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人:美芳(化名),六十三岁,浙江绍兴人,退休会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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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写:真实人物采访
我姓陈,名里带个美芳,今年六十三,绍兴老城区的人。年轻时候在丝绸厂的财务科做会计,算盘珠子拨了一辈子,后来厂子黄了,我转去一家私企接着管账,五十五岁退的休。我这人,天生爱算账,哪笔钱该花,哪笔不该,心里一本清账,连买把小菜都要合计出个零头。可唯独儿女这两笔账,我算了一辈子,没算明白。退休那年我给自己算了笔账,攒下的钱够我钓一辈子鱼、逛几趟西湖,可这账,到头来被俩孩子搅成了一笔糊涂账。
我有一儿一女,别人都说我福气好,儿女双全,老了有人搀。我原先也这么以为。女儿叫婷婷,四十二了;儿子叫浩浩,整四十。按老话讲,这年纪早该成家立业、抱上孙子孙女了。可他俩,一个不嫁,一个不娶,俩人就跟约好了似的,把我的脸面按在地上磨。婷婷在杭州做设计,自己买了房,小车也开着;浩浩在本地公司做技术,人踏实,模样也不差。照理说这样的条件,媒人该踏破门槛,可偏偏俩人都不松口,我托人介绍的,见一面就黄,一回两回,我这张老脸也挂不住了。
我男人走得早,十年前心梗,送医院路上就没了。那天下着梅雨,我陪他去棋牌室,他刚摸起一张牌,手一抖,就歪下去了。我喊他,他不应,送医院的路上,我攥着他的手,那手从热到凉,我一路哭到急诊室。我一个人把俩孩子拉扯大,供他们念书,婷婷读了大专,浩浩上了本科,我都掏的起。那时候我想,等他们成了家,我就能清清闲闲去河边钓钓鱼、跟老姐妹去上海逛逛。谁承想,这一等,等来的是满耳朵的风凉话,连钓鱼的竿子都蒙了灰。
那十年我过得紧,厂里效益不好,工资时常拖欠,可孩子的学不能耽误。婷婷上大专,学费一年比一年贵,我夜里去给人家缝纽扣,一晚上挣几块,攒着给她交。浩浩高考那年,我天天五点起来给他煮鸡蛋,怕他考场上饿。他考上本科那天,我哭了,不是喜极,是松了口气,这口气我憋了三年。如今他俩都出息了,可这出息,没落到成家上,倒落我一身闲话。有一回浩浩问我,妈你后悔供我们念书不,我说傻话,妈供你们,是盼你们过好,不是盼你们拴在谁家。他低头,没言语。
我打小就这脾气,娘家穷,我七岁就帮娘记豆腐账,几块豆腐几文钱,一笔一划,错不得。后来进了丝绸厂,财务科的老科长说我这双手天生是打算盘的,果不其然,我拨了三十年算盘,厂里的账从没差过一分。可这手再巧,也算不拢儿女的账。退休那年我给自己算了笔账,攒下的钱够我钓一辈子鱼、逛几趟西湖,可这账,到头来被俩孩子搅成了一笔糊涂账。
我年轻时爱记账,本子上密密麻麻,连买根针都写。如今那本子翻开来,前半本是我精打细算的日子,后半本空着,因为我算不出儿女的将来。有一回我翻到婷婷小时候的页,写着她三岁会背唐诗,我笑了,如今她背得出合同条款,却背不回一句"妈我出嫁了"。这账,我认了。
我算了一辈子别人的账,到头来最算不清的,是自家儿女为啥都不肯成个家。
我们那片老小区,邻里挨得近,谁家锅瓢响都听得见。前些年我还挺愿意跟人唠,如今下了楼恨不得贴着墙根走。为啥?就因为婷婷和浩浩的婚事,成了整条巷子的谈资。我那老姐妹翠姑,原先天天拉我去桥头喝茶,如今见了我,话里话外都绕着婷婷转,我只好推说腿疼,少出门为妙。
有一回我去菜场买鲫鱼,碰见前头楼的老马太,她挎着篮子,劈头就问,美芳你家婷婷啥时候办喜酒啊,我孙子都满地跑了。我笑着糊弄,说孩子忙,不急。她撇嘴,说女人过了四十就成老菜帮子喽,没人要喽。这话刺耳,我拎着鱼转身就走,鱼尾巴啪啪甩我手背,像替我生气。回来我炖了汤,一个人喝,汤鲜,可咽下去发苦。我跟我那老姐妹说,咱这把年纪,别替孩子活,孩子有孩子的命,咱有咱的晚年。
对门王婶,嘴碎得很,有一回在楼梯上碰见我,笑眯眯地说,美芳啊,你家婷婷条件那么好,咋还不出阁呢,是不是眼光太高啦。我赔着笑说哪有,她说再不说就成老姑娘喽。我转身进屋,胸口堵得慌,端起茶杯手都抖。还有楼下的老周头,见着浩浩就问,小伙子啥时候领媳妇回来呀,我儿子跟你一般大,孙子都上幼儿园了。浩浩白他一眼,哼一声就走,回来跟我发牢骚,说妈你少跟这些人啰嗦。我说是妈嘴笨,不会挡。
最难堪是去年过年,家族聚在一块吃饭。我那妯娌,嘴比刀子利,当着一桌子人说,美芳命好哟,儿女都不用操心,不结婚多省事,省得搭份子钱。满桌人哄笑,我筷子夹的笋都没敢往嘴里送。我那脸,烧得能摊鸡蛋。散了席我躲进厕所,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这脸皱纹都堆起来了,还被人当笑话看。儿子媳妇们凑一块,总拿我家俩孩子打趣,说我这当妈的没本事,连个亲家都攀不上。我听着,心像被针扎,可面上还得撑着,说孩子自有孩子的主意,我们开明的。开明个啥哟,我夜里躲被窝里掉过多少泪,谁知道。有一回我梦到婷婷披婚纱,醒来枕头湿了一片,浩浩在隔壁屋听见我抽搭,敲了敲门,说妈你又瞎想,我嘴硬说没事,是呛了风。
不婚这事儿,孩子潇洒,当娘的却替他们在人前矮了三尺。
婷婷在杭州做设计,挣得不比我少,自己买了房,小车也开着。她跟我谈过一回,说妈你别听外头瞎嘀咕,我不是嫁不出去,是我不想。我说你都四十二了,再拖下去身子都拖坏了,女人这口气,过了岁数就难喘。她笑,说妈你那套过时了,现在女人自己能养活自己,干嘛非得找个男人伺候。我急了,说你一个人老了谁管你,病了谁端水。她愣了下,说妈你就是把我当你的续集,你当年离了婚带着我们过,你觉得苦,可我不觉得苦,我有我的活法。这句话像巴掌,扇得我半天没言语。我想起那年她爸走,我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半夜起来给她缝校服,手扎了血,她醒了哭,我哄她说妈不怕。如今她拿这话回我,我竟接不住。
她后来给我看她手机里存的旅游照,冰岛的雪,日本的枫,一个人站在雪山前笑得灿烂。我承认她笑得好看,可我看着看着,眼里就酸了。我想,这孩子咋就不肯要个伴呢,一个人看雪,雪化了谁给你披衣裳。去年她带回一只猫,叫年糕,懒洋洋卧她腿上,她说妈你看,有人陪我。我说那是猫,不是人。她笑,说妈你封建。我嘴上笑,心里却想,猫是暖,可猫不会在她病时熬粥,不会在她老时扶她走路。有一回她发烧,自己爬起来喝水,拍了张照片发我,说妈我好着呢。我盯着那张脸,烧得红,却还笑,我一夜没睡,天亮就想去杭州,被浩浩拦下,说姐能行,你去了她更累。
婷婷小时候,是顶乖的。她爸走那年她才十二,放学回来不吵不闹,蹲在门口帮我择菜,小手剥毛豆,剥得认真。有一回她问我,妈你累不累,我说不累,她說妈你骗人,你手都裂了。她拿自己的小手焐我,暖乎乎的。如今她大了,手也裂过,自己贴创可贴,不跟我说。我这当妈的,从她十二岁起,就少了个能搂在怀里的闺女,多了个隔着屏幕说话的陌生人。她说妈我挺好,我信,可夜里还是惦记,惦记得心口发空。
女儿以为她是活出了自我,我却看见她把后半生的热炕头,一个人守成了冷板凳。
浩浩这边更让我头疼。他在本地一家公司做技术,人踏实,模样也不差,可就是不肯谈对象。我托人给他介绍过七八个姑娘,他见一面就说不合适,有一回干脆躲出去,让我在饭店里对着人家姑娘干坐,那姑娘礼貌,还给我夹了菜,我臊得恨不得钻桌底。
最丢人那回,是介绍所王姨给说的,姑娘在银行做事,模样周正。我提前去饭店占座,点了一桌菜,浩浩说单位加班,让我等。等到散场,他人没影,电话不接。那姑娘倒大方,说阿姨您别怪他,缘分没到。我送她到门口,看她骑车走远,回头把菜打包带回家,浩浩半夜回来,看见桌上冷菜,说妈你吃啥,我说你妈被人晾了一晚上,他低头,钻屋去了。自那以后,我再不敢替他张罗,张罗一回,丢一回人。回来我说他,他说妈你别瞎操心,我说我瞎操心,旁人背后笑的是我。他闷了半晌,说妈你别听他们的。
有一夜他喝多了,回来跟我摊牌。他说妈,你知不知道现在结个婚要掏空六个钱包,房子车子彩礼,我一个月那点工资算个啥。他说他不是不想有个家,是怕给了人家家,给不起人家好日子。他说他看见同事离婚争孩子,看见舅舅被前妻分走半套房,他怕。我听着,心里又疼又气。我说浩浩,妈当年带你爸走的时候,一分钱没要,就带了你们俩,不也过来了。他说妈你那是你,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的女人现实。我说你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他闷头不说话,钻进屋把门关了。我在门外站了许久,听见他在里头叹气,一声接一声,像漏了气的风箱。我想,这孩子不是不想,是怕,怕得把自个儿缩进壳里。
后来我想,浩浩说的也未必全错。这年头,结婚确实贵,房价高得吓人,我那点积蓄,凑个首付都紧巴巴。可他不结婚,我这心就悬着。四十的人了,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我闭了眼都不放心。有一回他加班到半夜,回来饿,我起来给他下碗面,卧两个蛋,他吸溜着吃,说妈还是你做的香。我看着他,心想这碗面,往后谁给他做。他抬头看我盯着他,说妈你看啥,我说看我儿长大了。他低头,耳朵红了。
儿子的怕,是这世道的价;当娘的怕,是这世道里没人为他兜底。
去年秋天,我住了回院,胆囊不好,开了刀。俩孩子都赶回来,一个递水一个守夜,把我伺候得周周全全。婷婷请了假,天天熬粥,米是她从杭州带的,说医院的粥寡淡;浩浩搬了折叠床睡走廊,夜里我疼醒,他立马起来按铃。那几天我躺在病床上想,他俩虽不成家,可心里是有我的。护士跟我唠,说阿姨你福气好,儿女都孝顺。我嘴上应,心里却酸,孝顺是孝顺,可这孝顺,少了另一半,总像少了只角。
出了院,我慢慢想通了些。街坊的嘴,堵不住的,我越较劲越累。我跟我那老姐妹学,下了楼该遛弯遛弯,该跳广场舞跳广场舞,谁爱说啥说啥。王婶再拿婷婷打趣,我就笑着回,我闺女本事大着呢,不婚是她的福气。说完自己都乐,倒把王婶噎住了。有一回她在巷口又念叨,我接了句,我家婷婷一个月挣的,顶你家小子半年,她乐意在杭州享清福,我当妈的乐见其成。王婶讪讪走了,我背过身,长出一口气,这口气,憋了小十年。
前阵子婷婷带我去杭州住了一礼拜,她那小窝收拾得清爽,猫养一只,叫年糕。我帮她晒了被子,腌了点霉干菜,她爱吃这一口,说妈你做的比外面买的香。走的时候她搂我说,妈,你别替我愁,我过得挺好。浩浩最近也交了个聊得来的女同事,虽没挑明,可我看他手机屏保换了人,笑得腼腆,我心里头那点石头,悄悄落了地。有一回他破天荒说,妈我周末带个朋友回家吃饭,我嘴上淡应,转头就把菜市场跑了一圈,挑了最鲜的鲫鱼。
我这六十三岁的老太婆,账没算赢,可日子过得松快了。孩子不成家,不是我的失败,是他们自己选的路。我守着自个儿的小院,养几盆兰花,偶尔去河边走走,风一吹,也就那样。前几日我把那本旧账本翻出来,把儿女那两页撕了,撕得干脆,心里反倒轻了。我跟我那老姐妹说,咱这把年纪,别替孩子活,孩子有孩子的命,咱有咱的晚年。
如今我晨起遛鸟,提个笼子去桥头,跟一帮老伙计杀两盘棋,赢多输少,他们不服,我乐。午间煮碗绍兴糟鱼,就着黄酒抿一口,舒坦。婷婷隔三差五来视频,举着年糕给我看,说妈你看猫胖了;浩浩周末回来,拎两尾鱼,说妈我钓的。我嘴上说麻烦,心里头那点空,早被这烟火填了。前几日社区组织去西湖,我报了名,站断桥上,风里裹着荷香,我想,这辈子没白活,儿女在,我在,就好。
到这岁数我才懂,孩子不按我的剧本活,不是不孝,是我得学会从台下鼓掌。
热闹是别人的,心安是自己的,当娘的把牵挂松一松,反倒是成全了俩人,也放过了自个儿。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情节经过文学处理,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你说,做母亲的,是不是总得先亲手把那点"望子成龙"的执念剪了,才配得上孩子给的那声"妈,我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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