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溧芜高速往芜湖方向四十二公里的应急车道上,站着一个女人。
一辆货车刚刚从这里开走。开车的,是她丈夫。
这不是电影桥段。9月5日晚上,南京交警高速十大队接到报警,一个女子说自己被丈夫丢在高速上,独自滞留在路边,急需帮助。民警赶到的时候是十点三十四分,把她带上警车,转移到高淳收费站,人才算安全。
事情不复杂。这对夫妻长期搭档跑货运,当晚从无锡拉货去芜湖。路上吵起来了,吵的是女儿不找对象的事。丈夫怪妻子没把孩子教育好,越吵越凶,然后把车往应急车道一停,让妻子下车,自己开着车走了。
妻子沿着应急车道走了一段,夜里车速快,风都是硬的。情绪平复下来之后,她打电话报了警。民警这边反复联系她丈夫,打了几通电话,那个男人开着货车回来了。到了收费站,两口子还僵着,民警分开劝、双向疏导,一边开导一边批评教育,最后两口子互相谅解,道了谢,一起开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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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警赶到现场将女子转移至安全区域(图源:中华网)
事情说完了,说说这事到底有多危险。
高速公路,晚上十点,车流时速上百公里。应急车道宽不过两三米,大货车贴着过去,带起的风能把站着的人带个趔趄。行人进入高速公路本身就是违法的,更别说深夜一个人待在应急车道上。台金高速七夕那天出过一回事,夫妻吵架,妻子在行驶中拉开车门下了车,后面的车躲闪不及,人当场没了,丈夫抱着孩子在路边崩溃。那件事过去没多久,很多跑高速的司机都还记得。
再说这个丈夫的身份。他是职业货车司机。跑货运的人,比谁都清楚深夜的高速是什么地方,应急车道停几分钟都可能被追尾,更别说把一个大活人留在那儿。他知道后果,他还是这么干了。这就不是一句冲动能解释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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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速公路应急车道(图源:中华网)
按照道路交通安全法,非紧急情况下在高速公路上下人员,罚款两百,记九分。宁波六月有个几乎一样的案子,司机把人扔在高速上,一分钟后就后悔掉头回去,照样罚两百记九分。这次南京的通报里写的是批评教育加相应处罚,至于罚没罚、罚多少,通报没有细说。有人追问,也有人觉得,家事嘛,调解了就算了。
我倒觉得这事不能全当家事看。
往深了说一句,夫妻之间有相互扶养的义务。把伴侣扔在一个明显有生命危险的地方,自己开车走了,万一出了事,性质就不是家庭纠纷了,刑法里有个罪名叫遗弃罪。反家庭暴力法也管得到这类行为,把人丢在危险环境里,属于冷暴力的范畴。这次没出事,是运气好,不代表有道理。
评论区最有意思的一条是:女儿不找对象的原因,她爹连夜演示了一遍。
这话损,但话糙理不糙。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看着父母因为自己的婚事吵到高速上报警,看着父亲把母亲扔在危险的地方扬长而去,她对婚姻的想象会往哪个方向走?心理学上早有研究,父母处理冲突的方式,直接影响子女对亲密关系的认知。你演示给她看的婚姻是这样的,然后你回过头怪她不想结婚。这笔账怎么算,都不该算到她妈头上。
还有个细节值得琢磨。这对夫妻是搭档跑货运的。妻子不是坐在家里等钱花的人,她跟丈夫一样在驾驶室里熬长途、赶夜路,挣一样的辛苦钱。吵架的理由,是丈夫怪她没教育好女儿——好像女儿是妻子一个人的项目,出了问题只追她的责。干活的时候是搭档,追责的时候成了领导。这个账,很多女人都熟。
民警调解到最后,两口子和好了,一起走了。这也是大部分此类新闻的结局。台金高速那一对,没有机会和好了。高速不认男女,也不认后悔,一百公里的时速撞上来的时候,不会先问你是被谁扔下的。
有人翻出去年的旧闻作对照:陕西也出过一回事,方向反过来,是妻子把丈夫扔在了包茂高速上。当时评论区一片叫好声,说男人就该长长记性。同样一件事,换了个性别,画风就倒了过来。这次轮到丈夫扔妻子,骂声占满了屏幕。其实两件事的危险系数一模一样,人被扔在哪个高速上,死的概率不分男女。看热闹的人站队站得飞快,命悬一线的时候,可没人问你站哪边。
还有人盯住了一个细节:通报里只说批评教育和相应处罚,到底罚了没有?宁波那个案子罚得干脆,两百块记九分,一秒没含糊。这次语焉不详,难免让人猜,是不是调解完就顺手抹平了。交警的难处可以理解,家务事清官难断,处罚一个刚被劝和的丈夫,场面确实不好看。但规矩这个东西,落不到纸面上,就等于对下一个人生效失效了一半。二百年前没人管这事,现在记九分,靠的就是每一单都较真。
方向盘握在手里的时候,人得在。火气再大,先想想车外那个人,是陪你在深夜的高速上熬路的人。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这辈子过的就不是日子了,是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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