，看见阳台玻璃门外面站着个人，穿蓝裙子，短头发，像妈妈。 我喊了一声，她就不见了。 ”
我抱紧女儿。

陈莉确实有一条蓝裙子，棉布的，洗得发白了，她走的时候没带走，就在阳台的纸箱里。

我走到阳台，翻开纸箱。

蓝裙子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旧毛衣下面。

裙子在，那女儿看见的是谁？

晚上九点，女儿睡了。

我坐在客厅里拨陈莉的电话，响了六声，她接了。

“喂。 ”她声音很低，背景里有电视声。

“陈莉，你到底在哪？ ”
沉默。

电视声里夹着一个男人的咳嗽。

“我在广州，跟你说了多少遍。 ”
“赵姐都跟我说了。 妇幼保健院，四个月，那个姓孙的。 ”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过了很久，陈莉开口，声音像变了个人。

“周建，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不瞒你。 孩子我打算生下来，跟你没关系。 存折里的钱算我借的，回头还你。 囡囡跟着你，我这边条件不好。 ”
“你跟那个姓孙的多久了？ ”
“去年秋天。 ”
“那你走的时候就已经……”
“嗯。 ”
我攥着手机，指关节咔咔响。

女儿房间传来翻身的声音，我压低嗓子。

“你回来把婚离了。 ”
“我坐月子呢，出不了门。 等我出了月子再说。 ”
电话挂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窗外对面楼的灯一家一家灭下去，最后只剩阳台上晾的衣服在夜风里晃来晃去，像一个人站在那里。

第二天一早，我把女儿送到我妈那边，骑车去了市妇幼保健院。

产科病房在三楼，护士站的小护士拦着不让进。

我在走廊尽头看见一个穿蓝裙子的女人，短头发，扶着墙慢慢走。

不是陈莉。

但那个背影，那个走路的姿势，确实像。

我在医院门口蹲到下午两点。

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门口，驾驶座下来一个男的，四十来岁，穿件沾了白灰的工装夹克。

他拉开副驾驶门，扶下来一个人。

陈莉，穿着我给她买的那件灰棉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

她没看见我，低着头跟那个男的进了住院部。

我没追上去。

骑车回家的路上经过超市，鸡蛋打折，三块五毛八一斤，我买了二斤。

到家把鸡蛋放进冰箱，看见冰箱门上贴着女儿画的画，三个人手拉手，中间那个小人扎着两个辫子。

陈莉的辫子。

画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写着日期，是去年八月份，陈莉走之前。

我揭下那张画，翻到背面。

背面还有一幅画，是女儿最近画的。

四个人，两大两小，最大的那个男人头上画了顶帽子，是姓孙的工装帽。

女儿什么时候见过姓孙的？

我给赵姐打电话。

“赵姐，那个姓孙的，是不是来过我家？ ”
赵姐犹豫了半天。

“去年秋天，陈莉带他来超市买过烟。 那男的当时说，你家楼下那棵桂花树挡光，他想给你家阳台重新做个推拉门。 ”
我挂了电话走到阳台。

推拉门的滑轨上确实有新打的胶，颜色比原来的胶白一些，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门框上方的墙皮有一道细细的裂缝，像是被人从外面撬过。

我蹲下来看门锁，锁舌周围有新鲜的划痕。

女儿说的不是梦。

有人趁我们睡着，从外面开过阳台的门。

那天晚上我没睡，关了灯坐在客厅沙发上。

凌晨两点十七分，阳台推拉门传来极轻的响动，像铁片插进滑轨的声音。

我攥着手机，摄像头对着阳台。

门被慢慢推开一条缝，一只手伸进来，摸索着够门框旁边的挂钩。

那只手上戴着一只银戒指，戒指上刻着花纹。

我认识那只戒指，是我和陈莉结婚时买的，她一直戴着。

我按亮了灯。

推拉门猛地被拉开，陈莉站在阳台上，穿着那条蓝裙子，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

她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肚子却往前挺着。

她看见我，整个人僵住。

“你回来干什么？ ”
“拿东西。 ”她声音干巴巴的。

“拿什么？ ”
“我的存折。 ”
我盯着她，她的眼神躲闪，手还搭在门框上。

“存折里没钱了，你不知道？ ”
她咬着嘴唇，手指头抠着门框上的胶条。

“周建，我没办法。 姓孙的跑了，工地上摔了人，他赔了钱就跑了。 我身上一分钱没有，孩子马上要生。 ”
“跟我有什么关系？ ”
“囡囡是我生的。 ”
“你生的。 ”我点点头，“你生的你带走，我不拦着。 ”
她哭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没出声。

阳台外面起了风，楼下桂花树的叶子哗哗响。

她扶着门框慢慢蹲下去，蓝裙子拖在地上。

“周建，我知道我错了。 可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

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照着她乱蓬蓬的头发和哭肿的眼睛。

她的手机从裙子口袋里滑出来，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短信：市妇幼保健院提醒您，预产期还有十七天。

“进来吧。 ”我侧过身。

她扶着门框站起来，一步一步走进客厅，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

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她身上消毒水和洗衣粉混在一起的味道。

“阳台的门，是你自己开的？ ”
“嗯。 钥匙你换了，我打不开。 ”
“你每天晚上都来？ ”
“来了三十天。 有时候在阳台站一会儿就走，有时候站到天亮。 ”
女儿房间传来动静，门开了，女儿揉着眼睛走出来。

她看见陈莉，愣了两秒，然后跑过去抱住她的腿。

“妈妈！ 你从阳台出来了！ ”
陈莉蹲下来抱住女儿，把脸埋在她肩膀上。

女儿摸着她的头发，小声说：“妈妈，你以后别站阳台了，外面冷。 ”
我转过身，看见茶几上女儿新画的画。

四个人，两大两小，最大的那个男人头上没有帽子了，因为姓孙的跑了。

画的最底下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爸爸妈妈囡囡和小宝。

我拿起那张画，走到阳台。

天快亮了，楼下早点摊的灯亮了，炸油条的香味飘上来。

晾衣架上还挂着我的工装裤和女儿的小校服，铁钩在风里叮叮当当响。

陈莉站在客厅里，一手牵着女儿，一手扶着腰。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周建，我……”
“什么都别说了。 ”我把画贴回冰箱门上，从兜里掏出那张存折，放在茶几上。

“明天去把婚离了。 孩子生下来，姓孙的跑了是他的事，你要是愿意，囡囡和小宝都跟着我。 你要是不愿意，囡囡留下，你走。 ”
她看着我，眼泪又下来了。

“你为啥还管我？ ”
“我不是管你。 ”我拿起桌上那袋鸡蛋，磕了一个到碗里，蛋壳裂开的声音很脆。

“我是管囡囡的妈。 阳台上站了三十天，你也不怕冻出病来。 ”
她把脸别过去，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女儿仰头看看她，又看看我。

“爸爸，妈妈以后还站阳台吗？ ”
“不站了。 ”
“那她睡哪儿？ ”
我看看陈莉，她扶着腰站在客厅中间，脚上还是那双旧拖鞋。

“睡屋里。 阳台门我明天换把锁。 ”
女儿拍手笑起来。

陈莉慢慢坐到沙发上，把女儿搂进怀里。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对面楼的阳台上有人出来晾衣服，铁钩碰撞的声音清脆地传过来。

我端着打好的鸡蛋走进厨房，开火，倒油。

油热了，鸡蛋倒进去，滋啦一声响。

女儿在外面喊：“爸爸，我要吃两个！ ”
陈莉轻声说：“你吃两个，小宝也要吃一个。 ”
我翻着锅里的鸡蛋，听见她在外面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桂花树上掉下来的一片叶子，落在阳台上，被风吹走了。

这日子烂透了，可日子还得过。

有些阳台站穿了一辈子也等不来天亮，有些门推开了就再也关不上。

人活着，糊涂账算不清的时候，就先熬着。

熬到桂花开了又落，熬到孩子会自己画全家福，熬到那个站在阳台上的人自己走进来。

这世上最狠的报复，就是把烂日子过成好日子，让走丢的人自己找着路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