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熟散文：烟雨横江

2014年时的作者

作者在西递。

横江是一条江，与率水、渐江一起汇成新安江，古时被誉为“水上丝绸之路”，是通往杭州的黄金水道。

在老街上买完砚台回到酒店，一夜无声雨，梦里醒来已是早晨。

酒店门前，隔一条马路就是横江。

出酒店门，过马路，站在人工“悬崖”的江岸，看着一江春水浩浩东南，那心情，很少有过。

我脚下站的地方，古时候应该就是一个繁忙的码头，或者，码头在别处，我没时间去找。

横江上游，是雨水洗过的山岭，江水挟着满山的花香树香从远处流来，并不湍急。江在这里，已经很是宽阔了。北岸大片农田，已经在春雨里梳洗过满畈禾稻，水牛悠闲地在河岸吃草，不浓的炊烟，带着古老的徽州人生活印记，袅袅升入天宇。

下游，一座多孔的拱桥横跨横江，气势不凡。

沿着江岸的石级，一步步下到江边。这是怎样的一江春水呀，让人深情凝望，总看不够：清澈如同女人明媚的眼眸，水底款款摆动的水草，是眼眸里的物象幅幅闪动。

我知道这水来自休宁县，来自上游的山山岭岭，百公里流来，仍是这般清纯，足见沿途每一座山岭，每一座村落，是怎样的澄澈清明！

孟浩然说“江入新安清”，看来这江水，从远古清入了唐人的诗页，再从唐代清到千年后的当今。

时光亘古绵延，一成不变地流着一江清澈，这就是一种伟大。

清澈的横江让我想到了舟楫涌动的当年，水上丝绸之路不仅运丝绸这些绵软的物事，还运山货包括大量山里的木头这些坚硬的东西。

所以横江，与其他所有江河一样，婉约与豪放共存。

这码头，当年亦如霸桥般繁忙？货物吞吐，人流上下，把个横江码头挤出一条街市。

想必折柳的习俗在这里也很时兴，岸边的垂柳已经不会年年万条垂下，每每有年轻妇人用纤手折一枝长条，塞进丈夫的手中，盼他外出平安，盼他平安后早日归来。

柳者，留也。

码头上面的高岸，应该还有一道风景，那就是当地留守妇女，站在岸上望尽归帆，寻找自己的丈夫。

然而，过尽千帆皆不是，这妇人们便悻悻回到家去，辗转一个不眠的夜晚。第二天，放下手中的绣件，或者洗去田作后泥泞的手脚，再到江边……

徽州男人，到了十三四岁，就是“往外一丢”的年龄。此地人多田少，外出经商，成为古代徽州人分食的一种风俗。

男人结婚一个月到两个月，就该外出经商了。把个年轻少妇留在老家，生子传后，照顾公婆。差一点的家庭得下田劳作，好一点的家庭，少妇才能挑花绣朵。

外出经商的男人，赚了钱，部分寄回老家，部分扩大再生产。扩大再生产，还包括在经商地方再娶一房。

或者，没有赚到钱的男人们，无脸见江东父老，就这样客死他乡。

天长日久，就有了闺怨，也有了后来的节孝牌坊。

“悔啊悔，悔不该嫁给出门郎，三年两头守空房。图什么大厅堂，贪什么高楼房，夜夜孤身睡空床，早知今日千般苦，宁愿嫁给种田郎。”

清代有一个歙县人叫汪洪度，是徽州本地诗人、地方文史作者，写了一个薄薄的册子，叫《新安女史征》。书中一共收录六十位妇女的事迹，是难得的史料。

汪洪度被人引用得最多的故事，是诗歌《纪岁珠》。此诗本身不抢眼，诗前的序却叫人读之落泪：

“乡邻某，娶妇甫一月，即行贾。妇刺绣易食（赚钱买粮食），以其余积，岁置一珠，用彩丝系焉，曰‘纪岁珠’。夫归，妇殁已三载。启箧得珠，已积二十余颗矣。”

这个故事后来被人演绎为往陶罐中丢核桃记岁，当地导游还会跟游人讲寡妇守节，每晚熄灯摸铜钱的故事。

总之，遇到这样的家庭，当地官员一定不会放过弘扬的机会，向朝廷申请旌表。经商男人这个时候也会出现，为在家守节的女人做些高大的牌坊。徽州的牌坊便成为徽州古建的三绝之一。

有些是为得了功名的人立的，更多则是为节孝妇女立的。

一条横江，流不尽游子们的负心故事，冲不去徽州女人酸楚的清泪。只要横江还在流着，进城就丢原配的恶习，似乎就不会停止。

面对这条昔日繁华的横江，我同情的，只是女人！

一条明黄色的小木船由对岸划到我的身边，船舱里鱼虾活蹦乱跳。在渔夫提篙的当儿，我想起了古人的一首词，那词结尾的两句说：莫提起，提起珠泪洒江河！

雨还下着，若有若无，这时是不需要打伞的。让黄山的雨，让古徽州的文化气息，浸润我的全身，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受。

当横江不再成为交通枢纽，当现代空运陆运载着当今的徽州后代走向世界各地，妻子从年轻就枯守家园的悲剧，不再如旧时那么密集，于是，我感谢不紧不慢的横江，不再让岸边人守望千帆。

不知何时泛起了薄薄的一层雾，天上的云，遥相响应，把个横江，渲染得诗意浓郁，水墨天成，让人久久流连。

（写于2019年，大改于202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