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Meta天价和解难解未成年人网络成瘾

特约撰稿 金耀

美国元宇宙平台公司（Meta）近日与包括加利福尼亚州在内的美国数十个州达成社交媒体成瘾诉讼和解协议，同意向提起诉讼的各州支付最高170亿美元，并在其平台上增加对青少年儿童的安全保护措施。这份天价和解协议令人瞩目的并非金额本身，而是平台需要将未成年人保护融入产品设计，“设计问责”将成为平台监管的新趋势。

早在2023年，美国各州就开始指控Meta旗下Facebook（脸书）与Instagram（照片墙）涉嫌通过无限滚动、算法推荐等产品功能，诱导未成年人社交媒体成瘾。今年8月18日，首批案件在加利福尼亚州开庭，8天之后，Meta选择支付和解金。8月27日和解协议获得法院批准，各项整改条款即时生效。尽管Meta签署了和解协议，却不承认自身存在不当行为。和解金的支付并不意味着承认错误，这是美国处理法律纠纷的常见形态，却让问责打了折扣。

在天价和解金之外，和解协议里真正有分量的是产品整改条款。比如，协议要求Meta必须核验用户的年龄，对未成年人上网时间作出限制。未成年人账户每天在Facebook与Instagram上的使用时间合计不得超过2小时，并在午夜至凌晨6时被强制下线。除时间限制、夜间断网外，内容保护与家长监督也成了平台产品的默认设置，且未经家长同意不得调整上述设置。

为保证整改条款的实施成效，协议还要求独立审计师在未来5年里逐年检查Meta履行协议的情况。这意味着，当前未成年人账户的默认设置是最为严格的状态，降低相应的保护水平，除了要获得家长同意外，还要经得起审计师的审查。

和解协议最大的亮点在于，将原有未成年人的网络保护由事后救济转化为事前保护，即通过将保护融入产品设计，让产品本身发挥保护未成年人的功能。当前未成年人网络保护并非单一的内容保护，而是强调未成年人注意力的保护，特别是防止未成年人社交媒体成瘾。这一保护无法通过简单的事后救济，而是要求平台在设计产品和规则的时候就主动融入未成年人的注意力保护。这种设计层面的问责机制，是要求平台关注未成年人社交媒体成瘾问题。

这并非Meta第一次陷入未成年人保护泥潭。早在2021年，“脸书文件”泄露的内部研究就显示，Meta明知Instagram可能加重部分少女身材焦虑问题，即在设计层面存在潜在危害，却仍然推进该产品。当时法律对此并未给出解决方案，但最新的和解协议给出了新答案，在协议中明确平台具有产品设计责任。

更值得关注的是，这份和解协议对全球平台影响不可忽视。根据Meta公布的协议细则，七成和解金将作为保底赔付，剩余约53亿美元赔付则具有附带条件。只有在TikTok与YouTube对用户核验年龄，并采取每日限制和夜间断网等措施后，Meta才会向各州支付这笔尾款。这份和解协议将Meta保护未成年人注意力的义务推及至其他互联网公司，未成年人在网络空间的注意力保护将成为全行业的底线。

全球就未成年人注意力保护问题形成了三种路径。欧盟主要采用立法规制方式，如《数字服务法》的作用不断显现。澳大利亚等国家则采取禁令方式，直接禁止16岁以下的未成年人使用社交媒体。美国通过诉讼和解间接创设“设计问责”制度。显然，“一刀切”的禁令模式无法根本性解决问题，法国宪法委员会8月14日废止了禁止未满15岁的未成年人使用社交媒体的条款，理由在于该禁令会对表达与交流自由构成“不适当、不必要且不成比例”的限制。因此，围绕未成年人注意力保护的全球规则竞争正在加速，如何在未成年人保护与数字权利保障之间寻求平衡，将成为未来互联网治理的重要命题。

天价和解协议并非最终答案。未成年人社交媒体成瘾问题并未因和解协议生效而得到解决，未成年人注意力保护的形势在大数据时代更为严峻。更要紧的是，和解协议提供的解决方案可能带来了更大的隐私风险。美国电子前沿基金会法务总监大卫·格林警告，和解协议要求产品在设计时嵌入用户年龄核验机制，导致所有用户个人信息被平台所收集。要求产品都嵌入核验用户年龄的规定将带来更大的隐私风险挑战，平台也将面临更为严峻的数据合规责任。换句话说，用更严苛的平台监管换取未成年人的注意力保护，是以牺牲所有用户个人信息为代价，这恰恰是美国“设计问责”路径的固有缺陷。

170亿美元买得来一场诉讼的和解，但无法触及未成年人社交媒体成瘾问题的核心。社交平台围绕未成年人注意力的产品设计责任仍然任重道远。（作者简介：金耀，宁波大学中东欧经贸合作研究院、宁波大学法学院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