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东君何处天涯？

元曲系列之15

小令〔双调·蟾宫曲〕送春

作者：贯云石

采得芦花不涴尘，翠蓑聊复藉为茵。

西风刮梦秋无际，夜月生香雪满身。

毛骨已随天地老，声名不让古今贫。

青绫莫为鸳鸯妒，欸乃声中别有春。

上面这首诗，就是有名的《芦花被》。在这首诗的背后，有着一个奇妙的故事：元仁宗延佑初年（1314）秋天，元朝散曲作家贯云石辞官后南游，途经梁山泊，看到当地人用芦花絮成被子，光亮柔软，洁白晶莹，十分喜爱。贯云石找到一个渔翁，想用绸缎被子换他的芦花被，渔翁知道对方是大名鼎鼎的贯云石，就说：“你喜欢我这芦花被的清香，那就请用你的诗来换取我的芦花被吧。”贯云石于是吟出了这首《芦花被》诗。

贯云石此后索性取了“芦花道人”的别号，并写道：“清风荷叶杯，明月芦花被，乾坤静中心似水。”

后来，贯云石隐居杭州，隐姓埋名在市井卖药为生，和当地文人、普通百姓都相交甚欢，这段轶事也成了元代文学史上最有名的风雅佳话之一，和他的散曲作品一起流传至今。

西域来的芦花道人

贯虽然是一个小姓，但确实是一个真实存在、历史悠久的汉族姓氏，如西汉有阴谋刺杀刘邦的贯高，明代有横州知州贯元，不过，贯云石不是汉人，而是畏兀儿（今维吾尔族）人，本名是“小云石海涯”，“贯”是因父名贯只哥而取的“氏”，不是他原来的“姓”。

古往今来，在所有用汉语写作的作家里，贯云石是最有名的维吾尔族作家之一。

贯云石，生于1286年，卒于1324年，字浮岑，号成斋、疏仙、酸斋、芦花道人，祖籍西域北庭（今新疆吉木萨尔），出身高昌回鹘贵族，祖父阿里海涯为元朝开国大将。贯云石早年承袭父职任两淮万户府达鲁花赤，后让爵于弟忽都海涯，师从姚燧研习汉学。

元仁宗时，贯云石任翰林侍读学士，参与编修国史，因建言未受采纳而辞官。贯云石散曲与徐再思（号甜斋）并称，作品合辑为《酸甜乐府》，现存小令七十余首及套数八套（不同版本统计略有差异），收录于《酸斋乐府》，晚年潜心著述，留有《直解孝经》一卷及碑铭诗文。

贯云石能文能武，少年时代就受过维吾尔骑射生活的良好训练，《元史·小云石海涯传》这样描述他：“年十二三，膂力绝人。使健儿驱三恶马疾弛，持槊立而待，马至腾上之，越二而跨三。运槊生风，观者辟易。或挽强射生，逐猛兽，上下峻阪如飞。诸将咸服其娇捷。”此为武。“稍长，折节读书，目五行下。吐辞为文，不蹈袭故常，其旨皆出人意表。”此为文。

贯云石酷爱汉族文化，成年后，他在汉语的诗、文、词、书法上都能自称一家，散曲尤为后人称道。例如，元代姚桐寿《乐郊私语》载：“云石翩翩公子，无论所制乐府、散套，骏逸为当行之冠，即歌声高引，上彻云汉。”明代“后七子”领袖王世贞更是把贯云石当作元曲的首位代表作家来推崇，其《曲藻序》云：“诸君如贯酸斋、马东篱、王实甫、关汉卿、张可久、乔梦符、郑德辉、宫大用、白仁甫辈，咸富才情，兼善声律，以故遂擅一代之长。所谓‘采词元曲’，殆不虚也。”

贯云石《题宋人寒鸦图卷》：饥冻哀鸣不忍观，使余一见即心酸。明年丰稔春风暖，远举高飞羽力宽。

送春不言春

贯云石有名的散曲很多，今天我要推荐他的一首题为《送春》的小令，但全篇不着一个“送”字，处处不现任何“春”字，纯以自然景象与人的活动罗列，描绘暮春，别有一番情趣。

小令〔双调·蟾宫曲〕送春

问东君何处天涯？落日啼鹃，流水桃花。

淡淡遥山，萋萋芳草，隐隐残霞。

随柳絮吹归那答，趁游丝惹在谁家。

倦理琵琶，人倚秋千，月照窗纱。

全曲通篇用问答方式进行，有的要回答，有的又不要回答，造成词意的转折跌宕，增加阅读的兴味。许多事物的描写，貌似平列，而实有关连，在连与不连之中，推动感情的进展。

曲文注释

东君：司春之神，指春天。

那答：哪里、何处（北方方言入曲）。

趁：追逐。

游丝：随风飘舞的蜘蛛丝。

惹在谁家：被风吹到谁家门前。惹：牵引、沾染、勾住之意。

春光的最后一缕体温

贯云石是一个懂得春天的人。他知道春天的美不在盛开，而在离去；不在繁华，而在余韵；不在喧闹，而在静默。春天走得越轻，越让人心里泛起一阵柔软。

春天要走了，他不挽留，也不悲叹，只是静静地看着它从指尖滑过去，像看着一位故人走向天涯。他不是写春天，而是写春天的“最后一缕体温”。

它轻得像柳絮，柔得像游丝，淡得像遥山，隐得像残霞。

春归何处？贯云石秋天写的《芦花被》中有答案：欸乃声中别有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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