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闻桂花香 —— 记录的挚友贴心话 | 作者 张桂泽

秋风乍起，彭城的桂树便次第盛放了。细碎的金蕊缀满枝头，一缕缕清甜纯粹的香气漫溢开来，丝丝缕缕沁透肺腑。年年岁岁桂相似，岁岁年年人依旧，可当这熟悉的花香裹着秋风落在肩头，心底积攒多年的追忆、愧疚、不舍与绵长思念，便翻涌着席卷而来，缠缠绕绕，无法忘怀，无法自已，更无从割舍。

我素来偏爱桂花，偏爱这世间独一份的桂香。它生于清秋、不争春华，玲珑素雅、不染尘嚣，不似牡丹浓烈张扬，不似幽兰孤高清冷。淡淡一缕幽香，温柔绵长、澄澈干净，吸入肺腑的那一刻，浮躁尽数褪去，五脏六腑皆被温柔熨帖，一身疲惫尽数消散，浑身都透着舒展的安稳。正因这份执念，每至仲秋桂开时节，每一个温柔的夜晚，我总爱驻足在桂树林间，或静静静坐，或缓缓踱步，伴着满树芬芳久久伫立，舍不得离去。

二十年前的那个仲秋，亦是这样桂香满城的夜晚。月色皎洁，洒满林间，一树树桂花缀着星光，米粒般的嫩黄小花簇拥成团，馥郁香气流转四方。我站在花树下，一遍又一遍深呼吸，贪婪汲取着这治愈人心的香气，沉醉在晚风与花香交织的温柔里。

微醺之际，我缓缓睁开眼，蓦然瞥见身侧一米开外，立着一道素白的身影。月色如水，轻轻覆在她的裙裾上，将她衬得如同洁白的大理石雕塑，亭亭玉立，静谧安然。她闭目静立，不言不语，亦在静静独享这满城桂香，温婉的侧影，像极了我大学时熟识的同窗。

素来谨慎寡言、不善寒暄的我，竟被这恰好的相逢触动，主动开口与她搭讪。几番闲谈才知，原来她亦是极致爱桂之人。多年来，她始终追随着桂花的花期，走遍城市的街巷园林，只为赴一场秋日花香之约，闻香驻足，岁岁如故，乐此不疲。

寥寥数语，便觉三观契合、心意相通。我们皆是贪恋人间清欢的痴人，便随口约定，次日夜晚，再赴此地，共赏桂香。

自那以后，十余天的秋夜，成了我们最温柔的时光。我们穿梭在城市各处的桂树林，有时相聚一树之下，有时偶遇花海之间，同闻一缕花香，同聊平生喜好，互荐枕边好书，闲话风月日常。没有世俗的寒暄客套，没有功利的往来牵绊，只有两颗纯粹澄澈的心，在清雅桂香里慢慢相知、静静相伴。

一年，两年，三年…… 岁岁金秋，岁岁相逢。这份干净通透的友情，恰如枝头桂花，素心素色、恬淡纯粹，在一年年桂香的浸润里缓缓延续。安静温柔、心照不宣，有着无需言说的默契与懂得，清澈不染世俗烟火，我们谁都不愿打破这份恰到好处的美好。

岁月沉香，那些藏在桂树下的往事，历经流年冲刷，依旧温润如新、历历在目。每每秋风送香，旧事便款款归来，心底温暖与愧疚交织，岁岁惦念，岁岁珍惜。

犹记一年金秋，我们早早约定，晚上八点在公园第三棵大桂花树下赴约赏花。那日我碍于情面赴了应酬，几番推杯换盏，终究喝得微醺上头。偏偏天降暴雨，滂沱大雨倾盆而下，我身不由己，被友人送回家中歇息。

我未曾赴约，却从未想过，那个温柔的她，竟在漫天风雨中默默等候，从暮色初临等到夜深人静。秋雨寒凉，她孤身伫立花下，无遮无挡，浑身被雨水浸透，寒凉入骨，当夜便高烧三十九度，卧病在床。

待我们再见之时，我满心愧疚，无地自容，她却丝毫没有半分埋怨，只是轻声宽慰我，说是她自己疏忽，未曾随身携带雨具，与我无关。那一刻，我脸颊滚烫，心如火烧，满心的懊悔翻涌不止，双手反复搓揉，几乎要搓出暖意，却始终熨不平心底的愧疚。她的温柔包容，愈发衬得我的失约潦草又亏欠。

还有一年，她远赴澳洲探望留学的女儿，本可多留些时日陪伴孩子。可她心心念念牵挂故土的桂花花期，牵挂我们岁岁不变的花下之约，为了不错过一年一度的桂香盛宴，不惜提前十天匆匆归国。也因此，惹得远在异国的女儿满心委屈、颇多不悦。我知晓缘由时，心中满是动容，原来在她心里，我们桂树下纯粹干净的情谊，从来郑重且珍贵，胜过世间万千热闹。

最让我念念不忘的，还有云龙湖大堤边的那场相助。又是一年秋桂飘香，金风送爽，我们并肩漫步在云龙湖堤，看十里秋风拂岸，闻一路暗香浮动。我不慎扭伤左脚，瞬间脚踝红肿胀痛，钻心的痛感席卷全身，疼得我冷汗直流，寸步难行。

空旷的大堤无法通车，唯有步行两百米外才能打到车辆。危急之时，是她毫不犹豫侧身过来，用单薄的肩膀半背着我，一步一踉跄，一步一缓慢，艰难挪步前行。晚风微凉，路途漫漫，她稳稳托着我的身子，不曾松懈半分，一路将我护送上车，陪着我赶往医院紧急处理伤口，寸步不离，陪护至深夜。温柔相助，暖意融融，这份澄澈善意，深深镌刻在我的心底。

世事无常，聚散随缘。五年前，她远在澳洲的女儿顺利生产，家中无人照料，母女二人孤立无援，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远赴重洋，贴身陪护晚辈。

这一去，便是整整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山高水远，山海相隔。故土的秋风依旧年年吹拂，桂花依旧岁岁盛开，可曾经岁岁相伴赏花的人，却隔着万里山海，难以相逢。漫长的岁月里，一纸山河，隔断相逢，唯有跨越重洋的电波，串联起我们彼此的牵挂，融通两颗从未疏远的真心。

五载春秋，每到彭城桂香满城的金秋夜晚，我依旧不改旧习。独自一人漫步在曾经相伴的公园、云龙湖大堤、老城街巷，走过我们曾经驻足的每一处桂树花海。晚风拂面，花香依旧，风景如故，只是身边再无那个温柔相伴的身影。我静静嗅着熟悉的桂香，细数流年往事，深深惦念远方的故人。

五年以来，我始终保留着一个小小的习惯。每一年桂花盛放之时，我都会亲手采摘新鲜桂花，以纯净蜂蜜层层封存，细细酿入坛中，置于干爽避光的柜中妥善珍藏。我郑重地在每一个坛子上写下年份，岁岁留存，岁岁期许。

坛子里封存的，是每一季清秋的馥郁花香，是缓缓流淌的温柔岁月，更是我藏在流年里的绵长思念与殷殷等候。桂花生而素雅、落而温柔，正如我们相交数十年的情谊，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历经岁月沉淀，愈发温润纯粹。

我常常暗自期许，岁岁年年，静待归期。若她十年不归，我便封存十年；若她二十年未返，我便珍藏二十年。只要岁月安然、生命未尽，我便会一直等，一直存。

等一场秋风重逢，等一次故人归来，等我们再并肩立于桂树之下，共闻一缕清甜，共话经年思念。待到相逢那日，亲手将这岁岁珍藏的桂花蜜交付于她，让这沉淀了岁岁桂香、载满了满心牵挂的甜，温暖我们久别重逢的岁岁年年。

秋风又起，桂香如故，我在彭城的秋色里，年年望归，岁岁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