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青蘋”便在“朝花” ∣ 刘心武

到互联网上查我的资料，AI会告诉你：“2005年起，在央视《百家讲坛》录制了《刘心武揭秘〈红楼梦〉》系列节目，从秦可卿这个人物入手，推测其出身皇室，这一观点在当时非常轰动，推动了红学在民间的普及。”

红学有逾百年的历史，各派大家如山耸立，到世纪之交，似乎已难有新观点置喙的空隙，一般民众对红学乃至《红楼梦》本身，有些兴味索然。在这样的大格局下，一个红学界外的人，即使有些个新想法，要寻觅园地发表出来已很困难，想要引起重视更属非分之想。

刘心武水彩画之一。

我从小受家庭影响，就对《红楼梦》生出特别的兴趣，到20世纪末，决心把一些独特的思路、观点公之于众。我研究《红楼梦》，从秦可卿这个人物入手，使用的方法是原型研究和文本细读。互联网上对我这一研究，大都概括为“秦可卿是皇室公主”，其实这样的表达是不准确的，应该这样表达：《红楼梦》中秦可卿这一艺术形象的原型，很可能是康熙朝废太子的一个未在宗人府登记、藏匿到曹家的女儿。

2005年起，中央电视台科教频道《百家讲坛》邀我录制节目，先是在《〈红楼梦〉三人谈》里有我一谈，播出后反响不俗，节目组就再邀我将其内容展开细讲。播出后收视率飙升，引出了争论，越争越烈，一方权威介入，以至播出至23集暂停，但过些时候恢复录制播出，最后达61集。同名书上市后，一时畅销，至今已成长销书，几种版本年年加印。

那么，上《百家讲坛》讲《红楼梦》，形成了所谓的现象级轰动，一切的开端源于啥？许多人都不清楚，现逢《解放日报》“朝花”创刊70周年之际，我要告诉大家，风起于青蘋之末，那“青蘋”便在“朝花”。

刘心武水彩画之二。

我在讲《红楼梦》时一再引用袁枚的诗句：“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我的关于秦可卿的研究心得，初写出来不过是如米粒小的苔花，当时作为顶级大花园的“朝花”能容纳吗？1992年8月，我以书信体写成两篇小文，投寄“朝花”，完全不抱希望，没想到竟很快连续刊发了出来。我的研红心得在大报副刊亮相了！

两篇文章都是写给M兄的信札。M兄何许人也？在《莫讥“秦学”细商量》一文中，我写道：你讥我有迷恋“秦学”之癖。兄之讥谑，我不仅并不戚戚然，倒颇洋洋自得。以《红楼梦》这样一部伟书、奇书，产生出红学，又由之分枝出“曹学”、“脂学”、红楼版本学、红楼文物学、红楼烹调学、“大观园”学……我以为是极其自然、毫不可笑的。当然这所有的学问，最后都应有益于帮助读者理解《红楼梦》的本文，探索它那丰厚的思想底蕴，领略它那醇馥的艺术精髓。通过“朝花”刊登出这篇文章，我的“秦学”之名大为流传，甚至远播海外。

另一篇致M兄信札，以《拟将删却重补缀》为题，将我的“秦学”要点加以概括且公然宣布野心：曹雪芹所删却的“淫丧天香楼”文字，其实绝非仅是写到贾珍与秦可卿的乱伦之恋，而删去的缘由，也非是自认不雅，而是为了躲避引发“干涉时世”之祸的政治性考虑。我有一宏愿，便是将曹雪芹并非因为艺术上的考虑而主要是为避祸计而删却的文字，加以补缀。首先用当代的语体写成一个《秦可卿之死》的短篇小说，把情节弄圆，然后再下功夫将其尽可能转换为与《红楼梦》上下文大体相合的文字。这一野心最后发展到2011年，我干脆写出28回《续红楼梦》，虽然骂声一片，却也有支持者，至今仍有人买去阅读。

时隔多年，自己读“朝花”刊发的这两篇致M兄信札，仍有惊讶感：这样直率狂傲的文字，怎么就被容纳了？于是，不得不提到处理这两篇文章的责任编辑陈诏先生。陈诏长我14岁，乃饱学之士，他对《金瓶梅》《红楼梦》都有研究，他的《金瓶梅小考》《红楼梦小考》一度是我的枕边书，那两本书很薄，但内容扎实厚重，文字清新雅丽，可以反复抽读。他是红学界中人，何以对我的“野狐禅”慨然容纳？后来悟出，是我遇到有雅量的大家了。M兄就是极有雅量之人，他对我的“秦学”内容不以为然，但他与我交谈时，鼓励我把自己那些“奇思妙想”写出来公之于众。他认为120回《红楼梦》根本就是一个人写的完璧之作，却对我从80回后续写28回表示理解：“多一种可供《红楼梦》读者参考的文本总是好的。”后来看到陈诏先生发表的文章，明确表示不认同“秦学”，不认同却不但不打压，还让其见天日，作为《红楼梦》爱好者的一种参考，这是怎样的学术襟怀、编辑眼光？

刘心武水彩画之三。

M兄和陈诏都是蔡元培先贤“多歧为贵，不取苟同”的践行者，当然，“朝花”主编以至《解放日报》审阅“朝花”版面的负责人，更是具有远见之士。两篇致M兄信札刊发十多年后，“秦学”得以借传播力度极大的《百家讲坛》形成现象级轰动，其争议至今不息，但确实掀起了《红楼梦》热，阅读《红楼梦》的人大大增多，民间红学研究极为活跃。

如今，我仍在给“朝花”投稿，年轻一代编辑依然有眼光、有雅量。祝福“朝花”，我这小小苔花，依然要像牡丹一样努力盛开。

原标题：《那“青蘋”便在“朝花” ∣ 刘心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