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底冒牌律师！记者卧底揭网推律所乱象：“套娃式”收费，律师函靠AI，你被坑过吗？

本想找人帮忙追回欠款，在网上找到“专业团队”“金牌律师”的链接后，自称某律所的法务主任先让你交几百元，又让你交几千元，最终欠款没着落，高额服务费也拿不回……

近日，全国各地多名消费者向潇湘晨报·晨视频《潇湘调查》栏目记者反映，他们在网上找到律所，付费追债服务，却遇到虚假承诺诱导收费、退款难等问题。

这类通过网络推广获取案源的律所，常被称为“网推所”，这些以律所名义提供的服务，背后究竟由谁在操作？

记者兵分两路，一路以委托人身份体验，另一路记者以求职者身份卧底进入与律所合作的法律咨询公司，起底网推律所背后的乱象。

投诉：律所承诺帮忙追回欠款，付款后又被要求继续交钱

浙江的陈先生告诉潇湘调查记者，由于朋友借了4000元一直未还，他在某购物APP上搜索律师后，找到了自称湖南谨其律师事务所的法务主任，“我下单了链接后，对方给了律所的人的联系方式，然后让我把链接退款，现在链接已经下架了。”

在陈先生支付了600元的律师函费用后，对方又要求交数千元，他把欠款人的信息发给法务主任，询问有没有打电话联系，得到的答复是已经联系。可当陈先生向欠款人求证时，对方否认接到过相关电话。

陈先生称，“他们没联系欠款人，又一直催着交钱，我在网上搜了一下，看到有人曝光这个律所，我就感觉他们是骗子。”

浙江的洪女士也因追讨借款寻求帮助，她称，她也是在网上搜索，找到了湖南昌旭律师事务所，“他们打我电话，先开始说给我去发律师函。”

对方向洪女士保证，给欠款人发送律师函后能够回款，她因此支付了律师函的费用。但随后，对方又以欠款人仍不还钱为由，要求洪女士支付费用用于起诉，她一共付了6400元，“之后他们就一直拖，说法院会联系我，但我一直没等到。”

等了多个月的洪女士要求对方退费，而对方称只能退800元。

据悉，今年2月及4月，长沙市司法局以不正当承揽业务处罚了湖南昌旭、谨其律师事务所，司法局文件中提及，这两家律所均与湖南推英法律咨询有限公司有合作经历，在合作期间产生了大量投诉。

而某招聘APP上，湖南推英法律咨询有限公司（以下称推英公司）仍以湖南推英网络科技有限公司的名义，在大量招聘法律顾问，记者以求职者身份入职该公司。

卧底：律师实为销售，不懂法律就问AI，费用随意收

在岗前培训中，潇湘调查记者实际接触的是一线销售的工作。

负责培训的工作人员高女士介绍，一线销售主要推销代发律师函的服务，对于价格可随心所欲，“五百六百是你自己报价。”

高女士教学称，可以看欠款金额、听客户打电话时的语气，判断对方是否有钱，谈到咨询费，她表示，500元能收，50元也能收，要看客户能付多少，“你想收多少就收多少。”

如何让客户多花钱？高女士称要利用委托人与欠款人的矛盾，“你拱火共情，引起客户对欠款人的怒火，那你就收单更大。”

培训时高女士强调，要告诉客户他支付的服务费会主张由欠款人承担，“只能说是主张。”

客户问起来自哪家律所该如何回答？高女士明确表示，“说我们是孤星律所。”与此同时，她又提醒，“客户觉得我们是律师，但我们不能自称为律师。”

不懂法律如何解答客户咨询的专业问题？高女士给出的办法是去问AI找答案，且可以把客户提供的资料交给AI，整理成一两百字的案件经过用于律师函。

员工透露：销售虚假承诺后再收割一波律师费

但发完律师函，收费还远未结束。一名准备办理离职的员工胡女士（化姓）介绍，一线销售收到律师函费用后，由二线销售负责调解、推销起诉服务，“前端可能明示、暗示胜诉率，甚至承诺‘包赢’。”

胡女士称，后续实际上法务团队只负责写材料，“客户临近开庭才发现没有律师出庭，他就很生气，销售便解释此前费用不含出庭费，要求再交一笔请律师的钱。”而拿着这笔律师费，公司会去找律师外包，从中赚取差价。

外包的律师靠谱吗？胡女士解释，由于材料不是律师整理的，“他们可能什么都不清楚就去开庭了，大概率会败诉。”

在培训过程中，记者注意到，公司工作手机、员工手册、话术本中，出现四川孤星、湖南和大、湖南财瑞、重庆律耀等律所名称，员工称都是合作过的律所。

体验：付费后立马推翻承诺，一二线销售接力推销业务层层收费

卧底时，推英公司提供的工作手机内资料显示，其通过购物平台、二手交易APP等发布链接引流。另一路记者根据线索，以委托人身份添加了一线销售吴主任的微信，咨询追回6000元欠款。

话术载明，销售不能让当事人误解自己是律师，而吴主任未在一开始就表明自己并非律师，就直接问询被欠款的情况。

在记者主动询问后，吴主任才表明身份，“我们是四川孤星律师事务所”，进一步追问其是否为该律所执业律师后，吴主任称，“我是孤星的法务主任”。

在听完事件经过后，吴主任迅速推销起律师函及调解服务，承诺有90%至95%的概率回款，并表示“非常有把握处理好”。

支付500元后，记者被拉进一个由5名“主任”“老师”组成的服务群，但群内并没有执业律师。

吴主任在群里介绍二线销售时称其为“胜诉率最高、案件处理效率最高”的王主任，表示王主任会负责致电欠款人进行调解。

在发律师函及调解业务还未开始前，吴主任突然推翻了此前的回款率承诺，并为接下来王主任推销起诉业务做铺垫，“律师函，包括说我们做调解，都不具备任何强制性执行手段，也就是说靠调解的回款率充其量50%，如果对方是老赖的情况下你还得起诉。”

王主任在致电欠款人后，扮演欠款人的记者在电话中回应，自己系因丢了工作导致无力还款，并非故意不还，但王主任却称“对方是老赖”，紧接着推销起诉服务，称不走诉讼钱永远拿不回来，而发来的诉讼流程并未提及会安排律师出庭。

举报：记者举报后公司退租人去楼空，多部门联合约谈负责人

8月27日，潇湘调查记者再次来到推英公司，现场仍在正常营业，有销售还在打电话向客户推销业务。8月27日至28日，记者将掌握的情况反馈给司法、市场监管等部门。

9月1日再访推英公司时，公司办公地点已人去楼空。物业工作人员称已经退租，但不清楚具体搬离时间。

9月10日，司法、市监、公安等部门联合约谈推英公司法定代表人张先生，要求其尽快处理存量投诉，并告诉张先生，各部门将继续调查处理，如涉嫌犯罪，将移送公安机关。

记者注意到，长沙市司法局等六部门联合印发的《关于进一步规范长沙市法律咨询服务市场秩序的工作方案》，将无律师执业证书却以律师名义提供法律服务，以及律师、律所为咨询公司违规经营提供便利等行为列为重点查处内容。市场监管部门重点治理的问题，还包括虚假广告、虚假宣传、虚假承诺及不明码标价、价格欺诈等。

回应：公司负责人称挂靠律所，受访律师称公司在冒用

记者查询全国律师执业诚信信息公开平台发现，四川孤星律师事务所仅有一名执业律师。公司大量接单后，究竟由谁办案、谁负责？记者表明身份，向推英公司法定代表人张先生和四川孤星律所负责人王律师求证。

“我们是挂靠了一个外地的律所，用外地的律所的名义在做。”推英公司法定代表人张先生称，自己与律所签劳动合同，再签承包合同。被问是否算律所员工时，其称，“他们这么设置的，他说为了规避风险。”

王律师则称，推英公司是在冒用自己的律所的名义，律所与公司没有任何关系，“我只认识张先生，他跟律所签了劳动合同，他说帮我打造一个团队。”

对于推英公司员工以律所的名义注册企业微信并接案，王律师表示，自己与张先生吸纳的团队成员签署了《学习培训协议》，让他们在律所学习，择优录用成为律所的正式员工。

对于后续服务责任，张先生称，像孤星这样的律所，合作方式就是律所自己交付、自己兜底，“我如果退出了，那估计我也不用管（售后）了”。王律师则称，张先生收走案件款后不处理投诉，团队挣走了钱，最终律所仍要承担后果，律所也是受害者。

销售为何夸大承诺？张先生举例，有销售承诺胜诉后律师费由被告承担，后来官司赢了、欠款也还了，法院却没有判被告承担律师费，客户因此认为销售虚假承诺，要求退款。

张先生将此归为“销售自己的个人行为”，但又表示，“如果完全按规定推销，这个客户就一定不会找你，他一定会去找别人”。

王律师承认，有些夸大宣传以及“律师费由对方出”的说法是虚假的，引起了很多投诉。但被问及是否知道销售具体写了什么、与客户聊了什么，他回应：“确实不知情。”

服务内容是否充分解释？张先生称，会提到调解，但并不会每一句都解释清楚，客户问到会作解释。王律师则称，律所要求说清楚，合同也有明确约定，但工作人员是否讲清楚，他不得而知，“工作人员我也管不了这么多”。

针对退款争议，张先生称，相关维权群中已有一半人收到退款，“但他们还在群里怂恿更多人，来发避雷帖或者其他方式要求退款”。张先生自称“弱势群体”，因其个人隐私被扒出并被发到网上，“我觉得网暴我也在遭遇”。

提醒：核验律师资质，与律所签订委托合同，通过对公账户支付费用

潇湘调查记者根据卧底及暗访的内容，及双方负责人的说法，整理出了一条从律所到咨询公司的“网推所模式”：

双方为了规避风险，律所与咨询公司负责人签订劳动合同，咨询公司的员工既是公司负责人的团队成员，又与律所签订《学习协议》，对外体现为律所的实习者；这些员工分为一线销售、二线销售和法务等岗位，其中，一线销售负责推销律师函，二线销售负责调解并进一步推销起诉服务，法务则负责整理材料、撰写起诉状。律所提供身份和业务背书，咨询公司员工注册律所的企业微信，对外自称律所接案并层层收费。

长沙市律师协会发布的风险提示指出，部分律所网络推广存在承诺胜诉、虚构案例、低价引流等乱象，并提示“案源与办案分离”的风险，提醒群众核验律师资质，与律所签订委托合同，通过对公账户支付费用。

对委托人来说，付款前还应确认谁具体承办案件，费用包含发函、调解、撰写诉状还是律师出庭，后续是否另收费，以及退费如何约定。把服务内容写清、留下合同和付款凭证，才能在发生争议时有据可查。

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 长沙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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