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铁：河北省委原书记

引言

1963年11月17日，一封来自中南海的书信送到了河北省委第一书记林铁的案头。毛泽东在信中写道：“林铁同志：遵嘱写了几个字，不知是否可用？”几天后，在河北省抗洪抢险斗争展览会上，人们看到了那幅遒劲有力的题词——“一定要根治海河”。

这七个字，承载的不只是一场特大洪水后的救灾决心，更浓缩了一位主政者十七年间对这片土地的深沉理解。河北，自古水患频仍，而林铁恰恰以治水为毕生事业中最浓重的一笔，将个人的政治生涯与燕赵大地的命运紧紧编织在一起。

林铁（1904—1989），原名刘树德，四川万县人。他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第一任中共河北省委书记，至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在河北担任省委书记、第一书记长达17年之久。主政一方十七年，在共和国的省级领导人中并不多见。这十七年，他做了什么？留下了什么？又为何至今仍被河北人民怀念？

正文

从留法学生到首任省委书记：一个务实者的底色

林铁的务实作风，根植于他的求学经历与早期革命实践。他早年在重庆联合中学读书时，受到萧楚女、恽代英等中共青年运动领导人的直接影响，投身反帝爱国运动。1925年赴北京求学，先后在中国大学、中俄大学和法政大学就读，1926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28年，他远赴法国巴黎大学统计学院勤工俭学，以学生身份为掩护，在中国留法学生和工人中开展革命活动。此后，他又到苏联莫斯科列宁学院和东方大学学习，系统接受了马列主义武装斗争理论的训练。

这段横跨国内三所大学、海外两所大学的学习经历，使他成为中共早期革命者中少有的“科班生”。统计学的训练给了他量化分析的思维习惯，而长期在基层根据地工作的经历，又让他深知政策必须“接地气”才能落地。这两种特质的结合，在他日后主政河北的岁月中反复显现。

1949年，河北全境解放。中共中央决定撤销冀东、冀中、冀南区党委，组建中共河北省委。7月12日，省委第一次全体委员会议在保定召开，林铁任省委书记兼省军区政治委员。摆在面前的局面是：全省由冀中、冀东区全部，冀南、太行一部分，以及察哈尔省的平西、易水、建屏专区组成，面积14.2万平方公里，千疮百孔，百废待兴。

面对来自四个不同区党委和华北局的12名省委委员，林铁提出的第一件事不是别的，是团结。他要求干部之间互相尊重、互相帮助，“取长补短，大家团结起来一道工作”，并要求各级领导干部自觉处理好工农干部与知识分子干部、新干部与老干部之间的关系。在一个刚刚从战争走向建设的省份，这种对组织整合的重视，为后续各项工作的推进奠定了制度基础。他作《河北省基本情况与当前的基本任务》报告，明确提出肃清反动派残余、全力恢复发展人民经济事业的基本方针。与此同时，他推动《河北日报》创刊，并促成毛泽东同志题写报头，搭建起全省的宣传舆论阵地。

治水：十七年主政中最重的一笔

如果说河北有什么问题让林铁倾注了最多心力，那一定是水。

海河水系是河北省最大的水系，流域内水旱灾害频发。从1368年到1948年的五百余年间，共发生水灾387次、旱灾407次，平均三年四灾。1949年至1963年的十五年间，河北平均每年洪水沥水淹地2016万亩，减产粮食10亿公斤，各项损失合计109.1亿元。这组数字意味着：治水不是一道选择题，而是一道必答题。

林铁的回答，是一套系统的治理思路。根据海河“上大下小、入海不畅”的扇形水系特点，他提出“上蓄、中疏、下排”的总体战略：在上游修建水库拦蓄洪水，在中游疏通河道使其顺畅泄水，在下游开辟入海尾闾使洪沥水通畅入海。

这套思路不是停留在纸面上的规划，而是被实实在在地推进到了工地上。1958年，岗南水库在平山县滹沱河干流破土动工，黄壁庄水库随后同步建设。这两座大（I）型水利枢纽工程控制流域面积23400平方公里，占滹沱河总流域面积的95%。林铁对此高度重视，1958年6月陪同周恩来总理视察两座在建水库；为争取中央支持，他还与副省长阎达开亲赴中南海面见陈云副总理。这两座水库此后六十余年间，始终承担着保卫京津、保卫铁路、保卫油田、保卫人民生命财产的特殊重任。

1963年夏，海河流域暴发历史罕见的特大洪水，河北受灾严重，直接经济损失59.3亿元。洪水面前，林铁组织全省抗洪抢险，并在灾后敏锐地抓住了一个关键契机——他请求毛泽东为河北省抗洪抢险斗争展览会题词。毛泽东不仅欣然应允，还在题词前与林铁有过一番意味深长的对话。11月12日，林铁向毛泽东汇报抗洪斗争情况，当汇报到十大水库在防汛中发挥了巨大作用时，毛泽东高兴地说：“我要从南到北把你们的十大水库都看看。”随即又指示：“你们一定要把河北的洪水制服，把河北人民从水旱灾害中解救出来。拯民于水火之中嘛！”五天后，毛泽东挥笔题写了“一定要根治海河”。

这七个字，将河北的治水事业从地方性工作上升为国家层面的重大工程。此后，一场以河北为主体的大规模群众性治水运动在华北大地展开，整个工程持续近20年，使用土方量达13.5亿立方米——若将这些土方修成厚4米、高8米的城墙，可绕地球赤道一圈多。林铁在这一进程中扮演的，不仅是工程的组织者，更是将地方治水需求与国家战略意志对接起来的关键人物。

“十项小自由”：在夹缝中寻找实事求是的空间

治水之外，林铁在主政河北期间另一个值得书写的方面，是他在农村政策上的务实探索。

这一探索的种子，早在抗战时期就已埋下。在冀中根据地，林铁亲手培育了耿长锁“土地合伙组”，这个互助组后来成为全国第一个初级农业生产合作社。建省后，他推动农业互助合作时，强调“宁可缓、不求急，宁可稳、不愿冒”，按照自愿互利原则“稳步前进”。这种审慎的态度，与当时不少地方急于求成的风气形成了鲜明对比。

真正的考验出现在三年困难时期。1960年至1962年，“大跃进”的错误加上天灾，使农村经济陷入严重困境。面对粮食减产、农民生活困难的局面，林铁没有回避问题，而是深入调查研究，寻找出路。1961年7月，他在省委书记处会议上明确提出：自留地再加一点，一户可以有一亩或一亩半；小部分土地可以包产到户；在灾区，在荒地多、生活困难的地方，可以搞“借地渡荒”。

在此基础上，1962年5月，林铁主持省委常委扩大会议，作出了放宽农村政策的十条规定。这些规定包括：自留地可占到耕地的百分之十；社员小片开荒超过自留地数量的不收回；允许户养大牲畜，养猪以私养为主；放宽家庭副业经营范围，允许自产自销；农村手艺人可以独立经营、自负盈亏，等等。当时河北的干部把这十条叫做“十项小自由”。

用今天的眼光回看，这些政策当然远远不够。但在20世纪60年代初，在刚刚反了右倾的政治氛围中，一个省委第一书记敢于倡导这样的决策，需要的不仅是政策水平，更是政治勇气。这些措施帮助不少地区摆脱了困境、渡过了难关，对改革开放后河北省探索农村改革之路也具有启示性意义。

灾难面前的“在场感”

林铁留给河北人民的记忆，不止于文件和会议。在两次重大自然灾害中，他的“在场”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1963年海河特大洪水期间，他奔赴灾区一线指挥抗洪抢险、转移安置灾民，组织灾后重建。而更为河北百姓所铭记的，或许是1966年邢台地震中的那个身影。1966年3月8日，邢台地区发生强烈地震，波及142个县市，一瞬间袭击了邢台、石家庄、衡水、邯郸等广大地区。地震发生后，林铁第一时间赶赴邢台震区，慰问灾民，组织抗震救灾、抢救伤员、恢复生产。那张留存至今的照片——林铁身着朴素的棉衣，走在废墟之间——定格了一个主政者与受灾群众之间的真实距离。

值得一提的是，在邢台地震的抗震救灾中，林铁坚持“抗震救灾、抗旱保收两手抓、两不误”的方针。3月24日，在听取林铁等同志的汇报后，中央领导强调“抓生产首先要考虑抗旱”，这一工作思路的背后，体现的正是林铁对河北这个农业大省基本省情的清醒认知。

结论

1989年9月17日，林铁在北京逝世，终年85岁。他主政河北十七年，恰好处在一个新旧交替、艰难探索的历史时期。他留下的遗产，不是某种宏大的理论，而是一系列看得见摸得着的工程、一项项带着泥土气息的政策，以及一个在灾难面前从未缺席的身影。

岗南和黄壁庄水库至今仍在为石家庄市民供水，仍是首都北京的应急水源地。“一定要根治海河”的题词，已经成为海河流域水利建设的精神坐标。而“十项小自由”所体现的那种“在夹缝中寻找实事求是空间”的治理智慧，在改革开放的实践中也找到了遥远的回响。

或许，衡量一位地方主政者的标准并不复杂：他是否真正理解这片土地？他是否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了经得起时间检验的东西？林铁用十七年给出了自己的回答。他没有留下豪言壮语，但滹沱河畔的水库记得他，燕赵大地的田野记得他，那些曾在灾难中被他慰问过的百姓记得他。这种“记得”，本身就是历史最诚实的评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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