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七年的尾巴,冰城的风像刀子。道里区的马路上,积雪被踩成了黑灰色的冰壳,运货的三轮车在上面摇摇晃晃地蹬着,铃铛声在冷空气里传得格外远。年根底下,家家户户都在备年货,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行色匆匆。卖冻梨的、卖糖葫芦的、在路边支个大锅烀地瓜的,都缩着手,跺脚哈气。王维利这几天,一点年味儿都闻不着。他每天早上一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打库房的电话,问昨天发了多少车货。电话那头报上来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少。他坐在办公室里,盯着墙上的挂历,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地上的烟头扔了一地。他是喜力啤酒在冰城的总代理。说起来,这代理是他跑了一年多才拿下来的——前期运作、押金、铺货、打点关系,前前后后砸进去好几十万。他当时心里头高兴,觉得这一步终于迈出去了。他这人做买卖一向踏实,不偷奸耍滑。喜力啤酒刚进冰城的时候,老百姓新鲜,口感也好,价格还不贵,一天能发三十车货,库房的流水哗哗地进账。他看着那一张张送货单,心里头美滋滋的,觉得这几十万砸得值。他甚至已经盘算好了,等这一年做下来,赚了钱,就把老婆孩子从老家接过来,在冰城安个家。点击输入图片描述(最多30字)他本来以为这下子终于熬出头了。可谁能想到,一夜之间,销量跟坐了滑梯似的,断崖式地往下掉。从一天三十车,掉到二十车、十车、五车,到了后来,一天连三四车都发不出去。库房里的啤酒堆得像小山,搬箱子的工人闲着没事干,蹲在门口晒太阳,有的干脆回家歇着去了。库房的管理员老周,以前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现在倒好,坐在门口嗑瓜子,见了王维利就叹气。王维利急得嘴上起泡,连着好几个晚上睡不着觉。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一堆堆的啤酒箱。他算了一笔又一笔账,越算越心惊——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多久,他就得把前期赚的那点钱全部赔进去。他搞不明白。老百姓喝酒抽烟,那都是有习惯的,怎么说没人要就没人要了?又不是啤酒变了味,又不是涨了价。他思来想去,觉得这里头肯定有问题。他决定亲自跑跑客户。先跑的是道里区最大的几家酒店。他揣着名片,一家一家地进,一家一家地问。跑了一上午,跑了七八家,腿都跑酸了,可每一家的答案都差不多。"王总,不是我们不想进你这啤酒,"大酒店的采购经理打着哈哈,给王维利倒了杯茶,"实在是……不敢进啊。""为什么?"王维利追问,"我这啤酒又便宜,口感也不错,你们卖得好好的,怎么就不敢进了?"采购经理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王总,我跟你说实话——爽啤的代理商放话了,店里要是同时卖喜力和爽啤,爽啤就不给供货了。你也知道,爽啤走量大,老百姓就认这个牌子。我要是为了你喜力,把爽啤丢了,我这采购经理还当不当了?"王维利的心,咯噔一下。他又跑了几家大饭店,甚至路边的大排档。答案如出一辙。人家大排档的老板倒是直来直去:"王总,不是我不给你面子。爽啤那边姜总说了,谁家进喜力,他爽啤就断谁家的货。你也知道,爽啤走量大,老百姓就认这个牌子。我要是为了你喜力,把爽啤丢了,我这摊子还摆不摆了?"王维利从最后一家大排档出来,站在冷风里,半天没动地方。原因很清楚。不是消费者不买了,是渠道被掐死了。商业垄断。爽啤在打压喜力。他把手里的名片揉成了一团,又慢慢展开,重新叠好,揣进兜里。他心里清楚,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可他一个做买卖的,拿什么跟人家斗?人家爽啤在冰城经营了多少年,渠道关系盘根错节,他一个新来的,人家要是想整他,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他站在冷风里,缩了缩脖子,心里头第一次觉得,这冰城的冬天,比他想象的要冷得多。他坐在自己那辆旧桑塔纳里,把方向盘攥得指节发白。他干了半辈子买卖,什么没见过?可这种往死里掐的手法,他还是头一回遇上。点击输入图片描述(最多30字)他发动了车,在道里区的马路上漫无目的地开着。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照在积雪上,泛着冷白的光。他心里头那个堵啊。他算了一笔账。照这么下去,库房里的啤酒卖不出去,代理合同也不能随便终止,违约金赔不起。一个月最少得亏二三十万,再撑两个月,他这点老本就得全部赔进去。他甚至开始想,实在不行,就把代理权转让了吧。总比赔个底朝天强。可一想到这一年多的心血,他又不甘心。不行,不能就这么认了。他咬了咬牙。爽啤的总代理,他认识,叫姜力,在家里排行老二,道上的人都叫他姜二力。据说这人在道里区混得挺开,公司也做得大。王维利以前在行业会上见过他几面,点头之交,说不上熟。可事到如今,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去找姜二力当面问个明白了。大不了,不就是求人吗?他不信,同为做买卖的,姜二力能把事情做得这么绝。他一个喜力代理,在姜二力那种大老板眼里,顶多是个小拇指,犯不着往死里踩。再说了,大家都是同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嘛。他心里这么想着,给自己鼓了鼓劲。点击输入图片描述(最多30字)他甚至想好了,见面怎么说——先客气客气,然后把事情摆到桌面上,大家都是做买卖的,和气生财嘛。他可以保证不跟爽啤抢市场,只做自己的那一块。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不好吗?他甚至想好了,实在不行,他可以请姜二力吃顿饭,赔个不是,就当自己新来的不懂规矩。他甚至可以降低姿态,叫姜二力一声"姜总",问问他到底想怎么着,有什么条件,大家坐下来谈。他就不信,天底下还有谈不拢的买卖。他做了半辈子生意,什么人没见过?他就不信,这姜二力真能把事做绝。他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他把车开到道里区那栋写字楼门口,熄了火,坐在车里又缓了两分钟。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又掐灭了。他整了整外套,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然后,他推门下车,整了整外套,走进了大楼。
一九九七年的尾巴,冰城的风像刀子。
道里区的马路上,积雪被踩成了黑灰色的冰壳,运货的三轮车在上面摇摇晃晃地蹬着,铃铛声在冷空气里传得格外远。年根底下,家家户户都在备年货,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行色匆匆。卖冻梨的、卖糖葫芦的、在路边支个大锅烀地瓜的,都缩着手,跺脚哈气。
王维利这几天,一点年味儿都闻不着。
他每天早上一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打库房的电话,问昨天发了多少车货。电话那头报上来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少。他坐在办公室里,盯着墙上的挂历,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地上的烟头扔了一地。
他是喜力啤酒在冰城的总代理。说起来,这代理是他跑了一年多才拿下来的——前期运作、押金、铺货、打点关系,前前后后砸进去好几十万。他当时心里头高兴,觉得这一步终于迈出去了。
他这人做买卖一向踏实,不偷奸耍滑。喜力啤酒刚进冰城的时候,老百姓新鲜,口感也好,价格还不贵,一天能发三十车货,库房的流水哗哗地进账。他看着那一张张送货单,心里头美滋滋的,觉得这几十万砸得值。他甚至已经盘算好了,等这一年做下来,赚了钱,就把老婆孩子从老家接过来,在冰城安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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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来以为这下子终于熬出头了。
可谁能想到,一夜之间,销量跟坐了滑梯似的,断崖式地往下掉。
从一天三十车,掉到二十车、十车、五车,到了后来,一天连三四车都发不出去。库房里的啤酒堆得像小山,搬箱子的工人闲着没事干,蹲在门口晒太阳,有的干脆回家歇着去了。库房的管理员老周,以前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现在倒好,坐在门口嗑瓜子,见了王维利就叹气。
王维利急得嘴上起泡,连着好几个晚上睡不着觉。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一堆堆的啤酒箱。他算了一笔又一笔账,越算越心惊——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多久,他就得把前期赚的那点钱全部赔进去。
他搞不明白。老百姓喝酒抽烟,那都是有习惯的,怎么说没人要就没人要了?又不是啤酒变了味,又不是涨了价。他思来想去,觉得这里头肯定有问题。
他决定亲自跑跑客户。
先跑的是道里区最大的几家酒店。他揣着名片,一家一家地进,一家一家地问。跑了一上午,跑了七八家,腿都跑酸了,可每一家的答案都差不多。
"王总,不是我们不想进你这啤酒,"大酒店的采购经理打着哈哈,给王维利倒了杯茶,"实在是……不敢进啊。"
"为什么?"王维利追问,"我这啤酒又便宜,口感也不错,你们卖得好好的,怎么就不敢进了?"
采购经理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王总,我跟你说实话——爽啤的代理商放话了,店里要是同时卖喜力和爽啤,爽啤就不给供货了。你也知道,爽啤走量大,老百姓就认这个牌子。我要是为了你喜力,把爽啤丢了,我这采购经理还当不当了?"
王维利的心,咯噔一下。
他又跑了几家大饭店,甚至路边的大排档。答案如出一辙。
人家大排档的老板倒是直来直去:"王总,不是我不给你面子。爽啤那边姜总说了,谁家进喜力,他爽啤就断谁家的货。你也知道,爽啤走量大,老百姓就认这个牌子。我要是为了你喜力,把爽啤丢了,我这摊子还摆不摆了?"
王维利从最后一家大排档出来,站在冷风里,半天没动地方。
原因很清楚。不是消费者不买了,是渠道被掐死了。
商业垄断。爽啤在打压喜力。
他把手里的名片揉成了一团,又慢慢展开,重新叠好,揣进兜里。他心里清楚,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可他一个做买卖的,拿什么跟人家斗?人家爽啤在冰城经营了多少年,渠道关系盘根错节,他一个新来的,人家要是想整他,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他站在冷风里,缩了缩脖子,心里头第一次觉得,这冰城的冬天,比他想象的要冷得多。
他坐在自己那辆旧桑塔纳里,把方向盘攥得指节发白。他干了半辈子买卖,什么没见过?可这种往死里掐的手法,他还是头一回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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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发动了车,在道里区的马路上漫无目的地开着。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照在积雪上,泛着冷白的光。
他心里头那个堵啊。
他算了一笔账。照这么下去,库房里的啤酒卖不出去,代理合同也不能随便终止,违约金赔不起。一个月最少得亏二三十万,再撑两个月,他这点老本就得全部赔进去。
他甚至开始想,实在不行,就把代理权转让了吧。总比赔个底朝天强。可一想到这一年多的心血,他又不甘心。
不行,不能就这么认了。
他咬了咬牙。爽啤的总代理,他认识,叫姜力,在家里排行老二,道上的人都叫他姜二力。据说这人在道里区混得挺开,公司也做得大。王维利以前在行业会上见过他几面,点头之交,说不上熟。
可事到如今,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去找姜二力当面问个明白了。
大不了,不就是求人吗?
他不信,同为做买卖的,姜二力能把事情做得这么绝。他一个喜力代理,在姜二力那种大老板眼里,顶多是个小拇指,犯不着往死里踩。再说了,大家都是同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嘛。他心里这么想着,给自己鼓了鼓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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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想好了,见面怎么说——先客气客气,然后把事情摆到桌面上,大家都是做买卖的,和气生财嘛。他可以保证不跟爽啤抢市场,只做自己的那一块。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不好吗?他甚至想好了,实在不行,他可以请姜二力吃顿饭,赔个不是,就当自己新来的不懂规矩。他甚至可以降低姿态,叫姜二力一声"姜总",问问他到底想怎么着,有什么条件,大家坐下来谈。他就不信,天底下还有谈不拢的买卖。他做了半辈子生意,什么人没见过?他就不信,这姜二力真能把事做绝。他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他把车开到道里区那栋写字楼门口,熄了火,坐在车里又缓了两分钟。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又掐灭了。他整了整外套,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
然后,他推门下车,整了整外套,走进了大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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